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实在是饿极了,点了炸猪排的套餐,最大份的。
容姐和她一样,双胞胎妹妹只点了一杯饮料。
炸猪排套餐还没端上桌,香味就先飘过来。这猪排是裹了面衣放入油锅炸的,炸的火候拿捏得非常好,上桌的时候金黄色的外壳还冒着细小的油泡。
沈雾实在等不了,很烫也咬了一口,焦香酥脆的外壳一咬咔嚓响,里面是粉白色的猪肉,纹理锁着汁水,一咬就渗出来,搭配粒粒分明的米饭简直是绝配。
一整碗饭沈雾转眼吃完,再吃切成细丝的高丽菜,清甜脆爽,非常解腻。
终于活过来了。
容姐也好一顿猛吃,吃饱了,面条一样挂在椅子上。
双胞胎妹妹咬着吸管,问她们:“还要吗?”
两人都撑得魂都要被挤出身体,沈雾摇摇头说:“不用,饱了,你……”
想道声谢,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双胞胎妹妹:“霍庭欣,你可以叫我阿欣。”
沈雾其实对霍庭欣没什么太大的恶感,这人身手好,又冷静聪明,是沈雾很欣赏的那类强者。
只不过她是警察对方是罪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欣赏就停留在客观层面。
霍庭欣不说废话,直入主题。
“丹尼斯姜是安记的人,安记坐馆郭山海的私生子,在国外长大,身份很隐秘,也有刻意伪造的地方,很不好查,连安记内部知道的人都很少。”
说到“安记”,沈雾和容姐不禁对视一眼。
安记,全名安顺堂,是与和兴社齐名的港岛最大社团之一,也是和兴社最重要的竞争对手,这些年双方常有摩擦。
“沈无”之前就是安记最底层的蓝灯笼,被容姐“慧眼识珠”挖了过来。
沈雾注意到霍庭欣话中的一个细节。
“连安记内部知道的人都很少”,那她怎么查到这件事的?
看来和兴社在安记内部也有自己的二五仔。
警方与社团,社团与社团之间,大概率都会在对方内部安插自己的人,想方设法获取情报。
从古至今,无论正与邪,情报战都是所有战术的重中之重。
所以这么多年社团被打击到日渐衰弱,却终究保留着最后一口气,大案难破。
霍庭欣继续说,丹尼斯姜潜伏在和兴社很多年,就是想靠近A姐,伺机暗杀她。
沈雾:“为什么会选这次?即便在东京,也是很冒险的行为。”
毕竟他一个人坐在满是和兴社成员的车里,是机遇,也是把自己置身巨大的危险的险招。
霍庭欣用“果然很聪明”的欣赏眼神看沈雾。
“因为他等不及了。黑崎隆死了,刚签好合同,我们前脚一走,后脚他就被他二弟黑崎咲杀了。”
容姐搭上了思路,骂了句脏话,双手握住茶水杯,说:
“窝里斗啊?所以安顺堂和这个二弟一伙的?”
霍庭欣:“嗯,黑崎连合会的上任话事人在弥留之际,黑崎咲就假意臣服,推举他大哥上位,实则在筹谋着夺位计划。怕他大哥与和兴社建立更深的合作,到时候想撼动就更难了,所以我们一走黑崎隆就被一枪爆头。这个黑崎咲是条疯狗,A姐的意思是我们尽快返回港岛,在这里多逗留一天,就会有更大的风险。灭安顺堂杀黑崎咲不在一时,可以等回了港岛再从长计议,”
对于黑崎咲的了解,更加证实了沈雾之前的猜测。
黑崎连合会里恐怕也有和兴社的奸细。
还有一点沈雾很在意。
A姐当真不知道丹尼斯姜是二五仔吗?
她足够疯足够狠辣,但只有这些是无法坐上和兴社最高位置的。
回想丹尼斯姜枪杀霍庭欣哥哥那一刻,车内的座位分布。
丹尼斯姜坐在副驾,A姐在他的正后方,A姐旁边是霍庭欣,沈雾和容姐坐在最后排。
按照社团里的习惯,红棍通常都会坐在一起,也就是在驾驶位和副驾驶这两个地方。加上这对双胞胎形影不离,并排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行车过程白纸扇和话事人之间会有很多事可议,所以丹尼斯姜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A姐身边。
但那天一反常态。
丹尼斯姜和霍庭欣交换了最可能的座位。
丹尼斯姜想杀正后方的A姐,这是个很难受的角度,还有车椅这个天然的屏障。
所以他才会先选择杀了双胞胎哥哥,那他就是距离方向盘最近的人,能掌握整辆车的动向,趁机下手。
A姐或许早就怀疑丹尼斯姜,想要诱他亮出真实身份,又不可能坐以待毙让他得逞,所以才会有那天的座位分布。
与此同时,A姐恐怕也存了想要测试沈雾能力的心思,看她到底得不得用。
沈雾的表现恐怕超出她的想象。
这一切的计划中最超出A姐预料的,恐怕就是脑袋撞到玻璃上这件事,脑袋上的伤影响了后续的判断。
加上运气差了些,脚被卡在车椅下,如果没有沈雾舍身相救,世上恐怕已经没有A姐这号人了。
沈雾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感受到对面的目光,抬眸时,发现霍庭欣正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雾:“嗯?”
霍庭欣把那只粉红色耳朵的兔子从口袋拿出来,双手握着。
很可爱的兔子,圆圆的脑袋搭配长长软软的耳朵,和粗糙冷酷的杀手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多少有点违和感。
霍庭欣:“这玩偶也是你帮忙抓的吧?他没有这种天赋。”
沈雾没直接回答,只说:“你哥说你很喜欢它。”
算是默认。
霍庭欣的手是典型握枪的手,布满老茧。手指伸进软乎乎毛茸茸的玩偶里,显得有点笨拙。
“小时候家里太穷了,十岁那年生日我想要这个玩偶,没钱买。后来有钱了,却再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霍庭晔一直很内疚,觉得亏欠我……嗯,霍庭晔是我哥的名字。”
霍庭欣的故事很短,短到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一个简单的开头,一个沉默的结束。
沈雾没有安慰她,路是两兄妹自己选的,现在以悲剧收场,就是这天底下所有的公平里最普通的一种。
不过,沈雾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和解。
如果说上次在A姐的撮合下,双方在高档日料包厢里是假模假式的握手言和,那今天在陌生的地方,散发着食物残余气味的夜晚,才是发自真心地放下了“沈无”与她的芥蒂。
从餐厅出来,霍庭欣接到了A姐的信息,对沈雾和容姐说:
“今晚返回港岛,一小时后出发。”
走得可真快,沈雾想要探查一下这个养老院都没机会了。
幸好她记下了这里的位置和名字。
往病房走,回去收拾行李的路上,沈雾一边和容姐假装聊天,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往下观察。
这间养老院在狭小的日本,占地面积算是很大了。
只有两个门,都有人看守。
老人居住的地方在靠近前门的位置,她们所在的这栋楼应该是和兴社专门的落脚点。
还有一栋独栋的别墅,门口有专门的安保。
独自坐包机,充满防备心的A姐,养伤的时候应该也会选择独栋。
继续观察这里的细节和出入的可疑车辆,打算回去一起汇报给陈家颖。
一旦跨了国,无论是执法还是调查都很难,不过她的任务就是寻找线索,任何线索都不能错过,谁也不知道最重要的线索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就要回屋时,停车场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亮起的车灯吸引了沈雾的注意力。
容姐进屋了,沈雾假装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慢了半步,往车的方向看过去。
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少都跟和兴社有点关系。
而且这辆轿车是从独栋那头行驶过来的,车里的人很有可能拜访了A姐。
在车窗升上去的一瞬间,沈雾看到了车里女人的脸。
裴咏珊,裴薄妍的姑姑。
在各大新闻和裴薄妍家,沈雾都见过她。
眉心在不知不觉间拧紧。
第83章
夜里,沈雾在成田机场登机。
这次她和容姐终于登上了A姐的包机。
似乎是对她们此行的认可和奖励。
第一次坐大型公务机,沈雾和容姐才知道,原来飞机上也能有卧室。
跟头等舱那种能放平的座椅不同,是有门围起来的卧室,里面放着真正的床,双人宽的那种,床垫枕头被子一应俱全。
不过那是A姐专属的,沈雾她们就算能蹭到包机,也只能坐外面的沙发和躺椅。
各种酒水倒是不缺,还有厚厚一本菜单可以随便点。
跟着A姐包机回港的只有沈雾、容姐以及霍庭欣。
其他的手下估计和她们来时一样的命运,在另外一个航站楼里等着廉价航司起飞。
A姐已经没坐轮椅了,登机是自己拄着拐杖上来的,性格很要强。
见到沈雾还过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雾实在很不喜欢她身上太过浓烈的香水味。
不知道这A姐是喷香水还是在香水里洗澡,那一身的恶香,简直是行走的杀虫剂。
之前明明也没这么冲。
A姐放开她后,沈雾在角落里打了好几个喷嚏,直到飞机起飞鼻子还有点难受。
飞机上还有WiFi,容姐等着游戏加载的时候,听到沈雾在用普通话打语音,语气还怪温柔的。
【嗯嗯,没事的,现在就回港岛了。下次放假回去看你啊,要听医生的话哦,乖。】
说了几句就挂了。
容姐好奇问:“你妹妹啊?”
沈雾:“嗯。”
正在拧魔方的霍庭欣手中动作一停,掀起眼皮看沈雾。
容姐:“我就说,语气这么宠。你妹长什么样,跟你像吗?”
沈雾从云端下载了张照片,给容姐看。
照片里的沈雾比现在还要稚嫩些,十八、九岁的模样,跟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小女孩在一处空中栈道,似乎是小女孩手里拿着相机,拽着沈雾一起拍的。沈雾不是很喜欢照相的样子,看镜头表情都有点不自然的僵硬,但被妹妹抓着衣袖,没辙地露出营业式微笑。
仔细看,会发现沈雾蹲着,妹妹坐在轮椅上。
“哗,和你好像啊,特别是这眼睛,鼻子。不过妹妹比你可爱。五官看上去长得差不多,拼在你脸上就凶多了,你怎么回事。”
沈雾把手机拿回去,“还给我。”
容姐:“Mo姐,当大家姐的呢,得听得进实话。”
和容姐斗斗嘴皮子,时间也过得快。
其实沈雾给妹妹打电话,是想通知大陆那头她这趟东京之行活着回来了。
在外面新的手机新的卡,还有陌生的网络,沈雾不会贸然直接联系陈家颖。联系大陆的妹妹,不仅能加深“沈无”这个身份,大陆那头接到她的电话,也能知晓她的状况和行程,还会同陈家颖联系,陈家颖也能不太担心她。
至于这趟颇为丰富的收获,等回港见到陈家颖本人再说了。
整个飞行过程中,A姐都在自己的卧室里没出来。
沈雾假装去卧室边上的水吧拿酒,慢吞吞地开酒,借机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A姐好像在打电话,隐隐约约能听到她的笑声,甚至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想到刚刚看到裴薄妍的姑姑裴咏珊神神秘秘从养老院的独栋别墅离开,沈雾的大脑自动把这两个人拼在一起。
走回沙发,不得不想到一个问题。
裴薄妍和她姑姑的感情那么那么好,如果她姑姑和A姐……
意外又不是太意外的展开,逼着她再一次面对那道终极难题。
如果假设成立,那道难题的难度将会比之前设想过的无数可能性都让她煎熬。
沈雾怕自己没有能力给出答案,更怕自己真的给出了答案。
舷窗之外的夜空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一言难尽的思绪融化在这一片深黑之中。
与此同时,港岛。
每年这时候的港岛总会受热带气旋影响,今天一早,天文台挂起三号风球。
阿露背着双肩包,手里的伞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她走到一个拐弯处,借着拐弯的动作悄悄往身后看。
雨夜中,她看到一条黑森森的人影尾随在她身后。
黑影很警觉,立刻缩了回去。
阿露假装什么也没发现,保持着刚才的步伐继续走,等拐过弯立刻加速狂奔。
果然有人在跟踪她!
刚刚查到姐想要的东西,就有不知来历的人像鬼一样跟上来。阿露得想办法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消息无法传回去给姐,说不定会耽误她的事。
阿露顶着台风快步走,想要沿着楼梯走到下面人多的大路。
楼梯下方忽然出现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类似刀的事物。
刚才那道黑影也从后方堵上来,她被夹在中间。
阿露半点没犹豫,直接从身侧的铁栏杆翻下去。
大概有一层楼的高度,距离地面三米多高,大风中,阿露用手里的伞当做缓冲的降落伞,落地的时候膝盖被冲击到有点发痛,但没受伤,立刻往前跑。
身后的两人也跳下来,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硬生生落了好几米,实实在在咣当一下落地,水花四溅,毫无感觉一样立刻继续紧追不舍。
阿露往后看了眼,脚下的步子更快。
身后人被发现也不装了,几乎是冲上来。
阿露身高并不算高,跑起来没有优势,风又大,她直接丢了伞,把装了资料的包紧抱在怀里,压低身子逆着风雨狂奔!
眼看就要冲到大路,路口又出现两个男人,完全挡住她的去路。
阿露心头一凉,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被迫放慢了脚步,喘着气回头,后方的两个人近在眼前。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一道从身后来的力道拉住,阿露惊叫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入后方的车里。
门都没关上,车就飞蹿出去,对着堵在路口的两个人狠撞。
阿露姿势都没调整过来,整个歪歪斜斜地关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