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紧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和指骨发白,完全没有一点血色。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现在就过去。
应该是和兴社的人,声音沈雾不是很熟悉。
沈雾说了没空后,那人嗤笑说:【是没空还是在给条子干活?抓卧底啊,你不来就默认你是卧底咯?】
这句话让她的心咯噔一下。
抓卧底,怎么抓?有什么把柄?
想到了一种可能,沈雾整个人被一种紧巴巴的情绪笼罩。
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陈家颖。
之前没人接,现在已经变成暂时无法接通。
无数种不妙的预感在心里交织,沈雾把嘴里的软肉咬出了好几个血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加快速度,飞驰过刚刚苏醒的城市。
警务处。
钟子欣接到陈家颖的电话说要开会,到会议室了,半天没等到人,再打电话无法接通。
走到楼下,叉着腰四处张望。
逮捕令已经从法院返回了O记,陈家颖大半夜的亲自去法院催来的,现在她人应该从法院回来了才是。
有点不安,钟子欣开着车,沿着警务处向法院必经之路上开,一边开一边留意周围。
快到法院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附近的巷子里面。
钟子欣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家颖的车。
迅速停车,钟子欣跑到陈家颖的车边,看车门开着,里面没人。
只有一服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部被砸烂的手机。
第114章
晨间七点,裴薄妍在唐楼独自醒来,怀里还抱着小鲸鱼。
那个总是喜欢往她怀里钻,喜欢偷偷吻她的人没有回来。
裴薄妍缓缓眨眼,看向卧室门口的方向。
原来这间比她家玄关还小的屋子,还能这么空旷。
昨晚裴薄妍就是在这里睡的,没回山顶。
还换了沈雾的那件宽宽大大的T恤当睡衣,贴身穿的。
澳洲柑的气息萦绕了一整夜。
需要这份馨香,能让裴薄妍即便是一个人入睡,依旧能感觉她在怀中。
好像哄自己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了。
裴薄妍翻身拿来手机看一眼,没有来自她的信息。
独自起床,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床头有一道痕迹,烟头划过的痕迹。
是那天她非要抽沈雾的绿好彩,被沈雾摁住,不小心划上去的。
床换过新的了,新床足够舒适结实,但床头依旧不高,这道痕迹刚好能露出来。
老旧的大白墙一划一道印,烟头的黑色痕迹人为处理都难清洁干净,何况某人成天来去匆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清理。
裴薄妍想帮她擦一擦,想了想,没这么做。
看到这个痕迹,就想到沈雾以为她真的要抽烟时紧张的样子,扣着她脸的力道,还有眉心拧起的褶皱。
那道担忧她,疼惜她的眼神,一直在她的心头晃。
床头柜上依旧堆着很多杂物,裴薄妍拿起那盒绿好彩,看打火机也在一旁。
怎么,出门太匆忙,烟都忘记带?
这个飞女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裴薄妍想着沈雾的事,纤长精致的手指抽一根烟出来,含在嘴里,没点燃,只是去嗅它的味道和模拟沈雾抽这根烟时可能的样子。
说起来,烟好像不离手的样子,可基本上没怎么看到她真的抽烟,身上烟味也很少。
怎么想都觉得,叼着烟的样子和阿无那张纯纯的脸不太匹配。
今天有个金融领袖投资峰会开幕式需要裴薄妍去露个脸,Aie的提醒和手机备忘铃声一起响起。
裴薄妍把烟放回烟盒,又从沈雾的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用沈雾给她准备的电动牙刷刷牙,用沈雾帮她挑选的柔软毛巾洗脸。
洗漱完毕,下楼,Aie开着的奔驰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了。
裴薄妍上车后,Aie第一时间跟她说:“最后的审批结果下来了,已经通过了您的方案。今年跨年夜的烟花秀会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持续的时间也是历年最长的。
能办成这件事并不容易,Aie简单一句说得轻松,只告诉裴薄妍结果,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但是裴薄妍知道其中的手续有多繁琐。这段时间Aie要帮她处理日常的工作,还要带新秘书,很忙,但是交给她的事都会办好,根本不需要裴薄妍操心。
裴薄妍:“辛苦了。”
Aie回头淡笑,“应该的。”
裴薄妍看着窗外的街景,每一个来去匆匆的人她都会认真看一眼,看是不是她的沈无。
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这座城市多数人都在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新年,规划着休假的安排。
去旅行,去拍拖,或者好好和家人朋友聚一聚,逛逛街,看场电影。
而有的人一夜未睡,还在埋头赶往未知的路。
沈雾来到一家停业中的汽车维修厂时,正好看到梁卓怡也从车上下来。
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和兴社的中高层,连东区那位哲学博士都来了。
梁卓怡用指骨推了推细边金丝眼镜。
“看来我们就是疑似卧底的重点嫌疑人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起,邓衍峰的马仔冷笑一声,让人都进去。
沈雾刚刚走进去就听到又重又闷的敲击声,像钝器狠狠砸向皮肉,用力敲碎了骨头,沒亲眼看见都能感到那股可怕的力道。
几乎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极力克制的短促痛吟,像被硬生生掐断在半截,尾音硬是吞回喉咙里。
这声音沈雾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电话里听过,在天台上交谈过,被她笑过骂过关照过。
又一记击打声,比刚才还重,痛吟变得弱了,像是连疼痛也失去了气力。
在铁器拖过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沈雾看到了两个拿着钝器气喘吁吁的男人脚边,陈家颖双手被她自己的手铐捞着,侧身倒在血泊里。
头顶一盏灯照在陈家颖身上,目的明确,就是让她身上伤口的所有细节都能被来者看得一清二楚。
陈家颖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蜷缩着身子,痛苦地打着颤。
眼睛和嘴都被蒙着,血从封口的边缘不受控地沁出来,拉成一根和地面连接的清晰血线。
即便做好了所有准备,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雾心跳依旧消失了好几秒钟。
头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摩擦,炸出发麻的紧迫感。
沈雾暗中调整着呼吸。
冷静,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沈雾站在一个高个男人身后,借着他的遮挡,快速观察周围。
周明澜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吃蛋挞,目光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蛋挞盒放在一旁,上面写着“莲花茶楼”。
莲花茶楼是裴咏珊和裴薄妍最喜欢的那家买蛋挞的茶楼,沈雾也曾为了买它排过队。
周明澜的助理和霍庭欣站在周明澜身边最近的位置,周围是和兴社叫得上名号的红棍和他们手下的头马,加在一起有十五个人。以沈雾对他们的了解,每个人都配了不止一把枪。
邓衍峰坐在周明澜的侧前方,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一根雕刻着龙头的长棍竖在身前,他双掌交叠压在龙头之上,看着血泊里被折磨的警察,面上覆着兴奋又轻蔑的笑容。他身边也围着一圈的人,全都身形高大面带凶相。
手中拿着沾血钝器的这两个男人大概是邓衍峰的人。
在场的全都是不容易对付的打手,近三十人分布在空间内,而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
一处是身后的卷帘门,一处是距离更远的后门,这两扇门都有专门人看守。
半敞开的窗户在很高的位置,起码有两米以上,下方没有任何可以踏脚的东西。
即便能够够到窗户,窗户也太小,根本无法供正常体型的成年人进出。
要怎么救走wing姐?
要怎么藏住身份?
沈雾的大脑被狂风席卷,无数的想法都在天上飞着。
邓行峰对周明澜说:“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A姐,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让我的人给你示范一下抓卧底到底应该怎么抓?”就在这时,持着带血凶器的男人因为邓衍峰的话转过身,沈雾看到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方脸,凶戾阴冷,脸上还溅着警察的血都浑然完全不在乎。
沈雾一眼看到他左耳上烧伤的痕迹。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母亲和姐姐被残杀的那一日的记忆,忽地涌入大脑。
摔打声、惨叫声、满地的血,摧毁一切的火舌.……
一直寻找的那个叫九哥的男人,那个杀害她至亲的凶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沈雾面前。
沈雾浑身的寒毛都在疯狂战栗,呼吸被本能拽着,冲向无法遏制的剧烈频率。
她的整个青春期是在恐惧、失落、思念、孤独和无限滋长的仇恨中度过的。
十多岁的年纪,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家怎么就没了,为何只剩自己在这人世,无声地哭了无数个夜晚,也曾站在天台上、河堤边,想随家人一起离开。
总是会想,如果一跃而下,是不是就能再被家人牢牢抱住了?
不知道如果还有父母还有姐姐,一家安乐的自己会不会有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生。
可她知道,此生不会得到答案了。
因为人只有一辈子。
在懦弱地放逐自己与坚强再活一次的选择中,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下,因为一个陌生人,她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就算她没可能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起码她还有机会追凶,可以让其他即将和她一样陷入绝望的人,能有个不一样的美好人生。
成为一名保护弱者的警察,是她的人生信仰。
铲除和兴社,将九哥绳之以法,是她不可能放弃的信念。
可追查多年的杀亲血仇忽然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沈雾再想将他直接逮捕,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冲动行事。
此时此刻,她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卧底身份,救出wing姐。
沈雾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浓重的情绪全部摁下去,拼命摁到底,逼迫被太多因素和强烈情绪干扰的大脑快点活过来。
手机那头的周伯尧对周明澜说:
【峰叔帮你,你得懂礼数,记得感谢人家。】
周明澜在心里“丢”了他一句,挂断。
看了眼在地上不断咳嗽,意识已经有点不清的O记高级督察,正是忠叔给她那叠照片里的人。
这段时间周家的人一直在盯这个警察,到底是躲不过了。
邓衍峰这条老狗,指挥和兴社的人去杀安顺堂的揸Fit人不够,还要抓了警察,再召集她手下的得力干将到面前,看看她是如何被这些叔父辈们掌控的。
O记的高级督察要是死在这,恐怕整个和兴社会都会被整个港岛警界轮番严查。
很棘手,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解决的方法无非就是毁尸灭迹。要是尸体被找到,实在压不住了,再推几个马仔出去顶锅送死,到时候
周伯尧后头的保护伞也会帮忙压一压。
那都是后话,周明澜知道,如果这次她还被邓衍峰这条老狗压下去,以后她在社团的威信会大打折扣。
如果一把刀钝了,斩不死人了,只会被丢弃。
周伯尧不会真的让洛潼来当这个A姐的,洛潼养尊处优惯了,没有这种能力。
周伯尧把洛潼养在身边只为了牵制她。
她没了价值,那她和洛潼的下场只有一种。
周明澜站起身,从身边的红棍腰间抽出一把刀,走向陈家颖的过程中,眼神渐渐被狠辣的疯意占据。
“峰叔,人老了在家喝喝茶,安度晚年不好吗?非要来蹚浑水。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可不好交代。”邓衍峰眯起眼,“威胁我啊?”
周明澜蹲到陈家颖身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脑袋拎起来。
陈家颖浑身都是伤,被这暴力地一扯,痛得压不住声音。
喉咙里发出混沌的痛声,即便被蒙住了眼,封住了嘴,脸部被遮去一大半,依旧能从她扭曲的肌肉走向感受到她极度的痛楚,脖子已经被血和汗染透。
沈雾的眼皮在不受控地狂跳。
周明澜:“敬老啊,怎么能算威胁?”
邓衍峰“哼”了一声:“人我已经都帮你叫来了,A姐这么能干,那就给我这把老骨头欣赏欣赏,你要怎么把卧底抓出来,也好教教手底下这群不成器
的东西。”
周明澜把蒙着陈家颖眼睛的黑布,以及裹着嘴的封胶全部去掉。
拽起她的脸,让她好好看看眼前的所有人。
在陌生的人群中,会第一眼看向自己认识的人,这是本能。
陈家颖的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突然又获得了被剥夺许久的视力,下意识会看向自己认识的卧底。
周明澜在观察她的视线落在哪个方向。
陈家颖却只是轻轻眨了下眼,谁也没看,梗着脖子,咬紧牙关扭转脸,瞪向周明澜。
陈家颖:“周明澜,你.跑不掉的….”
声音嘶哑,可一个个字却铿锵,毫无惧意。
周明澜戴着手套的手摸着陈家颖的脸,温柔道:“Sorry啊,Mada查我查了这么久,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用的是这种方式。可你派了卧底来搞我,我也很难办。我一向很怜惜美人的,Mada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年轻,也不想变成一堆被蛆虫啃食的尸体吧?不然这样,我们做笔交易,你告诉我这些人中哪个是卧底,我帮你砍死那条老嘢好不好?”
说着手里的刀尖指了指邓衍峰。
社团混混们一贯口无遮拦,周明澜这话听上去就是句玩笑,邓衍峰没法和她较真,只能气得嘴角抽了又抽。
周明澜的话刚说完,陈家颖一口血呸在她脸上,虛弱的眼却有着能灼烧一切黑暗的亮。
“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雾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她不能让wing姐在这里牺牲。
可是如果她开枪,卧底身份一定会暴露,马上就要收网的任务很有可能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