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隆目光透过周明澜的肩膀看向她。
沈雾假装腿痒,挠了挠。
也是服了。
是个怂包。
能不能不要做这么让人误会的举动?幸好她控制住了,不然一屋子的人就要看见黑崎隆点了根雪茄,然后A姐的贴身手下一个飞扑飞出窗户,对外面站得笔挺的保镖大打出手的诡异场面。
周明澜也抽出了一根女士烟,点燃。
呼出的烟雾直接喷在了黑崎隆脸上。
黑崎隆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笑容还是保持不变。
因为稍微晃了晃身子,沈雾视野的角度也略有改变。
她注意到和服男人的耳朵上戴着个耳机,被头发遮住,室内的光线又暗,很难发现。
沈雾懂了。
明白A姐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了。
黑崎隆被周明澜喷了一脸的烟也没法动怒,反而笑起来,用商量的语气说:“A姐,你也知道我刚刚接手社团,如果一上来就给出这么大的让步,手下不会服的。”
周明澜指尖中瘦瘦的青烟升起,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夹着烟的双指往后勾了勾。
“阿无。”
站在她身后的沈雾走上来。
周明澜点了点身边的位置,沈雾学着她的姿势,跪坐在矮矮的长桌前。
周明澜揽住她的肩膀说:“我妹妹很能干,牌技也很好,你跟她玩一局。如果你能赢她,你赢几个点,我就让你几分利。”
黑崎隆目光转向沈雾,“真的?”
沈雾被派去邮轮当荷官的时候,的确学了点技巧。
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完全没想到是要重操这种旧业。
周明澜轻轻呼出一阵笑音,搭在沈雾肩头的手紧了紧。
“别让阿姐失望啊。”
沈雾表情淡定,大脑却在飞速思考。
A姐这是想让我赢还想让我输?-
走出别墅时已经是夜里三点多。
容姐忍着没打呵欠。
一辆雷克萨斯LM停在她们面前。
上车的时候,沈雾过于集中注意力的大脑还处于亢奋的状态,整个人都抽得紧紧的。
刚刚坐下,沈雾就感觉有什么顶在自己的脑袋上。
周明澜的表情隐没在昏黑里,看不清她的神色,猜不透她的心情。
无声静谧中,沈雾心跳在加快。
冰冷的金属顶在脑袋上的时候,沈雾没动。
逆着光,看不清金属究竟是什么,但皮肤的触觉在告诉她,毋庸置疑,这是一把枪。
周明澜正用枪指着她。
坐在她身边的容姐呼吸陡然间加快。
很明显,容姐也分辨出了周明澜手里拿着一把枪,直直地压在沈雾的额头上。
难道是刚才沈雾的表现让她不满意了?
谁也看不清谁,但是如果周明澜扣动扳机,沈雾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躲开。
但沈雾没有任何举动,死死地盯着周明澜的方向。
倔强又强势的气息刺透了昏暗,落在周明澜的潜意识里,带着浓烈的气场和重量。
容姐呼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就听到周明澜咯咯地笑起来。
“很有胆识,也很能干啊。难怪年年眼光那么高的人会喜欢你,愿意为了你高调公开。”
周明澜用枪口点了点沈雾的脑袋,像亲密的互动。
“这把枪送你。带着把26仔出门,我都嫌丢人。”
沈雾闷不吭声地接过周明澜递给她的手枪,手指从手枪的枪身上摸过,质感惊人的好。
“Stato P,A国联邦法警的指定配枪,后坐力小到没戒奶的都握得住。二十发子弹的弹匣,够你杀完一条街。比你那把不知道从哪个黑市垃圾桶里淘出来的26仔好用不知道多少倍。”
周明澜把沈雾之前被搜走的26仔也丢给她。
沈雾把26仔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继续摸着手里Stato P的钢制枪身。
握把是定制的胡桃木,温润优雅,很有质感。
如果说26仔是玩具,那这把枪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完全全就是凶悍沉稳的杀人工具。
沈雾把枪放到口袋里,“谢谢A姐。”
沈雾刚才赢了黑崎隆两盘,但输给他更多。
最后黑崎隆以为是自己走运,很满意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价格。
她输给黑崎隆,周明澜完全没有怪她,反而送给她一把价值几千美金的枪,这是在奖励她。
说明她做对了。
沈雾在和黑崎隆玩牌之前要做出决断,A姐是要她赢还是要她输。
如果周明澜一分利都不想让的话,以她阴鸷的性格会直接拒绝,偏偏把沈雾拉出来跟对方赌一局,沈雾猜测这是要给黑崎隆一个回旋的余地。
就算A姐嘴上咄咄逼人,可也不可能完全让不议价。
绑架都可以商讨赎金的多寡,何况是做生意。
要强势,余地也是要留的,这样一来占据了上风,双方也有未来可谈。
所以沈雾就是A姐的让利。
沈雾猜对了,A姐就是想让她输。
只不过A姐愿意让利多少,沈雾还得继续猜她的心。
输少了,达不到好的效果。输多了A姐肯定也不乐意。
输的尺度要沈雾自己来把握,她得把握好了才能让A姐舒心,办事办到她心坎里。
现在看来,沈雾是赌赢了。
她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了。
雷克萨斯LM载着沈雾一行人缓缓驶离别墅。
霍氏双胞胎哥哥开车,丹尼斯姜坐在副驾驶。
沈雾和容姐坐在后座后排,忽然发现身后跟上来五六辆车。
容姐一把抓住沈雾的裤子,用眼神提醒她后方的动静。
沈雾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一次提起。
以为黑崎家的出来追杀她们。
可转念一想,如果要追杀肯定会尽力藏匿,怎么可能如此大摇大摆?
仔细一看,果然不是黑崎家的人。
坐在后座第一排的周明澜根本就没往后看,幽幽地说:
“黑崎隆比不上他的死鬼老爹。以前黑崎辽一跟我谈生意从来不用合同,握个手就行,因为都明白自己有能力为生意兜底。黑崎隆呢,外强中干,看他文身文得花里胡哨,以为他硬气啊,其实是在装腔作势。搞什么弯弯绕绕的别墅,一群傻佬看护,其实是心虚,怕被我看出来他其实没什么牌可打。”
沈雾听着A姐对黑崎隆的分析,很在理。
周明澜微微轻叹着。
“一代不如一代,日本的社团也这扑街样。”
所以身后那好几辆车都是A姐带来的人,全部围在别墅外面。
和服男人戴着耳机,知道他们被重重包围,提醒了黑崎隆,黑崎隆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委曲求全。
难怪A姐可以双手空空还盛气凌人。
说到底是早有防备。
黑崎隆要是犯浑,第一时间就会被狙死,火力碾压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沈雾看着A姐的后脑,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人能躲开警方多年的调查,一手掌握和兴社,不仅要聪明,手段还是超出想象的周全狠辣。
她肯定会是沈雾迄今为止卧底生涯里最难应付的人。
周明澜单手支着脑袋,看着车窗外渐渐出现的路灯,若有所思。
一个十字路口,红灯的时间有点长。
容姐实在有点顶不住,昏昏欲睡,靠到沈雾肩头。
……
绿灯。
雷克萨斯LM往前开。
一辆重型卡车突然从侧方呼啸冲上来,车灯晃得沈雾眼睛控制不住地眯起。
卡车的巨型车头直接冲撞在雷克萨斯的侧面,像拳击手的一击重拳砸进纸箱。
惊天的撞击声中车顶从中间高高拱起,雷克萨斯冷硬的车身在巨大的撞击力面前变成一张被揉皱的纸,整辆车横着飞出去,撞上路边的灯柱。冲击力让支离破碎的车身继续往外滑,最后侧翻在十字路口中央。
玻璃和车的零件散了一地,淌在路上的不知道是汽油还是什么别的液体。
……
午夜的路口,巨大的撞击声后传来密集的枪声。
卡车司机下车,一言不发对着雷克萨斯疯狂扫射。
扫到车身爆炸,确定里面的人不可能生还,他踩着满地弹壳就要转身离开。
突然胸口溅出一朵血花。
他整个身子往一边抖了一下,愣住,想低头看,脑袋才刚刚有往下转的动作,更多的血花在他的脑袋、脖子、胸口上绽放,眨眼间被打成了筛糠。
后方的那辆丰田埃尔法里,周明澜握着枪的右手伸出窗外,姿态悠闲地连续射击,打得掌心发麻发烫,一口气打空了整整一个弹匣。
卡车司机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很快被一滩血泊浸透。
“我说什么来着。”
周明澜笑着,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握住,随后拍在了身边霍氏双胞胎的妹妹手里。
“这种表面上强硬不起来的男人,就喜欢背地里耍阴招。”
火光和卡车司机的尸体倒映在车窗上,和后排沈雾的脸交叠在一起。
在道上行走还能稳坐高位,周明澜对危险有种独特的直觉。
离开交易地点时,她有预感黑崎隆会在背地里下黑手,安全起见和下属换了车,让手下坐在雷克萨斯LM里面,她们则调到后方的丰田埃尔法。其他的车先藏到隐蔽的地方,她要诱黑崎连合会的人出手。
果然被她猜中。
杀手被周明澜亲手打到血肉模糊,容姐这下彻底不困了。
容姐本来就是和兴社的小头目,加入社团十年了,一直都在做些送货、看场的普通工作。
她本身胆子不大,还有牵挂,所以不可能爬到高位。
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A姐选中来日本,参与社团这么重要的任务,可能是因为她和沈雾亲近,A姐想提拔沈雾顺便把她提上来当沈雾的左右手。她不确定,无论是什么原因,她这种小喽啰也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上头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是经历过不少危险,但最多就是街头斗殴和黑仔城的刀。
这么激烈的撞车、枪战对她而言还是太疯狂了。
容姐全程都紧扣着沈雾的大腿,喉咙发干,坐在A姐后排又不敢说半个字。
沈雾知道她紧张,就让她抓。
等丰田埃尔法开走,身后那团大火和尸体越来越远,容姐才稍微放松了些,发现自己用那么大力气捏沈雾,有点不好意思,给她揉揉。
沈雾用手背撞撞她的手,示意没事。
看来这次谈生意是失败了。
不过就像A姐说的,跟这家社团生意做不成,和兴社还有别的候选。
周明澜对开车的霍氏双胞胎哥哥说:“直接去栃木。”
那里是和兴社在东京附近最大据点,距离此处大约两小时车程。
“好……”
双胞胎哥哥刚应完,车内突然炸出一声巨大的枪响。
非常突然,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车猛然一晃,周明澜抬头,发现霍氏双胞胎哥哥被一枪爆头,血和白色的脑浆喷在车椅和破碎的玻璃上。
坐在副驾上的丹尼斯姜嚼着口香糖,枪口一转,已经对准了后座周明澜的眉心。
周明澜瞳孔急缩。
同一时间,她们离开不久的那栋别墅内。
黑崎隆睁着眼睛,倒在曲折的长廊。
鹅黄的灯光下,浓稠的血液从他脑袋正中的血洞里汩汩往外涌。
他脸上诧异的神情已经彻底凝固,像僵硬的面具,刻在他慢慢发冷的尸体上。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枪声在狭窄的车厢内被压缩成了足以让耳膜刺痛的巨响。
子弹射向周明澜的眉心。
变数实在来得太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对A姐身边一向忠心的头号白纸扇会对她开枪。
如果不是沈雾从后座冲上来,一把将周明澜的脑袋压下去,周明澜的下场恐怕会和霍氏双胞胎哥哥一模一样。
丹尼斯姜一枪没打中,立刻要开第二枪。
坐在他斜后方的双胞胎妹妹用力一脚蹬在他车椅上。
车椅直接被暴力踢得前倾,丹尼斯姜整个人颠起身,准头偏了,又没打中。
射偏的子弹在车厢内弹射,容姐立刻抱头伏低。
子弹“叮”地弹了一下,嵌进座椅里。
双胞胎妹妹扑上去要勒住丹尼斯姜的脖子,丹尼斯姜身高不高,非常灵活,躲了一下立刻侧身去拉方向盘。车身被他拉得急转,双胞胎妹妹被惯性狠甩了回去。没系安全带的周明澜也被甩得脑袋重重撞在侧面玻璃上。
双胞胎哥哥的尸体被安全带拉着,还歪歪斜斜坐在驾驶位上,脚踩着油门没松,车在路面上左摇右晃地前进。
沈雾刚在猛烈的摇晃中站起身,就听到身后容姐喊一声:“危险!”
迎面冲上来一辆本田!
沈雾迅速伏到周明澜身上,既是用前座的车椅防撞击,也像在护周明澜。
本田里坐着早起的上班族,本来一边吃三明治一边赶路,拐了个弯,完全没料到大早上会遇到一辆横着走的疯车,情急之下三明治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双手打死了方向盘,尖叫着躲过一劫。
两辆车呼啸着堪堪擦肩而过。
车内人的心还没平复,车身开始剧烈晃动,整辆车成了发疯的公牛,不断颠簸。
似乎撞破了什么,冲出了正常的车道。
车头忽然失重朝下。
东京湾清晨发青的宽阔海平面骤然出现在刚刚直起身的沈雾眼前。
坐在最前面的丹尼斯姜比身后人更早知道前方的危险是什么。
判断和行动也更为迅速。
在丰田埃尔法坠向东京湾的前一刻,他从车窗一跃而出。
沈雾对着他后背抬手就是一枪,Stato P后坐力比她想的还小,而且精度非常高。
子弹按照沈雾的设想,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射出去,正中丹尼斯姜的肩膀。
要不是车颠簸得实在太厉害,这一枪绝对能把他的脑袋射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