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不见了?怎么就找不到了.….”陈家颖扶着虚脱的她,一起红了眼眶。

    钟子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和陈家颖一起把芝姐带到办公室,倒了热茶,跟她说:

    “只要有他的消息,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我知道你已经听过很多次相同的话,但现在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回答。”眼看着芝姐眼泪又要流,钟子欣握着她的手说:

    “但你要相信,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他。就算我们这一代O记人找不到他,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也会记住这个使命。他的名字永远会刻在O记的历史上,绝对不会白白牺牲,总有一天我们会带他回家。

    听到“牺牲”两个字,芝姐支撑不住,放声大哭。

    陈家颖红着眼看向身边人,钟子欣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永远冷静,冷静到残忍。白芝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倒是稍微振作了一些。

    离开的时候还向她俩道谢,让她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走过O记的荣誉墙,有一块是专门为牺牲的战友们而设立的。

    芝姐抬头看上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孔,这里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能不能把他的照片挂上去?”

    芝姐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些黑白照。

    钟子欣:“身份还没有过保密期,案子还没有结束。我答应你,等到案件侦破,过了保密期,我会亲手把他的照片挂到那里,所有人都可以来瞻仰。(芝姐虚弱地点点头,最后收起萧瑟的目光,缓缓走向电梯的方向,走出陈家颖模糊的视野。

    总部大楼北侧的小公园内。

    陈家颖坐在树下,买了个三明治,双眼发直地咬了一口。

    “就吃这些?”

    钟子欣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红枣桂圆茶,坐到她身边。

    陈家颖垂着眸没看她,两口吃完,嘴里塞得满满的。

    钟子欣:“觉得我心狠啊?”

    陈家颖摇摇头,把嘴里的食物艰难咽下后,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等待着一个不知生死的人,是反复将心上的伤口撕裂的过程。

    死囚都还有个解脱的盼头,而陷入无尽等待中的人,会在死亡的痛苦中反反复复,堪比凌迟。

    钟子欣残忍的话让她放弃了。

    掐灭希望,彻底心死,反而是种解脱。

    可是……….

    陈家颖忍着声音里的微颤,说:“可是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那他就…”

    真的死了。

    冬日冷淡的灰白色调笼罩着小公园。

    这个小公园里承接了陈家颖太多太多的回忆,也见证了一代代港警不同的面容。

    当陈家颖还是O记的“小师妹”时,那么多前辈照顾她,教导她。

    如今才过去多少年,记忆里的人好多都不在了。

    钟子欣喝着家人为她准备的茶,无论陈家颖是否动容,她依旧平静如常。

    “学会放弃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死亡罢了,我们在踏入这一行的时候,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陈家颖此刻脆弱的心被钟子欣重重一捏,彻底变了形,不再圆润柔软,反而被捏成了更加坚固的形状。

    冷风吹起额发,露出她依旧发红的双眼。

    二十七岁的陈家颖尚不能毫无负担地消化钟子欣口中那理所当然的死亡。

    但她也想起了自己想成为警察时的志向。

    以凡人之躯,承正义之重。

    她的确从立志要当警察那一刻起,就已经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她,钟子欣,阿雾。

    无数同事,牺牲的先辈们脑海中永远都有这根绷紧的筋。

    这就是她们要走的路,自己选择的路。

    陈家颖闭上眼,让冷风继续把自己吹透。

    她多渴望自己有一天能练就钟子欣那般的铁石心肠。

    傍晚时分,裴薄妍开车到车库。

    “一千万我可以出,但这一千万花出去得保证再也没有人能骚扰她。”裴薄妍坐在车里,接听电话,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嗯,你再去确定,我只要结果。”

    挂了电话,裴薄妍去了东楼。

    东楼的顶层,是旁边有私人珠宝工作室。

    每一季新品设计之初,她都会在这边写写画画,随便打磨一些原石来寻找灵感。

    最近忙集团里的主要业务,有点忽略Hestia。

    幸好Hestia的领导层已经很成熟,不需要她耗费太多精力,这个季度的成绩单依旧出色。

    裴薄妍手里有很多从世界各地买回来的原石。

    最近一直在打磨的这颗斯里兰卡蓝宝石,是她很早以前随手淘来的。

    当时切割厂的人觉得这原石品相一般,里面有种絮状雾气,不够透亮,有这种瑕疵的原石不好卖的,准备把它切成几块做低档货。白裴薄妍对这块原石有些兴趣,就买了下来,一直放在工作室里。

    这段时间因为沈雾的事,裴薄妍心情有些乱,情绪手环又被这人换成了平安结,乱糟糟的心情无处发泄,就抓了一大把的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来工作室,打算一边吃糖一边打磨宝石,平静心情。

    磨开外层的风化皮壳,和裴薄妍想的一样,它其实很迷人。

    是有雾,不够透,就像光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幽幽地游荡着。

    无端让她想起她的沈无。

    雾气像是被锁在石头里的灵魂,在无声地挣扎。

    她要把它放出来。

    磨去那些遮住它的东西,让那道光往外透,让灵魂重返人间。

    裴薄妍仔仔细细地打磨它,磨掉了很多克拉,只剩下最精华的核心。

    本想做成宝石戒指送给沈雾。

    想到那姓沈的看到戒指压力得多大,裴薄妍冷哼了一声,别吓到她了,还是改成了吊坠。

    最近沉浸在工作室的时间很长,蓝宝石吊坠这就完工了。水滴形的蓝宝石躺在黑色绒布上,像深海凝固成了一滴泪。纤长的手托着铂金细链,蓝宝石被带起,在裴薄妍的手中闪着夺目的光。

    亮得像一颗因她而生的星星。

    沈雾在健身房练到力竭,痛痛快快去游了泳,好好洗澡,洗干净出来,整个人香喷喷。

    看了看时间,裴薄妍应该回家了吧。

    阿Ri乖乖坐在她身边,沈雾看它一眼,它抬起爪子,憨憨地咧嘴,像一个讨好的笑容,顺便流下一行馋出来的口水。沈雾看它勤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在裴薄妍眼里,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和阿Ri没多大的差别

    同命相连,沈雾怜悯地蹲下,和阿Ri握手,随后给了它最喜欢的小零食。

    阿Ri开心地一口吃完,沈雾捧着它的脸蛋左摇右晃,弄得它厚厚的耳朵摆来摆去的,它也任由沈雾晃。

    乖乖的,训得差不多了。

    吹干头发,在镜子前练习乖巧笑容的角度,又拿出手机复习了一遍“把女友哄成胚胎宝典”。一切准备就绪,走向裴薄妍的卧室。

    到了主卧门口,沈雾在心里打了好几版的草稿,敲门。

    结果没人应。

    身后负责主卧的佣人Fiona说:“沈小姐,大小姐去影院了。”

    沈雾:“是家里的影院吗?”

    Fiona:“是的,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这位沈小姐在外的身份好像挺可怕的,但Fiona和她接触下来,只觉得她很有分寸感,招人喜欢。沈雾:“不用,我记得路,谢谢。”

    按照上次的路线,沈雾穿过裴薄妍的私人博物馆去影院。

    一心想着裴薄妍,目不斜视,脚步匆忙。

    都走过去了,意识到了什么,再退回来。

    墙上一组素描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沈雾一张张看过去,裴薄妍画得太好太像了,即便画中人闭着眼,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全是沈雾睡觉的样子。

    枕在自己手臂上趴着睡,埋下头的,翻了个身仰面的…好多角度。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啊….

    沈雾揉着自己发热的耳朵,想起来了。

    应该是她在东京那晚和裴薄妍视频,裴薄妍给她读睡前故事安抚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视频都没关,原来裴薄妍那时候在画她。

    画了这么多张,这么多不同时段的视角,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裴薄妍一直看着她,一直画着她,不知道几点才睡,或许一整晚都没睡。时隔多日,沈雾有种回到那一夜,被那双专注的美丽眼睛注视的心动感。

    多浓的情,才会愿意花一整晚的时间看她,认真地描绘她。你真懂怎么拿捏我。

    又想起裴薄妍说的那句话,那双发红的眼。

    裴薄妍真是这个世间最最在意她的人了。

    这幸福本该有多甜,此刻渗入沈雾内心就变得有多悲酸。

    不能再多想,沈雾努力放空内心被煎熬的痛,继续往电影院的方向去。

    靠近电影院,听到了一些对白。

    是《堕落天使》。

    那天,沈雾陪着容姐和阿婆去旺角朗豪坊看的老电影,就是这部。

    当时是裴薄妍神不知鬼不觉坐到沈雾身边。

    今天是沈雾慢慢坐到裴薄妍身侧。

    裴薄妍身上裹着披肩,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披散着,遮盖了她的侧颜。

    空旷的电影院里,被光影反复侵染、覆盖的沉默女人,显出了一种孤独的脆弱感。

    沈雾很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她反感,只能安静地坐在她距离她最近的地方,陪着她再看一遍。

    杀手,摩托车,《堕落天使》。

    这部电影和她们这么有缘,每一个元素都像某种隐晦的暗示。

    沈雾用靠近裴薄妍的那一侧手臂撑着脸,让自己的脑袋看似自然地离裴薄妍更近些。

    一边看着银幕一边轻声说:“这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犯浑,让人这么担心实在太过分了。就该继续倒霉,摔花脸摔断腿,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裴薄妍没动,没搭理她。

    丝绸般的长发冷漠地遮住侧脸,不让人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优越的鼻尖。

    沈雾抿抿唇,电影又是一段摩托车驶入隧道的情节。

    沈雾:“这人….”

    裴薄妍打断她,“安静。”

    沈雾乖乖没再开口。

    电影继续放,某个闷蛋还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裴薄妍转过头。

    发现不说话的某人是睡着了。

    裴薄妍眼皮微微跳动,凑上前,近距离看沈雾的睡脸。

    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还真睡着了。

    怎么睡得着的?

    睡着的时候这张脸倒是温驯得不行,感觉很好掌控的样子,让她说什么就会应什么的乖。

    其实执拗得很,根本管不住。

    裴薄妍牙痒,恨不得一口把她咬醒。

    想咬沈雾的念头才起,看似在熟睡中的人微微抬头,准确无误地在裴薄妍毫无防备的唇上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