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散了下来。

    披散在后背和肩头的长发,此刻被粘稠的酒液无礼地沾湿,发梢往下滴着水,脖子和脸侧都溅了不少红色的液体,可想而知后背的状况只会更糟。

    在裴薄妍的字典里,无论是酒还是饮料,只会往别人身上泼,没人敢这样对她。

    第一次体会浑身湿乎乎的不体面,愠色已经有点挂脸。

    刚才那杯烈酒喝得她有些酒精上头,想回房间休息,正好路过沈雾身边。

    谁知道会遇到这么个不看路的愣头青,往沈雾受伤的后背上撞。

    在看到托着沉甸甸托盘的侍应生,要用不慢的速度撞上沈雾的那一瞬间,裴薄妍身体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护住了沈雾。

    裴薄妍也有点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为姓沈的做这种事?

    侍应生从平衡车上翻下,坐在满地的酒液和破碎的玻璃杯中,惊魂未定地看着后背湿透的女人。

    对方没有回头,他也能认得出这位是邮轮启航之前就被同事们一直挂在嘴边,却没敢直呼其名的港岛第一千金,裴家的独女。

    要死了!

    撞到谁不好,怎么偏偏撞到她!

    侍应生感觉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入土。

    江翰文急忙赶过来,看裴薄妍这副样子,痛心疾首,呵斥侍应生:“你瞎了?!”

    侍应生瑟瑟发抖,“对、对不起!”

    沈雾立刻脱下自己的马甲,搭在裴薄妍身上,帮她遮住半透的后背。

    为裴薄妍罩衣服的整个过程,沈雾的手都很有分寸,没有碰到她任何地方。

    小心翼翼又拘谨,就像她俩只是不相干的陌路人,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沈雾脱掉马甲之后,里面就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衣,也有几滴酒液沾染,正好粘在她敞开的衣襟和皮肤的交界处。

    裴薄妍目光很短暂地落在她的锁骨上,一触即离,什么也没说,披着她的马甲转身离开。

    江翰文要跟上去的时候,看了沈雾一眼。

    这不是之前牌局上的荷官小姐吗?

    沈雾目送着裴薄妍离开,情绪复杂。

    完全没想过裴薄妍会奋不顾身保护她。

    还以为裴薄妍已经讨厌她讨厌得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酸胀的感觉卷土重来,一阵阵拍在沈雾心头,涌得她心脏麻酥酥的。

    侍应生过来求沈雾:“能不能帮我去跟裴小姐求个情……我还有老妈要养,我还不想死。”

    沈雾沉默几秒,低声说:“她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我会去试试看跟她说。”

    裴薄妍不会做的事,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不会。

    侍应生双手合十,“谢谢!谢谢!”

    沈雾:“我不能保证裴小姐愿不愿意搭理我。”

    侍应生心想,那可是裴大小姐哎,她都不顾一切保护你了,你俩这得是什么关系?

    嘴上还是留着分寸。

    “无论如何,拜托了!”

    也实在担心裴薄妍被撞伤,沈雾只好说:“我尽量。”

    第57章

    清洁人员立刻过来清理地板上的脏污,菲姐体贴地询问沈雾有没有受伤,让她快点去换身衣服。

    沈雾跟着菲姐离开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一道格外炙热的眼神盯着她看。

    因为这出意外,此时现场是有很多人在注视她,都是光明正大地看,沈雾的直觉之下,有人在窥探。

    回头去寻,那道凉凉的目光又很快消失了。

    陪沈雾去休息室的路上,菲姐旁敲侧击问她和裴薄妍是什么关系,居然会为她弄脏自己。

    沈雾敷衍道:“我哪会和裴小姐这种豪门千金有什么关系,就她下午的时候在我包厢玩了几局,有一面之缘。裴小姐人美心善罢了。”

    菲姐也没追问,让人给沈雾拿了一套新衣服,自己又亲自帮她倒了杯茶,说给她压压惊,慢慢喝,晚上就不用去夜场盯着了,够累的。

    沈雾道谢,心想,没想到和裴薄妍沾上一点关系,就能事事顺利,何须拜什么黄大仙呢-

    换完衣服,沈雾拿起装了筹码的木盒子,想了想,又往口袋里塞了瓶药水,往总统套房的方向走。

    本来她是没有权限来这儿的,菲姐知道她要去给裴小姐送牌局赢的筹码,或许还要道个谢,有别的事情要谈,特意申请给她放行。

    沈雾站在裴薄妍的房门口,没立刻去按门铃。

    不知道那个相亲男会不会在里面。

    如果现在按门铃,来开门的是那个姓江的,场面可想而知会有多尴尬。

    抱着木盒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有个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看了沈雾一眼,礼貌地淡笑,随后按响了门铃。

    裴薄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放在门口。”

    服务生见多了这些注重隐私的客人,没多说,又对沈雾示以微笑,随后离开。

    沈雾想了想,对着门内提醒道:“不及时用餐的话,一会食物可能会凉了,影响口感。”

    用的是服务生的口吻,既能试探姓江的男人在不在里面,也能给彼此进退的余地。

    屋内安静了一会,裴薄妍的声音淡淡传出来。

    “等下。”

    刚才对服务生的语气还算是客气,这会儿多了些疏离感。

    裴薄妍听出了沈雾的声音。

    沈雾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面好像除了裴薄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声响。

    咔嗒。

    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开了。

    穿着白色浴袍的裴薄妍站在门内。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一向井然有序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多了一份私密的随性。

    屋内有明显的水汽和香味,她应该刚刚洗完澡。

    沈雾打算把筹码和药水给她就离开。

    递上药水,说揉在撞伤的地方就好了,要稍微用点力。

    裴薄妍接过药水,指尖摸索着塑料瓶壁,淡淡说:“后背怎么揉。”

    沈雾口比心快,“有人帮你揉就行。”

    裴薄妍抬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欲展翅的闪蝶,别有意味地看向沈雾,微微一声鼻息后,侧了侧身。

    沈雾面对进入裴薄妍房间的道路,一怔。

    她是不是误会自己在找借口进她的房间?

    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真不是这个意思,没有在她面前耍什么把戏。

    裴薄妍已经离开门边,往里走,只用薄薄的后背对着沈雾。

    面对这份默认,沐浴乳氤氲出香气让沈雾有些迷糊,多日不见的陌生感又裹挟着一份骚动在撩拨她的心。

    抿了抿唇,被裴薄妍特殊对待的感觉让她实在难以抗拒。

    四下看了眼,没人,进屋时把裴薄妍点的餐一起推进去。

    沈雾进屋后,门自动合上。

    这间总统套房坐拥整艘邮轮最好的位置,最佳的视野,面积抵得上好几个沈雾住的那种四人间。

    裴薄妍到哪里,都能享受最优待遇。

    沈雾把餐车推到餐桌边,将盖着保温盖的食物放到桌上,装筹码的木盒也一起放上去。

    过程中,悄悄观察周围。

    没有第二双拖鞋,烟灰缸没有被使用过,也没有除了裴薄妍之外的气息。

    总而言之,找不到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间总统套房是裴薄妍一个人独享,姓江的男人不住这儿,甚至没来过。

    也不知道松了哪口气,先前紧绷的情绪略有放松。

    沈雾把食物摆了满桌,看到消费清单,问裴薄妍:

    “酒会上没吃么?”

    身边有陌生人的时候,裴薄妍通常没有就餐的胃口。

    陌生人的气息会沾染在食物上,让她胃口大减,宁愿饿着,也不想吃下带有别人气味的东西。

    裴薄妍没提自己独特的洁癖,毕竟她和沈雾两个人单独吃过很多次饭,她也没有表示过嫌弃。

    “没胃口。”

    裴薄妍一边束头发,一边随意给出三个字。

    她背对着沈雾坐在观景的沙发上,长发束起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沈雾被突然袒露出的一截雪肤晃了眼,呼吸像落进了一片海潮中,在起起伏伏间逐渐升高,加快。

    直到裴薄妍说“过来”,她才回神,暗暗清了清嗓子,确定开口之后声音没有异样,才说:“伤到哪儿了?”

    裴薄妍:“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有自己要去查看的意思。

    沈雾想,言下之意,是要让我帮忙看……吗?

    犹豫着走到她身后。

    裴薄妍面前是一整面的玻璃景观墙,白天能坐在这里欣赏海景,入夜后则成了一面清透的镜子。

    她看着倒影里的沈雾,慢条斯理抽开浴袍的腰带。

    浴袍松松垮垮地往后散开,遮着前胸,后背则露出一大片。

    几缕绒绒的碎发无法扎起来,落在雪肤和发际线之间。

    背部肌肤光洁无暇,优美的蝴蝶骨因为裴薄妍的动作轻轻耸动着。

    背脊那道迷人的曲线像被冰川融水反复冲刷出的柔软浅壑,往腰间延伸,最后隐没在浴袍褶皱的边缘。

    正是因为后背这片肌肤太干净圣洁,受伤的红肿处和青紫覆盖在蝴蝶骨周围,格外刺眼。

    犹如圣洁的雪地被人肆意践踏过的残迹,很刺眼,很可怕。

    裴薄妍脖子上挂着一根棕红色的绳子,应该是连接着某个吊坠。

    看得出来吊坠戴了很久了,多年的形影不离让这根棕红色的绳子被她的体温浸得发软,原本不太符合她的气质,如今也成为她身体和谐的一部分。

    绳子很细,裴薄妍娇贵的脖子就任这条看上去十分朴实的绳子随意圈着,斜斜地勒进她柔软的颈窝里,越过锁骨和纤细的脖子,伏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又在下一秒因为呼吸的起伏,被脉搏微微顶起,绳子也跟着略略伏动,一下下轻微地蹭着裴薄妍脖颈光洁的皮肤。

    沈雾被这圣洁感弄得晃神,听到裴薄妍说:

    “我不想让别人帮我上药。”

    沈雾:“嗯……”

    裴薄妍语气轻松,“毕竟我们也算是误打误撞有过身体关系。”

    误打误撞。

    也没说错,挺精准的。

    她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场谁也没有准备的意外,任何时候终止,都只是将它回归到理所当然的位置上。

    也是沈雾想要的,现在裴薄妍配合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沈雾没开口说话。

    裴薄妍看到玻璃倒影里的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本来还有其他更带刺的话想说,被她顺从的样子弄得一时没能说出口。

    沈雾把话题带回正事上。

    “有一些撞出来的青紫和红印,需要我拍照给你看看吗?”

    裴薄妍:“不用,你帮我上药就行。”

    “我手上力气大,你可能会疼。”

    裴薄妍单手支着脑袋,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

    “我忍得了。”

    沈雾卷起袖子,倒出药水,在掌心搓热,贴在裴薄妍后背受伤的地方。

    裴薄妍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没想到沈雾揉搓的动作很轻,像一片温热的云拂到后背上。

    温柔的抚摸一点点疏通着紧绷发痛的后背。

    裴薄妍感觉热意从沈雾的掌心中渗透到她的肌肤里,和情人之间爱抚的前戏没有区别。

    裴薄妍被她抚得眼神有点不对劲的涣散,喉咙不自禁地动了动,双唇紧闭着,没说任何话。

    因为她不敢保证这时候开口,声音里会不会带上让她丢脸的软意。

    心头积累着燥热,沈雾帮她揉伤的动作开始加重。

    察觉到裴薄妍的紧绷,想将她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沈雾主动找些话题。

    “你喝酒了?”

    烈酒的酒味其实已经在洗澡时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裴薄妍身上的香味太独特,一点点酒精的残留都会很突兀,并不难被发现。

    裴薄妍:“嗯。”

    在酒会上偷看沈雾的时候不小心喝的。

    和当初误点了别人IG的赞一样。

    这么丢脸的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沈雾。

    一个单音节,不想多说的意思,沈雾知道裴薄妍现在讨厌她。

    想提醒她尽量少在外面喝酒,不然再遇到Glow那种事,自己不能及时赶到的话怎么办?

    话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没说出口。

    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呢?

    裴薄妍都来相亲了,应该已经决定要去联姻了吧。

    就算今天不和那个江翰文联姻,往后的某日也会跟别人联姻。

    多得是人愿意豁出性命保护她。

    她俩终究会走出这一年港岛漫长濡湿的夏季,遗忘冗长生命里短暂的插曲,回归到正常的人生中。

    沈雾尽量忽略心口不断膨胀的涩与痛,想起那个侍应生让她求情的事,大概说了两句。

    “他还要养母亲,能不能不找他麻烦?”

    裴薄妍觉得好笑,玻璃倒影的她抬眸,看向沈雾的影子,问她:

    “你是警察吗?”

    沈雾微怔,“嗯?”

    裴薄妍:“这么有正义感?还是说你跟他很熟?他又是你什么人?”

    沈雾被裴薄妍一句句的质问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没,我不认识他,就是……”

    沈雾当然知道裴薄妍不会做恶事,可她身边的人会帮她出气,钟俊辉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况还被撞得这么严重,那位侍应生很有可能被裴家的家主们碎尸万段。

    卧底再久,沈雾也是警察,骨子里对芸芸众生的正义感和悲悯之心一直都在。

    裴薄妍心中充塞着因述情障碍的影响,尚且没能立刻意识到的嫉妒。

    浴袍一拢,不再让沈雾触碰自己的身体,站起身,从沈雾身旁快速掠过。

    “不认识他就来为他求情?我可不知道沈小姐有这样的热心肠。还是说,他是你下一个利用对象?那他要倒霉了,因为他很快就会没有利用价值,被你拉黑,被你彻底甩掉。”

    裴薄妍走得太猛,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变成了尖酸的嘲讽,无法控制地往外奔涌,加上酒精对她大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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