她在工作上的态度向来是公事公办,并不因为私情偏袒谁。

    所以在她的下属、朋友和相识的人看来,她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有幸能得到裴薄妍的眷顾,听到她刚才那些发自真心,温情的话。

    换成任何人肯定会心动万分,没有不立刻答应的理由。

    沈雾也是非常心动的,心动到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想下意识去拒绝。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看见了自己褪去满身迫不得已的肮脏和灰败,被裴薄妍牵着手,站在光里的模样。

    每日都能见到裴薄妍,不必时刻拉紧神经,不必提心吊胆,不必伪装溃烂,能理所当然去追求所有美好的可能性。

    裴薄妍看沈雾眼里的光,知道她心动了。

    裴薄妍一向言出必行,在说出这些话时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

    先让沈雾先到自己身边,和Aee一起当助理,学些商业知识的同时拓展人脉,有她教着不会走弯路,也不会太累。

    想要去念私立的大学也能兼顾,以后等学成了,事业上有自己的偏好,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公司,做些喜欢的事,裴薄妍都会在经济和经验上给予支持。

    她相信以沈雾的聪明脑子,很快就能走上属于自己的职业道路,回头成就恐怕不在她之下。

    未来的一切裴薄妍都能够为她铺平道路,所有决定都能为她托底。

    只要她愿意从泥沼中起身,迈出第一步。

    但她不知道,沈雾是主动进入泥沼的,只为了猎杀身处泥沼之中的恶魔。

    沈雾知道,裴薄妍这裴家大小姐的身份,是会给她查案提供很多助力。

    但裴家跟和兴社的关系一直藏在水下,想要直接通过裴家调查和兴社,难度会不会加大?

    裴薄妍目下无尘,她手里的生意很有可能干干净净。

    到了她身边,只怕会距离和兴社更远。

    而且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裴家真的跟和兴社没有利益输送呢?

    沈雾已经要接近和兴社的核心了,这时候放下这条稳扎稳打的路,只能是舍近求远。

    她的脸,她打造多年的卧底身份,这些都是一次性的,她在港岛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这是团队的任务,背负着无数人的心血,沈雾没有权利去试错。

    裴薄妍将真心交到她面前,她无法去接,即便她很想很想要。

    很多话堵在沈雾的喉咙口,可真正被她挑拣说出口的,是她最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那句。

    “啧。”

    沈雾低着头把碗叠在一起,嘴角挑起戏谑的弧度。

    “听上去好像表白。裴小姐是真喜欢上我了?”

    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轻浮无赖。

    是飞女沈无该有的形象,也是卧底沈雾不得不维系的表象。

    沈雾可以是个消遣,可以是个替身,但唯一不能接受的反而是裴薄妍的真意。

    她能给裴薄妍什么呢?

    一腔谎言?无数的绯闻?名誉的受损?不确定的明天?

    她一个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儿,什么时候会死的人,有什么资格接受裴薄妍的真心?

    甚至连自己真实的姓名都无法告诉她。

    已经贪恋太多了,趁一切都没还有真正开始,没有走向让裴薄妍痛苦的前程,就在这里彻底结束吧。

    下定了决心,可此时此刻,沈雾实在没法直面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裴薄妍,全程垂着目光,借口收拾厨余,离开了卧室。

    到水池边机械地洗碗,洗得很快,毫无章法。

    水溅在墙上、手臂上,浑然不知。

    沈雾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听到裴薄妍从床上站起身的细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哗啦啦。

    水声很响,沈雾心跳声更响。

    她在等着,等一句嘲讽,一声冷笑,或者干脆是气愤离开的关门声。

    她应得的,她知道自己活该。

    却都没有。

    “沈无。”

    裴薄妍的声音低低的,没有怒气,反而有种无所适从的无奈和认命。

    “喜欢你,或者是别的……都行。重要的是你得离开那里,好好活着。我不想真的在某个深夜被警察通知,去认你的尸。”

    裴薄妍的话太温柔,直接碎在沈雾的心里,变成一根根针,每一个锐角都精准地扎在她最难受的地方,胸腔里顷刻被一层层密密的痛感覆盖。

    痛得她发笑。

    老旧的玻璃窗户,上面岁月侵蚀出的痕迹已经清洗不掉,倒映着裴薄妍蹙起眉的脸,有种恍惚的割裂感。

    听到沈雾的笑声,裴薄妍凝视着她后背,一字一字清晰地问:

    “沈无,你敢回头看着我的眼睛笑吗?”

    一直忙碌的背影安静了几秒。

    吱嘎。

    沈雾关了水,转过身。

    她单手撑在水池边沿,湿漉漉的指尖抵着冰凉瓷砖,直视裴薄妍。

    “为什么不敢。”

    她站直身子,压上来。

    比裴薄妍高出一截的身高遮住了头顶的灯,黑压压一片阴影罩在裴薄妍的脸上。

    “我知道裴大小姐有很多钱,没想到你的兴趣不止是扫荡奢侈品店,还想买下别人的人生。”

    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笑容有多僵硬,但她知道的是这句话有多伤人。

    裴薄妍被她罩在阴影里,渐渐泛红的眼尾却异常醒目。

    还不够,还可以更恶劣一点。

    让她再讨厌自己一点。

    沈雾突然捧住她的脸,要吻她。

    裴薄妍没想到这个当口她竟然想做这种事,别开脸,躲过她的唇,眼里一闪而过厌恶的情绪。

    沈雾强硬地扣着她的脸,要把她转回来。

    裴薄妍挣扎,被沈雾拉住手腕,直接抵在墙上。

    挣扎,再挣扎,每次挣扎都被沈雾压得更紧,徒劳无功。

    沈雾扣着她不松手,她就完全动不了。

    眼眸中的惊愕慢慢退去,浮现出直白的怒意。

    裴薄妍:“你这样,会真的让我厌恶你。”

    沈雾的心被紧紧拧着,强行忽略裴薄妍话中还愿意相信她的意味。

    到底不舍得再伤害她,扣着手腕的力道慢慢变松。

    裴薄妍立刻从她的手掌里挣脱,侧身,用手肘抵开她。

    沈雾被撞得后退半步,靠在门边,一大半的脸都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张嘴还在运作,完成它的使命。

    “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这样的烂人,你也只是把我当替身,互相满足欲望不就好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可以立刻消失,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还你清静。”

    至于为什么会带她去游乐场,又为她做好吃的,看到她的时候嘴角还没扬起眼睛却先笑了,都无法解释,也不用解释了。

    裴薄妍看她的眼神回到了最初,回到刚刚相遇时的那会儿。

    看她像看一堆有害垃圾。

    以为裴薄妍也会跟自己一样,撂下一堆伤人心的狠话。她那么烈的性子,谁伤了她,一定会百倍奉还的。

    已经做好心被千刀万剐的准备了。

    裴薄妍却什么也没说。

    黑暗中,她双唇的轮廓紧紧咬在一起。

    咣。

    裴薄妍走了。

    关门声并不算大,沈雾的耳朵却不知从何处刺进一阵尖锐的耳鸣,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曾经滋润她的温水开始涨潮,一浪高过一浪,变成汹涌的巨浪,刹那间将她吞没……

    咚咚咚——

    裴薄妍戴上墨镜和随身携带的口罩,沿着唐楼堆满了杂物的狭窄楼梯往下走。

    迎面走来了谁,谁在搭讪,谁在打量,通通没能进她的眼入她的耳。

    此刻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没发现自己全程被一个镜头捕捉着。

    相机握在一个年轻男人手中。

    这男人藏在唐楼外的某辆非常不起眼的车内,停在违停路段,这个位置正好能拍到沈雾的家门口和下楼的必经楼道。

    他很心机,在车窗上夹着一张已经交过罚款的罚单,这样就不会被交通督导“骚扰”。

    刚才,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本来要看信息,忽然发现裴薄妍出来了,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举起相机隔着一条街对准了楼梯间里的裴薄妍。

    那条来自妻子的信息自然没看见。

    【威廉,离婚协议书我放在家里了,有空签了寄到我公司。】

    叫威廉的男人跟踪裴薄妍已经有很多年了。

    之前他偷拍裴薄妍,被裴薄妍发现后一杯可乐泼到镜头上后,威廉就从想挖独家的心态变成恨上了她,发誓一定要拍到足以让她从云端跌落到泥潭的黑料。

    妻子不理,刚刚出生的孩子也不顾,每天睁眼就去找裴薄妍的线索,在她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埋伏着,一埋伏就是一整天。

    也曾经拍到过裴薄妍在游乐场的照片,却被金主骂了回来,说他拍的料不值一文。

    他和自己拧上了,现在所有生活就只剩下偷拍裴薄妍这一件事,满心满脑巴望着让裴薄妍身败名裂。

    妻子觉得他脑子有病。

    多大仇值得他搭上所有的生活?

    而且当初裴薄妍那杯可乐人家泼得完全在理,是他不顾别人的心情,在别人母亲的冥诞日怼人家的脸拍,硬要问一些关于人家过世母亲的问题,还要挖当初害死她母亲的唐姓女明星和她的过节。这换成谁谁不恼怒?赐他一杯可乐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妻子直言不讳说:“要换成我的话,当场把你两个蛋都踢爆!”

    而且就算裴薄妍私生活真的有什么污点,被他拍到了又怎么样。

    那可是裴家独女,谁敢爆?

    他所任职的小报的广告都是裴家控股公司的乙方投的,裴家是他金主的金主,谁敢为难他?

    威廉懒得跟她多说,不想跟她做什么口舌之争,也不想让妻子知道已经有金主定下了关于裴薄妍的黑料。

    只要他拍到足够劲爆的视频或照片,得到的丰厚报酬足够他后半生挥霍。

    而且作为记者,他更能凭这个大瓜一战成名。

    现在这个破公司不待就不待了,只要他能展现自己的能力,有的是大公司排队抢着挖他。

    计划很好,只是裴薄妍这个人太机警,大多数时候都被她发现、甩开,只能徒劳而返。

    越是拍不到,他就一根筋钻进去了,非要拍到不可。

    今天裴薄妍又来唐楼了,又见了这个飞女,待了一整个下午,还被拍到飞女特意来拉窗帘的画面。

    可惜,拉窗帘这个举动不意味着任何事,这种东西那位金主看不上的。

    太阳已经落山,裴薄妍居然没有留宿,这就离开了。

    还是没拍到两人同框。

    威廉丧气,抓乱头发。

    怎么就是不过夜?

    为什么不拉开窗帘让他拍个够?

    正要放下相机时,他动作停顿,发现了一些异样。

    裴薄妍沿着台阶快速下楼,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地方没有电梯,需要用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踏下台阶。

    这个点钟的唐楼到处都是人声,脚步声,震着楼体嗡嗡嗡响着。

    她人走了,心却还留在那间房间里,还留在沈雾面前,还被刚才的事撕扯着,隐隐作痛。

    没留意身后无声无息跟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大热天把帽子扣在头上,里面还有一顶鸭舌帽,整张脸都被遮挡住,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握着什么。

    藏在帽檐之下的锐利视线一直落在裴薄妍的后背上,计算着两个人的距离,观察着裴薄妍的状态。

    一个拐弯,裴薄妍的手机响了。

    她注意力被手机吸引的一刹那,黑衣男人突然连跨了三个台阶下来,一瞬间逼近裴薄妍身后,口袋里抽出一直紧握的刀,对准她的后脖子猛刺。

    第50章 “忙忙碌碌寻宝藏”“鲨鱼木”深水加更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

    要是被刺中脖子,没人能活命。

    裴薄妍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跟着她,对方忽然冲过来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幸好。

    裴薄妍从小就喜欢运动,还学过很多格斗课程,这是港岛千金少爷们防止被绑架的必修课,无论是裴薄妍还是邓雯雯她们,都被长辈要求必须去上满课程。

    那些课程没让她成为职业运动员,也没有变成格斗高手,但危险来临时本能躲避的反应足以死里逃生。

    在刀要刺中她的一瞬间,危机感激活了肌肉记忆。

    裴薄妍立刻扭身往旁边躲闪,刀堪堪划过她的脖子,黑衣男人扑了个空。

    两人打了个照面,裴薄妍看到了他手里明晃晃的刀,忽然想起上次某回她来到唐楼时,也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就跟在自己的身后,想要伺机行动,但被突然出现的保镖打断了,假装路过,很快消失。

    裴薄妍以为生活在唐楼内鱼龙混杂,多少有些不正经的怪人,所以没太去在意。

    可眼下这个人又出现了,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糟糕的是她为了和沈雾见面,今天身边没有保镖。

    口罩的耳挂被割断,掉在地上,裴薄妍露出了整张脸。

    脖子上有一些湿乎乎的,她知道那是血。

    刀没有扎入她的脖子造成致命伤,但还是割破了她的肌肤。

    跟眼前男人对视的一瞬间,她从对方的眼底看到的是嗜血的穷凶极恶,她知道这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男人挡在裴薄妍下楼的方向,楼道很窄,没有别的道路。

    从楼上走下来一对母女,看到沾血的刀吓得尖叫。

    裴薄妍冷静地挡在男人和母女之间,对她们俩说:“回去,这里很危险。”

    母亲立刻护着孩子重新上楼,那男人知道唐楼人来人往,很快就会有人报警,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等待多时,这是他盼望已久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他紧握着刀,又要向裴薄妍冲过来。

    裴薄妍对他说:“我不知道你收了谁的钱,我想告诉你,不用伤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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