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反侧间,看到了手提袋。
缓了缓,提起一口气站起来,去拿手提袋。
手提袋里有她被磨损的卡包,还有一些崭新的洗漱用品。
手越过这些,握住新手机。
插上充电器,开机,登录WhatsApp。
裴薄妍没收到她的回复之后,又给她发信息了。
【沈无?】
【很忙?】
隔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
【有空记得回复我。】
又过了十分钟,再发。
【多晚都行。】
沈雾看着这几行短短的字,眼前忽地糊成一片。
能从海里救出两条性命的人,却轻易被裴薄妍的信息弄到鼻子发酸。
手机压在心口,沈雾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呼吸。
不要哭。
哭出来的话只会更难过,更想她。
努力调节心情,把想哭的感觉强行压了回去。
回复裴薄妍。
【抱歉,今天事实在太多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沈雾双手握着手机,思考着还能再说点什么。
十多个小时没联系,裴薄妍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她出事了。
不想让裴薄妍担心,沈雾思来想去,想再接一句证明自己没事,让她放心的话。
这种话还不能直接说,不然就是间接证明自己出事了,此地无银。
想了半天还没想到一句恰如其分的,裴薄妍直接打视频过来。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视频邀请,一下子坐起,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因为这个太过激动的动作开始抗议。
沈雾疼得五官拧成一团,没直接接,从来电界面观察自己现在的模样。
脸色自然是很差的,左眼眉骨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不知道被什么划的,用刘海可以遮住,其他的伤也都可以藏起来,但下嘴唇面上可怕的血口就说不清了。
视频申请还在持续,沈雾只好认命地趴着,找好角度,让背景是毫无特色的白墙,看不出她在什么地方。
接通。
一接通视频,就看到裴薄妍的脸。
裴薄妍甚至没有看别的地方,全程凝视着镜头等待着沈雾的出现。
这是她和裴薄妍第一次视频。
说起来也只有三天没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裴薄妍那双漂亮又专注的眼凝视的瞬间,沈雾有种她们好久好久没见过的感觉。
以为裴薄妍会问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才接视频,这是很合理的开场白。
裴薄妍的目光被沈雾唇上的血口吸引去短暂的注意力后,眉心微微拧成了一个担忧的弧度,忽然靠近屏幕,似乎在仔仔细细观察沈雾脸上的细节。
视频里的裴薄妍骤然靠近,画面里变成了她的唇部特写,像是忽然被她吻了一下。
沈雾心咚咚地跳,又有点心虚,把手机拿远了些。
【干嘛……】
裴薄妍:【受伤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雾:【不小心嗑了一下……】
裴薄妍:【为什么低着头,不会脑袋上也有伤口,不想让我看到吧?】
沈雾一时语塞。
裴薄妍怎么会这么敏锐……
沈雾:【没。】
裴薄妍:【眼睛也很红,睡眠不好?】
其实裴薄妍已经看穿了她,可以直接质问的。
明显她不在唐楼那间小破屋里,医院的灯光质感和家里破旧的吊灯也不一样。
可以质问她是不是又在帮社团干一些危险的事。
甚至可以讥她几句,看吧,飞女就是这么危险,你如果听我的话,就不会遭遇这些痛苦了。
可是裴薄妍没这么做。
只用轻柔的话问她,用心疼的眼神看她。
因为裴薄妍的纵容,沈雾反而敢对她说点实话,敢向她撒娇了。
【嗯,很困,很累……但睡不着。】
裴薄妍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很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怜,有多需要人用力把她抱住。
可是她俩相隔了半个地球。
一个身处微冷的早晨,一个身处浓黑的深夜。
一双空荡荡的手臂,无法拥抱她。
裴薄妍眼眸里落着温柔的碎光,从身后拿来平板,对沈雾说:
【给你读个故事。】
听到这句话,沈雾那双发红的疲惫双眼亮了亮,有点期待,迫不及待问:
【什么故事?】
指尖点开平板电脑里的某本儿童读物,书名是《晚安,月亮》。
这个故事被誉为催眠圣经,每一页都有一个“晚安”。
妈妈过世的那些年,姑姑反反复复为她读过这本读物,哄她入睡,催眠效果很好。
后来她的手机和随身的平板里一直带着这本书的电子版。
没想到今天有机会能哄哄别的小孩。
【一只小兔子躺在床上,对房间里每一样东西说晚安——晚安,房间。晚安,月亮。晚安,跳过月亮的母牛。晚安,灯光。晚安,红气球……】
裴薄妍轻柔的声音从手机里流淌进沈雾的耳朵。
像清泉,慢慢滋润她躁动的神思。
尽管是对着手机屏幕,但沈雾就好像真的能嗅到裴薄妍的气息。
温柔清缓的声音,带着某种能安抚沈雾被撕裂灵魂的神性,牵引着零落的魂魄回家,一点点把支离破碎的她拼回原本的样子。
濒临绝境的时候怕来不及说的话,现在活着面对裴薄妍的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视频里裴薄妍低垂着双眼,红唇一张一合。
【晚安,小猫……】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沈雾已经睡着了。
第82章
不知不觉间入梦,视频没挂断。
裴薄妍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也没挂。
醒着的时候,这张脸看上去总是心事重重,藏了很多秘密的样子。
一睡着却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眉眼舒展,毫不设防。
裴薄妍忙碌了好几天,此刻正在酒店里。
让酒店的管家帮她拿来适合素描的纸和笔。
很久没画她了,还是很想画。
心理医生汪咏真跟她说过,如果述情障碍阻隔了你的情绪,无法表述的时候,不妨通过画来传达,这也是一种沟通和释放的方式。
心中的情绪的确沉沉的,想要往外纾解。
而且,这个女人身上永远都有一种吸引裴薄妍的故事感。
像一本充满悬念精彩绝伦的书,只给她看了开头,永远想知道下一页的情节是什么。
也因为心中某种怅然和悲观,不知道能拥有她多久。
她像一阵忽然吹入裴薄妍生命的潮湿迷雾,不知道何时会来一阵风,把她吹散,忽然就彻底消失不见。
裴薄妍想记录她,画下她沉默的眉眼,俏美的鼻尖。
想用笔记录下属于她的每一个细节。
画在纸上,刻在记忆里-
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忽然在疼痛中醒来。
沈雾皱着眉,艰难睁开眼。
意识一回归,都不用有什么动作,只是最最简单的呼吸,所有的伤口都在拼命找存在感。
什么时候睡着的,完全没印象了。
只记得裴薄妍给她读睡前故事,声音太好听了,轻柔低缓,像一只手,把她从应激的深渊里托起来。
即便在千万里之外,也能将她心里的不安全感清扫得一干二净。
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心也安了,一觉睡到刚才。
伸手拿来手机,发现视频居然还没挂断。
因为睡前手机插着充电器,发烫的手机倒是没关机,视频通话持续时间超过九小时了。
也就说,她这次睡眠居然有九小时,好久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
身上还是痛,不过对于沈雾这个时不时皮开肉绽的资深伤患而言,没有伤筋动骨都是小小擦伤,饱饱地睡上一觉再活动活动,就能忍了。
此刻东京时间夜里八点零五分。
处于夏令时尾巴的巴黎正处于午餐后。
视频画面是一间酒店套房的某个区域,隐约听到用法语对话的声音,不近,好像是裴薄妍在跟谁说话。
沈雾没叫她,就握着手机,趴在床上安静等着。
声音越来越近,裴薄妍路过画面,瞄了一眼,看见沈雾醒了,正眨巴眼睛看她。
裴薄妍都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拿起手机。
【醒了?】
金色的阳光正好落在裴薄妍的脸庞上,刚才路过时清冷的眉眼转成和沈雾对视的模式,很快多了一份专属的温柔。
她化了淡妆,穿着很正式的礼裙,大概在准备出席哪场宴会。
成熟的风韵晃得沈雾睡意全无。
沈雾:【嗯……】
见沈雾看自己看得目不转睛,似乎还没发现太直接的眼神里写着惊艳。
裴薄妍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扬。
【睡得还挺沉。】
沈雾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全程没关视频,那自己的睡相不都被裴薄妍看完了么?
不知道有没有龇牙咧嘴,呼声不停。
沈雾耳朵泛起薄薄的热意:【你怎么不挂视频啊?】
裴薄妍心想,姓沈的在我这里还会害羞?
故意说:【想看看你睡觉的样子。】
沈雾:……
果然。
【那是不是很丑?】
以裴薄妍以前逗她的案例分析,肯定会顺着她的话来调侃。
没想到裴薄妍摇了摇头,说:【不会啊,很可爱。】
柔软的气息像是透过网络,飞越了半个地球,跨越了时差,直接扑在沈雾的耳畔。
沈雾耳朵变得又痒又热,下意识抓了抓。
身后有人在叫裴薄妍,好像是Aie的声音。
裴薄妍说:【我要走了。】
沈雾点点头。
裴薄妍看她实在很乖,一种想要接吻的念头在心里晃晃荡荡,只能忍着,说:【还有十天。港岛见。】
沈雾:【好。】
挂了视频,把手机收进手包,裴薄妍坐上车,前往宴会地点。
裴薄妍:“给我一根。”
坐在副驾上的Aie现在和裴薄妍越来越心有灵犀,知道她说“一根”是什么意思。
司机是巴黎当地分公司派遣来的,听到裴薄妍说“一根”,表情有点僵硬的不自然。
怕这位港岛大小姐会在车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结果看到Aie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到后座。
居然连烟都不是,司机觉得自己想太多……
裴薄妍现在吃波子汽水味棒棒糖已经毫无负担了。
明目张胆地回味和沈雾接吻的滋味。
想起视频里沈雾的样子,明明是累极了,估计还受了伤,偏偏半个字都没跟她说。
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社团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又在怎么剥削她。
想到她身边去保护她,昨晚这个念头就极其汹涌,但最后这想法只在心里烧了数秒钟,很快冷却。
不能去的,去的话算什么事?
她一个飞女,做事的时候还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地跟着,换到职场中,就是去面试还要家长跟着的那种妈宝,应聘里第一波就会被刷掉的人。
倒是想让这飞女被社团刷掉……
可就算裴薄妍要去,以什么身份去?
女朋友?
最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了,可她们还从来都没有谈到过彼此的关系。
裴薄妍在巴黎灰白色的午后,陷入一场无声又澎湃的思潮。
东京蓝宝石般的夜里,躺在床上的沈雾被寂寞攥住了心脏。
翻了个身,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沈雾摸着还在发烫的手机,感觉自己的心和滚烫的手机相差无几。
鼻尖呼出轻轻的叹息。
还有十天才能见到裴薄妍。
两周的时间才过了个零头,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
想和陈家颖联系,可手机卡刚刚换的,还是在陌生的网络环境,有潜在的被监听风险,沈雾没有贸然这么做。
等回港岛再一起汇报。
又小睡了片刻,醒来时沈雾肚子饿得咕咕叫。
刚想按呼叫铃,门响了。
“阿无,你醒了没?”是容姐在门口问她。
“醒了。”
容姐推门进来,两人一看到对方,话还没说,肚子先非常有默契一起咕咕叫起来。
看沈雾握着呼叫按键,容姐说:“不用按,我问过了,居然已经过了送餐时间。什么破规矩这么死板?我打算去前台问问。”
一拍即合,立刻去找食物。
沈雾和容姐穿着一模一样的拖鞋,走到护士站,想问问哪里可以吃饭。
结果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换成说日语的了,两位饥肠辘辘的伤残人士连比带划,对方也连比带划,最后都只是一知半解。
怎么忘了把手机拿出来。
沈雾正想回病房拿手机,看到了霍氏双胞胎的妹妹。
她就觉得病房里有青蛙叫还叫得这么大声实在诡异,居然是这两个人饿得惊天动地。
双胞胎妹妹平静丢下三个字,“跟我来”,然后转身就走。
沈雾和容姐立刻跟上去。
原来病房隔壁的花园里就有餐厅。
双胞胎妹妹刷卡带她们进来,晚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放着很轻缓惬意的音乐。
后厨听到人声,立刻出来,把一本厚厚的菜单递给她们。
菜单不只有英文、日语,还有中文和图片。
双胞胎妹妹说:“随便点。”
容姐:“这么好?你请客?”
“嗯。”双胞胎妹妹看向沈雾,说,“我请。”
这女人伤过沈雾,容姐对她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她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哥哥刚死,现在请客又好像很真心实意,容姐就收起了狠狠宰她一刀的心思,把菜单递给了沈雾,让她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