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即便做好了准备,在车冲入海中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闷进罐头里的感觉依旧是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恐怖感。

    海水从破损的窗户喷进来,像有人拎着巨大的水桶在对着沈雾倒水。

    车厢里的空气立刻被压缩,海水灌满整辆车就是一眨眼的事。

    容姐在车砸入海里的剧烈冲击中几乎失去意识,眼前短暂的发白后,发现海水已经淹没了胸口。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她前所未有的慌张。

    逼仄空间里窒息感从头灌脚的瞬间。

    在昏暗的环境中看到了沈雾那双坚定的眼。

    沈雾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静地看着她,她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车头开始往下栽,车身慢慢变得垂直。

    玻璃外面是一片浑浊的灰绿色,像是恐怖的死后世界。

    沈雾伸手去拉容姐。

    “吸气!”

    容姐立刻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鼓成一只小青蛙。

    海水瞬间没过头顶。

    清晨的水里能见度非常差,但沈雾记得出口在哪里。

    她一只手拉着容姐,一只要去拽周明澜,拽了一下没拽动。

    周明澜脑袋被撞得不轻,但意识还是有,在用力拔自己的腿。

    车在撞入水的时候变了形,她的腿居然被卡在前排座椅下。

    沈雾来不及多想,迅速把容姐顺着破损的窗户推出去,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让她立刻往上游!

    容姐看沈雾打算留下来救周明澜,一下忘了自己在水里,想开口说什么,刚张开嘴就咕嘟了一下,险些呛水。

    她水性本来就不太好,只会最基本的狗刨。这会儿憋得已经很难受,受不了,只能先上去。

    只有自己先脱险了,才能想办法救她们!

    容姐奋力上岸,沈雾和周明澜一起用力去推变形的椅子,但是在水里阻力非常大,使不上劲。

    危机关头肾上腺素狂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

    沈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伏到车底观察,座椅底部的滑轨在撞击中变形,死死卡住了周明澜的脚踝。

    沈雾立刻开了好几枪,子弹在水中威力减弱不少,但还是能把连接点打松。

    打松之后再去试,还是很紧,但感觉稍微被撼动了些。

    沈雾挤进周明澜的座位,背靠着椅背,双腿用力蹬在前排的座位上,想借此把它蹬开。

    与此同时用力去拔座椅头枕,试图把里面的金属杆拔出来。

    用力,再用力,沈雾整张脸憋得通红,周明澜的情况也很不好。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肺像着了火,灼烧感从肺部蔓延到喉咙,身体在叫嚣着需要氧气。

    喉咙不断耸动着,本能在逼迫沈雾去呼吸。

    但她知道不能呼吸,一呼吸她就完了。

    再这样下去她们都得死在这里。

    A姐不是不能死,可她死了和兴社并不会消失,最正常的逻辑是会选出一位新的话事人。

    一旦新的话事人出现,那么沈雾之前的努力会不会全部白费?

    活着的A姐肯定比死的A姐更有价值。

    已经走到这里了,沈雾不想放弃,不可能放弃。

    她还想最后再拼一拼!

    周明澜也快要窒息了,腿怎么都抽不出来,到处找能把腿砍掉的武器。

    沈雾用力一拔,终于把头枕的金属杆拔出来了,迅速插到松动的座椅下,用膝盖顶住杆身,全身的重量用力压上去。

    座椅一点点往上抬,那根卡住周明澜脚的连杆终于松了!

    周明澜直接把腿拽出来,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腿会被拽成什么样,也根本感觉不到痛。

    肺快要爆炸,她和沈雾立刻往破损的窗户游。

    向上游,快!

    沈雾发了疯一样游,用尽了全力往海面上挣扎。

    视野越来越窄,意识不断从她的大脑中抽离,心跳轰隆隆地震到太阳穴发痛发胀。

    她从来没这么累过,膈肌在抽搐。

    完全没力气了,上方生存的光依旧那么遥远。

    意识太稀薄了,沈雾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像面条一样软的手脚。

    咕咚。

    沈雾呛了一口水。

    太累了。

    大脑开始安抚她,别挣扎了……

    如果死在这里就不用继续过绷紧着神经的日子。

    不用绞尽脑汁去完成任务。

    不用受伤,不用忍痛,不再孤独,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她甚至在东京湾刺骨的寒流中看到了妈妈。

    太想念妈妈了,很想再被她抱着,抛弃尘世间所有的疲倦和伤痛,在她怀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

    沈雾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裴薄妍知道她死了,会多难过呢?

    会不会又用情绪手环虐待自己?

    到时候有谁会来阻止她,安慰她,疼惜她?

    不能死……

    她还没有回裴薄妍的信息。

    还没告诉她,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想她,一直都喜欢着她……

    沈雾睁开眼,嘴里被她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痛楚唤醒了意识。

    不能死!

    “阿无——”

    容姐撕心裂肺的呼唤就在上方。

    沈雾一个猛挣,破出水面。

    空气迅速进入她的肺,她是怎么被容姐连拉带拽弄上岸的根本不知道,昏天暗地的咳嗽让沈雾整个人蜷缩起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

    咳出的海水和胆汁里混合着一点猩红的血丝,她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息,意识也在一点点恢复。

    身后把周明澜也拉上来的容姐彻底精疲力竭,大字型躺在地上。

    周明澜也呕出很多水,缓缓抬起一张苍白的脸,用发红的双眼看沈雾。

    两人对视间,谁都没力气说话。

    忽然,周明澜的目光越过沈雾看向她身后,瞬间变得紧绷。

    危机感对于卧底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沈雾猛地扭身,与此同时飞速拔枪,一枪击毙了身后想要偷袭的黑崎连合会的人。

    用的枪还是陈家颖给她的26仔。

    沈雾这一枪打得非常精准,打在对方的脖子上。

    拿枪的矮个男人眼珠瞪得极大,整个人往前又挪了两步,才在惊愕的表情中笔直倒下。

    沈雾眼皮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杀人了。

    远处枪声不断,黑崎连合会追杀她们,和兴社的人应该也赶到了,在对战。

    双胞胎妹妹走河堤上走下来,浑身是血,一言不发地扶起周明澜。

    “丹尼斯姜呢?”周明澜问她。

    “死了。”双胞胎妹妹麻木地说。

    她所有的子弹都打在了丹尼斯姜身上。

    周明澜:“尸体带回去,有用。”

    双胞胎妹妹:“是。”

    周明澜在她的帮助下艰难地站起来,回头看沈雾。

    沈雾摇摇晃晃地去扶容姐。

    “没事吧?”

    容姐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晃晃眼珠。

    两人也不知道是谁扶的谁,相互拽着对方站起来。

    回到主路上时,和兴社的人已经把黑崎连合会的人全部扫除。

    沈雾在东京发寒的清晨街头,从一片弹壳和废墟间找到了那只凶凶的暹罗小猫玩偶。

    行李箱被雷克萨斯甩出了车身,已经变形了,所有的行李散落满地,包括它。

    小猫身上沾着灰,沈雾用发抖的手仔仔细细把它拍干净,压在胸口,用力贴住自己的心跳。

    一遍遍深深地呼吸,直到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容姐拉了她一下:“走啦。”

    临走前,沈雾在地上看到另一样东西……

    上车,双胞胎妹妹坐到她身边,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她的头发已经被血染成了另外的颜色,双眼疲惫地耷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

    直到视野里多了一只沾血的粉耳朵兔子玩偶。

    沈雾:“你哥抓给你的。”

    双胞胎妹妹已经麻木透的眼神忽然一闪,闪出了一丝人性。

    她双手紧攥着玩偶,指骨攥到发白。

    许久,沈雾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多谢。”-

    抵达一家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一路上沈雾都强打精神没有睡,记下了来时路,定位了此处的位置。

    车缓缓在一扇白色大门前停下,一位安保人员上前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

    沈雾瞥一眼养老院的名称,招牌上有两个汉字,“隠所”,很好记。

    安保确认了之后,微笑鞠躬,开门。

    几辆车安静低调地进入。

    进去之后是一条小路,沈雾判断这里是后门。

    这间养老院很大,晨间有不少老人在散步聊天,做些康复运动。

    沈雾撑着不断下落的眼皮,观察车外的环境。

    和兴社很谨慎,这里表面上是养老院,也真的在做养老的生意,做得很仔细,查起来多得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如果不是以和兴社成员的身份被A姐带进来,没人会怀疑这看似祥和的地方在干些什么样的勾当。

    车开了片刻,远离了人群,又停在一道小门前,还是有安保上前盘问。

    这位安保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过的,和大门口那位气质完全相同。

    当卧底时间太长了,沈雾在新的环境遇见新的人时,会习惯性用隐蔽的眼神打量对方,确定对方的危险程度。

    这个人西服之下肯定藏着枪。

    周明澜全程都没有睡,降下车窗,和那位安保对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小门开了。

    车停在一栋扇形建筑前,下车前,周明澜拍拍沈雾的肩膀说:

    “先好好治疗,安心在这里休息,阿姐不会忘记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沈雾本身就是个闷蛋,不会来事儿,更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就点点头。

    周明澜用“你这女仔真好玩”的眼神看她,下属推来轮椅,把周明澜接走。

    另一位穿着养老院工作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带着和蔼可亲服务式的微笑,让沈雾和容姐跟着她走。

    进入眼前的建筑,坐电梯到三楼,这里是类似私人医院的地方。普通医院有的东西这里样样俱全。

    年轻女人领着沈雾和容姐分别到单人间病房住下。

    很快就有医生和护士团队过来帮沈雾查看、处理伤情,清洁身上的脏污。

    大概因为社团成员受伤是家常便饭,能看得出来医生团队的处理手法非常迅速老道,加上沈雾的伤不算重,大多数都是外伤,很快就处理好了。

    就是后颈有一处伤口,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询问她身上有没有中枪。

    对方说的都是中文,带一点港岛口音,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沈雾:“没有。”

    医生:“那你很幸运了,有枚子弹从你的后颈擦过。如果当时你的脑袋再抬高一厘米,它就会射穿你的脖子。”

    沈雾心口一凉。

    社团里的医生都是这样笑眯眯地说这么恐怖的话吗?

    沈雾想去摸颈后,护士温柔地劝她:“请不要动,已经上药了。没事的,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康复了。”

    沈雾没再说话,就安静地侧卧着。

    估计是救周明澜那下弄伤的。

    丹尼斯姜的子弹没有射进周明澜的眉心,仅差一点点要了沈雾的命。

    当时沈雾根本没有多想,危机当头她是凭借本能行事的。

    想要走到A姐身边,庸才不行,得狠,得拼,得体现别人没有的价值。

    如果还能和A姐讲一两句义气,结点过命的交情就更好了。

    沈雾一心装的都是任务,不知道怕。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差点死了。

    子弹擦身而过的烧灼感忽然翻涌,被困在水里的窒息感让她情不自禁加快呼吸,肺部隐隐作痛。

    伤口检查完,医护人员都离开了。

    沈雾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纯白的长袍,不像病号服,和酒店里的睡袍差不多。

    先前领她进病房年轻女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手提袋。

    “这里面是从现场捡回来你的部分物品,已经清洗干净。手机是新买的,装了SIM卡。”

    沈雾:“谢谢。”

    “应该的。”

    年轻女人把其中一个手提袋放到她床边的小沙发上,另一个提到隔壁病房容姐那边去了。

    门关上,周围安静下来。

    床很软,隔音效果很好,房间里散发着安神的淡香,这是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

    沈雾真的累极了也困极了,很想狠狠睡一场,却怎么都睡不着。

    在她的脑海里,那枚差点夺去她生命的子弹变成了有形的实物,压在她的脖子后,越来越痛,越来越热,创伤应激让她的脖子僵成了一截发烫且无法转动的铁烙。

    耳边是闷闷的海水声,明明有空气,但此时此刻她却很难呼吸,额头上出了很多冷汗。

    忽然,那个被她一枪毙命的黑崎连合会男人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意识里。

    那张脸的五官从紧绷到扭曲,再溶解,溶解成了一张恐怖且带着怨憎的脸。

    沈雾倏然睁开眼,转过身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用尽全力让氧气尽可能多地冲入肺中。

    这病态的举动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猛然爆发的咳嗽咳得沈雾浑身的伤口都要再裂开,艰难地坐起来,弯着腰咳了又咳。

    不知道咳了多久,终于平息了。

    沈雾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的,眼角都是眼泪,半点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床面上。

    她的身体在叫嚣着,需要一场深度睡眠来恢复体力与精力。

    大脑却拒绝,依旧被生死一线的紧迫感控制着,被第一次真正杀人的恶心感反刍着,身心交瘁却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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