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忽地一松。
啪!
已经发红的手腕,又被狠狠一抽。
辛辣的痛感让裴薄妍后脊蹿起一阵麻酥酥的战栗。
痛楚让她乱糟糟的心稍微得到了一点缓解,只是秩序感还完全不见踪影。
她像站在一整片情绪的废墟上,不能体会,无法描述,不知道那些废墟之下是什么颜色。
手机铃声扯着她脆弱的神经,裴薄妍单手撩起浓密的额发,露出一双发红的眼,调整了一下心情才接通姑姑的电话。
【年年,今晚来我家吗?】-
裴咏珊很早就买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自己独居。
她的住所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需要穿过隧道再行驶数公里才能到。
她喜欢清静,周围只有高尔夫球场,入夜后更是静谧。
裴薄妍走进客厅时,发现裴咏珊准备了一桌在的菜,笑盈盈地说:
“来得正好,都是你爱吃的。”
一小时前才吃过,裴薄妍实在没什么胃口,并不想吃。
不想让姑姑精心为她准备的晚餐白费,也不想让姑姑察觉到她情绪的消沉,姑姑比裴振生还要精明,她怕自己瞒不过,提起笑容,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有空?”
裴咏珊递筷子给她,“有多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以前每周都要聚一次的。最近你这么忙,不来找我,只好我主动约你咯。”
最近裴薄妍的确很多事在忙,忙到忽略了和姑姑的相处。
裴咏珊伸长胳膊,拍拍她的手背,“也是为了给你压压惊。”
不可能不问的,知道她在唐楼遇险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果然,一边吃着饭,裴咏珊一边询问她那天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去唐楼。
裴薄妍早就想到了逃不开这一问,怎么跟父亲说的,又如法炮制再跟姑姑说一遍。
听完她说去唐楼是为了探望下属的母亲,裴咏珊笑容不变,缓缓点头,又摇头。
裴薄妍看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姑姑很少在和她吃饭的时候拿手机,而且彼此太熟悉了,裴薄妍察觉出了姑姑身上的气氛有点怪。
裴咏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投了一段视频到电视上。
这是一段偷拍视频,从远距离的偷拍,镜头带着不能见人的诡异晃动,聚焦了一个人。
那个人裴薄妍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人会认不出自己。
镜头紧跟着她,拍到她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起走进一栋唐楼的房间。
镜头微微晃动,转移到了房间的卧室窗户位置,继续拉近,模模糊糊的,还被窗户遮挡了不少。但拍摄者很有经验,设备也够先进,拍到了一点裴薄妍躺到了床上的画面,她还很放松地抱住了床上的玩偶。
那高挑的女人离开片刻后又回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薄妍拉住了那女人的手,勾着她,要她到床上来。
那女人回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
镜头被阻断,什么也看不到了。
可即便让任何一个人不认识她们的人看这段视频,都能脑补出这暧昧的氛围之下,窗帘后的两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裴薄妍明白了阿J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阿J已经拿到了那晚偷拍记者的视频,没给她,而是交给了他的老板裴咏珊。
一道道乱糟糟的冷光铺在裴咏珊脸上,熟悉的温柔脸庞变成了陌生的冷硬。
“年年,你学会撒谎了。”
裴咏珊用餐巾抹过本就干净的嘴,对折,再对折,压在桌面上。抬眼时,眼里是裴薄妍没见过的严肃和隐约的狠。
“那种烂人,果然只会带坏你。”
第53章 “晏晏”“传云”深水加更
裴咏珊对她一向是最最温柔的,甚至是纵容的。
因为她是裴家出色的孩子,是下一代里最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当然也因为年龄相差不到十岁的两人算是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裴家的大事小情,无论裴振生是什么态度,她们永远都是一个阵营。
裴家的长辈都说她们不像姑侄,更似姐妹。
裴咏珊的偏袒和爱护,是裴薄妍在失去母亲之后曲折的成长道路中非常重要,是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任何时候,做任何事,裴薄妍都相信身后会有姑姑为她撑腰。
可眼下,此时此刻,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动摇。
或许是述情障碍在裴薄妍的性格中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她的情绪大多时候都不外露,甚至是想袒露也被埋在了情感的废墟之下,没有外露的能力。
“只是朋友。”
四个字,说得很轻描淡写。
不像一般人说谎的时候,总是尽力去描绘,尽力自圆其说,想要解释到对方相信。
裴薄妍的谎言只是轻飘飘一句。
可笑的是,她在说出口的一瞬间,非常明确,她和沈雾只是朋友,这就是句谎言。
裴薄妍完全没有想过,剖开内心,隐约见到自己对沈雾最真实情绪的轮廓,会是在当下这样复杂的情况和纷乱的心境。
裴咏珊食指微动,食指上的戒指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
“你交朋友的状态不是这样的。”
她交朋友,是和邓雯雯、陈幼安她们那样的相处方式。
私下相处时间不算多,偶尔相聚,出事了求到她这里,她会像长姐一样,为朋友们解决。
可即便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依旧是有距离感的。
裴薄妍和朋友们的相聚,大多数都是在外面。
打卡某家餐厅,在合适的季节去某处度假胜地,或者是游轮出海。
即便是到了对方家中,活动区域也仅限于客厅和各种娱乐空间,不会去卧室。
成年之后,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在朋友家留宿了。
裴咏珊了解她性格里的疏离,明白她需要维持内心的秩序,不想谁来打破这份平衡,有很强的边界感。
更不用说,她还洁癖。
唐楼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本身就不会去的,没去的理由,也不可能喜欢去。
如今不仅去了那破败混乱的唐楼,还到了某个女人的家里,躺在她床上,抱她的玩偶,拉她的手,邀请她一起躺到床上。
却说,只是朋友?
这不是裴薄妍交朋友的状态,不可能是。
裴咏珊了解裴薄妍,同样的裴薄妍也很了解她的姑姑,知道姑姑有多聪明敏锐,普通的谎言无法搪塞她。
更明白一向洁身自好的裴家,会如何冷酷地对待侵入家族内部的“病毒”。
“姑姑,如果我跟你说了实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裴薄妍上身微前倾,像终于服输,终于要说实话了,用期待的眼神等待裴咏珊的答应。
裴咏珊点点头。
“Glow那件事……是她救了我,所以同她有了点联系。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素描对象,记得她身材不错,就找了她。”
是聊天的语气,不像在面对什么重要危机,也不像打算隐瞒什么要紧的事,裴薄妍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平静地咀嚼了十多下,等彻底咽下食物才用分享最近的某个小秘密的语气,继续跟姑姑说。
“她是长得不错,在我的审美点上。你也知道我没谈过恋爱,就,只是有点好奇。”
语气松弛,依旧没有着急解释。
裴咏珊解读她的言下之意。
“所以你只是玩玩?”
电视里投屏视频已经变成沈雾为了救她,浑身是血的画面。
不顾浑身的伤,杀红了眼,像一只要保护最最重要事物的野兽。
混乱的光线打在肩头,裴薄妍没有回头,在沈雾为她搏命的背景中,面无表情缓缓点头。
“嗯,只是玩玩。”
后来又说了什么,没有被裴薄妍的大脑记录。
这是她第一次和姑姑吃饭的时候频频走神,想要快点结束。
离开的时候,裴咏珊依旧送她到车库,目送她离开。
直到姑姑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平稳的车速陡然加快。
裴薄妍的车在无人的私人道路上飞驰。
直冲某个观景台。
刹车的瞬间,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观景台下方是港岛星星点点融化在黑暗中的灯火,打开车窗,让热风灌进来,裴薄妍这时才不再压抑,放纵自己的心跳轰然加速。
单手扶着方向盘,双眼发直,单薄的心口不断起伏。
她甚至疑神疑鬼看了眼后视镜。
黑洞洞的山道上没有车也没有人,裴咏珊没有跟过来。
拿出手机,找沈雾的电话。
赫然发现就在最顶上。
想起自己居然把姓沈的置顶了,裴薄妍对自己一声冷笑。
该提醒沈雾,让她小心,姑姑未必信了自己刚才的谎言,很有可能让她在港岛待不下去。
可是,那天沈雾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就是想把她赶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什么心态,但凡再主动联系她,不就是犯贱吗?
裴薄妍眸色渐渐变冷,她不允许自己这么作践自己。
手机锁屏,想放回去。
你……疼不疼?
那张沾血的脸和担忧的眼,在裴薄妍的眼前晃着,摇着她的心,晃出浓浓的酸劲。
沈雾这个人心里藏着太多的事,谁想窥探她的秘密,她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把试图了解她的人扎得血肉模糊。
裴薄妍被她扎疼的时候难免会生气,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不识好歹。
谁会拒绝更好的生活?
姓沈的这个犟种。
这人完全不像飞女,不肯离开社团,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么威胁。
毕竟社团那些头目要让手下听话,有的是手段。
她能感受到沈雾对她也是有好感的,不然谁会为了一个没有好感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就来挡刀挡斧头?
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是否是因为身份的悬殊?
设身处地去想,如果她是沈雾,作为同样高自尊的性格,也不会允许自己接受喜欢人的施舍,即便那根本不是施舍。
但说到底,无论哪种情况,沈雾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薄妍不会强行买卖任何人的人生,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把尊严拿到别人面前糟践。
可是,她欠沈雾人情,很大的人情,还不止一个。
且不说她们这个夏天的温存和情难自禁,就单单说救命恩人的身份,恩人的半截身子尚在泥沼之中,还有人在对其虎视眈眈,她不能见死不救。
裴薄妍深吸一口气,再吸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对自己说这句话——犯贱就犯贱吧,谁叫你欠她的呢。
认命了。
解锁手机,没有打电话。
她没有哄人和先服软的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发文字更自在。
单手握着手机,思忖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当面聊。隔着网络说秘密,裴薄妍不是很放心。
而且,见了面,也能更直观地判断沈雾伤势的恢复情况。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配合治疗,容嘉敏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喜欢假笑的眼镜女会不会又让她再去做危险的事……
余光里的一个红色符号打断了裴薄妍的思绪。
裴薄妍:?
定睛一看,的确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沈雾拉黑了。
裴薄妍:……-
港岛的夏季漫长得像是永远不会过去。
已经进入九月底,维港吹来的风依旧又潮又热,热得人发慌。
冻柜车驾驶位就在冷藏机组散热的前方,就算车里有空调,花臂三爷感觉自己像是背靠火炉,才开了一段路衣襟就湿透,后背也多了一块深灰。
和他一起送鲜货的小弟把车窗打开,风吹进来,空气流动,能好受些。
花臂三爷说:“关上。”
小弟:“三爷,我都快中暑了……”
“关上。”
小弟只能听话地关上,继续在车内煎熬。
送鲜货很重要,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们都得掉脑袋的。
关上车窗能够隔绝车外的杂声,任何发生在车上的动静他们都能更清晰地感知。
道理他都懂,可也太热了。
小弟拿毛巾擦了把汗,继续开车。
花臂三爷坐在副驾上,认真观察路上有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状况,一切如常,除了莫名其妙有些拥堵。
这个点钟,这条路,应该是顺畅的。
正是因为路上的车太多,花臂和小弟都格外警醒,所有靠近他们的车,都能从后视镜里观察到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有没有人下车靠近他们的后车厢。
所以当他们到了第一个目的地,发现里面装鲜货的保险箱不翼而飞时,即便是行走江湖多年,看多了光怪陆离的花臂三爷,也被当场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可能?
鲜货呢?
人在恐慌的情况下会做一些无济于事的蠢事。
花臂三爷和其他的小弟冲进冻柜车,在让人瑟瑟发抖的冷气中,把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空间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好几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鲜货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不翼而飞?
……
一辆摩托车停在深夜无人的码头。
沈雾摘下黑色的摩托车头盔,甩了甩头发,闷在头盔里的长发甩出几滴汗珠。
不仅是热,还因为偷出鲜货的整个过程,她必须又快又稳地打开双重锁,才不至于被发现。
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上还没好明白的伤口似乎裂开了。
本该又累又痛,可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鲜货吸引。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多年前,她的警察父亲和犯罪分子同归于尽,之后母亲和姐姐被对方所属的组织报复身亡,家宅被焚,全家四口仅有她一人存活。
沈雾之所以决定踏上卧底这条路,是因为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