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的梦境一向都是动荡的,不是被追杀就是被掏心。
今天居然没被乱七八糟的梦骚扰,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了自然醒来。
意识将要苏醒时,感觉脑袋枕着很舒服的地方,被一股让她安心的馨香柔软包裹着,呵护着她疲倦至极的身体,慢慢恢复精力。
迷迷糊糊间惬意地用脸颊蹭了蹭,感觉到这团香软被她蹭得轻轻发颤,略有些疑惑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夕阳将要落尽,窄窄的小屋里极其有限的天光都落在眼前这个女人侧颜上。
迷幻的色调铺上充满神性的女人,画面太美,让沈雾一时分不清是不是现在才在梦里。
轻轻在裴薄妍的唇上落一个吻。
软的,热的,很虔诚。
被吻的人双眼还闭着,嘴角慢慢漾起一点笑意。
沈雾:…
怎么没睡啊?
裴薄妍:“有人偷亲被抓包。”
正要再说什么,裴薄妍依|日没睁眼,回吻的双唇已经覆盖在沈雾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
只有一点点的触碰,劫让沈雾心头发颤。
吻完之后才发现,裴薄妍的吻来临之前,自己已经自然而然闭上了眼。
裴薄妍睁开双眸,笑容更浓,捧起沈雾的脑袋,睫毛轻扇,很满意地看着沈雾毫不设防时对她的迷恋。
“想偷亲,给你偷亲。”
沈雾的心和她的脑袋一样,被裴薄妍弄得晃晃荡荡。
“你肿么来咯?”沈雾被裴薄妍揉得嘟起嘴,说话声音都漏风。
裴薄妍就玩她脸,还没回答,就听到沈雾肚子发出饥饿的肠鸣。
沈雾有点不好意思捂住肚子。
裴薄妍:“我不来,某人又要吃外卖?今天吃什么了,饿成这样。”
沈雾没敢说自己一天忙着抓这个查那个,只喝了水和陈家颖给她的饮料。
裴薄妍现在已经能不用她语言回答,就可以完全看透她了。
估计就没吃。
裴薄妍捏了捏沈雾没什么肉但手感还算不错的脸,又把她睡得支棱了好几缕的头发用手指梳好。
“出来吃饭。”
沈雾:!
有饭吃?
裴薄妍给她吃的饭菜总是最好吃的,沈雾兴冲冲地跟她到客厅,看小桌上放着个大大的保温桶。
裴薄妍一边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一边对沈雾说:“先去洗漱。”
沈雾:“好!”
沈雾迅速去刷牙洗脸,开心地坐到桌边。
锅包肉、地三鲜、羊肉粉丝汤,京酱肉丝,甚至还有北京烤鸭全套。
主食肉饼、馒头和米饭应有尽有。
沈雾有点傻眼,这是什么北方知名菜大杂烩啊。
看她上回吃个煎饼都那么开心,人果然还是会喜欢自己家乡的风味。裴薄妍想,如果自己在外漂泊的话,吃到港岛风味美食应该也会很舒服。让新选任的秘书帮她在港岛聘请做北方菜做得好的主厨,今天这一桌的菜都是出自那位主厨之手。
看沈雾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她很喜欢。
裴薄妍洗漱回来,看沈雾拿着筷子,还没吃,就看着她。
“怎么不吃?”
沈雾:“等你来一起吃。”
裴薄妍路过她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圆脑袋。
裴薄妍的食欲一向一般,今天她也很忙,上午在澳门,午饭是在车上吃的,胃口不算好,吃得不多。
本来不饿,但看沈雾埋头闷吃,吃得好香的样子,居然也有点胃口了。
裴薄妍拿着筷子,“你最喜欢吃哪个?”沈雾嘴里鼓鼓的,“都稀饭,超好吃。”这孩子是真饿了。
看沈雾吃锅包肉吃得最快,配着米饭都快炫完一碗了,裴薄妍也夹了一块锅包肉。
琥珀色浓稠的糖醋汁挂在上面,咬一口,外壳“咔”地一声脆响,里面的里脊肉是恰到好处的嫩,汁水丰沛,非常爽口开胃。
沈雾看裴薄妍坐在这小小餐桌前,吃着和自己一样的北方菜,有种奇妙的错位感,又有种镜花水月失真的美感。
忽然想到,陈家颖都有让她带着去家乡玩,裴薄妍却从来没说过这类的话。
她对沈雾,从来没有任何要求。
对她最最好的人,她却亏欠最多。
沈雾眼前猛然一片模糊,鼻尖浸满了酸楚,怕自己情绪失常吓到裴薄妍,立刻低下头猛吃。
把所有糟糕的情绪全部吃进肚子里。
吃进去。
不要哭,不要哭。
怎么可以这么爱哭?那颗泪痣不是已经点掉了吗?
或许裴薄妍也感受到她的异样,这聪明的女人总是无所不知的,所以也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面对面,在向晚的氛围中,相伴着一同吃完一桌美味家常。
很想很想再和她多待一会儿,可手机闹钟响了。
要去盯鲜货了,今晚非常重要,沈雾不可能缺席。
沈雾思考着该怎么开口对裴薄妍说这个点钟要出门。
“去吧。”
没让沈雾有过多的忧虑,裴薄妍依旧吃着饭,缓缓丢给她不带情绪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赦免了沈雾的千思万绪。
沈雾紧咬着唇,用力点着头。
把手机放到口袋里,往门口的方向去,全程不敢看裴薄妍。
怕多看一眼,就会情不自禁想留下来,守在她身边。
走到门口,腰忽然被抱住。
裴薄妍从她身后圈住她的腰,抵着她的肩头。
抱得太用力,沈雾险些往前面跌去,立刻扶住门框,维持住了两个人的平衡。
裴薄妍什么也没说,但收紧的双臂在不断往沈雾的身上施加浓重的情绪。
两人融合在一起的呼吸,压抑的,急促的,沉默的。
是万语千言的前奏。
沈雾准备好了,准备好听裴薄妍会说什么。
任何话她都能接受。
呼吸一快再快,后背感受到裴薄妍的气息也很急很重。
时间流淌到最后,万语千言的前奏变成了一场敛进了时空缝隙里的轻叹。
裴薄妍的声音踏在她的身体上,揉进她的心里。
“沈无,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雾答应过,就算有一天会被迫离开裴薄妍,也会拼命回到她身边。
回到她身边。
怎么可能会忘,怎么可能忘得了?
沈雾咬着唇,缓缓点头。
扣着门框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
“记得回来,陪我跨年。有你最喜欢的东西。”白沈雾好奇地回头,“最喜欢的东西?”
裴薄妍松开双臂,转身,背对着她。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没给出的答案像钩子,沉到沈雾心底,也像一根线圈住沈雾的心脏。
另一端在裴薄妍的手里,栓着,拉着,锁住她和尘世直接的羁绊。
沈雾安静地看着裴薄妍的背影,吊灯将她纤美的身体拢在光源中,显出一种萧瑟的孤独。
沈雾非常想回抱住她,想陪伴她一整个夜晚,直到黎明,直到明天,直到永远。
但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要走,非走不可。
深夜,肇辉台。
容嘉敏游荡到梁卓怡家门口时,手里那张纸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掌心里的冷汗浸湿。
压下过快的心跳,按下门铃。
半天梁卓怡才来开门。
梁卓怡身上套着松松垮垮的睡袍,没戴眼镜,门开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沐浴后晚香玉与茉莉交融的淡香。
容嘉敏的脸色简直苍白到像一只飘到她家门口的鬼,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怡姐,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把枪?什么型号都可以,能杀人就行。”
穿着梁卓怡衣服的朗宝疏披散着长发,长发还带着点水汽,听到玄关的声音,正要从卧室里探出头。
梁卓怡半侧回脸,对她说:“捂起耳朵,进去。”
朗宝疏脸蛋上还有不自然的红晕,软软地“哦”了一声,缩了回去。
梁卓怡确定没人听到她们的谈话,侧身,让容嘉敏进屋,带她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里刚刚种下了很多花,全部都是朗宝疏的手笔。
以前梁卓怡这里别说花了,生活用品都寥寥无几,宽敞的露台更是荒废。
梁卓怡看了眼,无语。
这千金发着烧说走不了,赖在她家,什么时候硬是把花种上的都没发现。
给这冷冰冰的公寓增加了太多用不着的人气。
两人站在凌晨精致温馨的小花园中,聊着枪和杀人的事情,有种诡谲的突兀。
容嘉敏手里还攥着那张签。
原本是很悠闲的一夜。
马上跨年了,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容嘉敏美美吃完阿无给她带的糖水后,同丧狗他们到颓档相聚。
还没聊两个字,被通知前往东区的堂口。
东区堂口是和兴社最大的堂口,今天晚上类似容嘉敏这样的小头目全部被叫去。
集结众人的不是A姐,而是早就已经退了的叔公。
黑仔城的干爹,邓衍峰。
峰叔曾经在道上盛名一时,以狠辣阴险著称。黑仔城能力其实够不上当时的位置,是峰叔力保他才上位。
黑仔城死后,峰叔一直对害死他干儿子的沈无和梁卓怡怀恨在心,明面上暗地里也对A姐十分不满。
今天峰叔居然绕过了A姐,拉上了几位和他一样地位极高的前辈叔公一起召集人马。
在论资排辈的社团里,没人敢不来。
峰叔和几位叔公坐在太师椅上,他坐在最中间,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发量堪忧,却整齐地梳成分头,一件深灰对襟盘扣衫软塌塌地
挂在身上。眼泡浮肿的眼睛像两坨发面被刀切了一道缝,眼珠子嵌在缝里,浑浊又发黄。很难看清他在打量何处,又是什么神色。
峰叔看了一整圈,目光掠过梁卓怡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那个沈无呢?阿叔发话,她敢不来?”
容嘉敏思绪转了转,想要开口的时候,梁卓怡率先说话:
“这个沈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去送鲜货。”
送鲜货是社团的头等大事,在场的都是社团的中坚力量,没人不知道鲜货的重要性。
梁卓怡这句话是浓浓的调侃意味,却也抓不出她的错处来。
峰叔冷笑一声,说:“看看而家社团搞成咩样,越来越冇规矩!难怪俾安顺堂骑喺头度屙屎(难怪会被安顺堂骑在头上拉屎)!人哋安顺堂嘅二五仔,居然坐到‘白纸扇“把交椅上。日日街上几多个兄弟俾安顺堂啲人斩?呢啖气,你哋吞得落(每天街上多少个兄弟被安顺堂的人砍?这口气你们还能咽得下去)?”
身边另一个矮胖的叔公跟他一唱一和。
“峰哥,还是得你来主持大局啊。当初你还在位的时候安顺堂乖得同条狗一样,整治安顺堂你最在行。峰哥你看该怎么办,教一教这些后生!”峰叔:“现在安顺堂只剩最后一口气,得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除啊,还在这里玩什么离间,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现在郭山海挂了,安顺堂一共有十六个堂口,把所有堂口的话事人全部做掉,安顺堂从此就会在港岛销声匿迹。我话讲完,你们自己说,谁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们分这个忧?”
让他们直接去杀安顺堂堂口的话事人?
堂内一片安静,没人开口。
虽说这些叔公的辈分在这,但是和兴社还是A姐当家,A姐不在场,没人敢应这个话。
峰叔冷笑一声,向着身后抬起手,手下拿了一个事物放到他掌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诧地落在那根青龙棍上。
青龙棍是坐馆的象征,是和兴社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信物。
所有人都知道A姐是和兴社的话事人,但是她很少拿青龙棍伴随左右。只有在上位的第一天,一个神秘的管家把青龙棍交到她手中,等她敬香拜了祖师爷,让所有人看到她手持青龙棍的画面之后,就被收走了。
上头的说法是青龙棍非常珍贵,需要放在保险箱里好好收臧。
实际情况却众说纷纭。
在社团里有个心照不宣的说法,A姐身后还有个更强大的势力在控制着她,通过她来操控和兴社。
不需要证据,只看和兴社这么多年没有在警方的围堵下彻底倒台,就知道背后肯定有支柱。
现在峰叔拿着这根青龙棍出现在这里,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不过也没人敢第一个去应他。
A姐的心狠手辣,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谁敢当这个出头鸟,回头很有可能会被A姐清算。
峰叔冷笑了一声,把青龙棍用力往地上杵,杵得整个屋子咣咣直响。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矮胖叔公叹了口气,摇头:“呢班后生仔都冇我啲当年嘅血性?喇,(这帮后生没我们当年的血性)一个二个贪生怕死。”峰叔沉着脸,“既然没人自愿,那就抽签,生死看天命!”
峰叔让身边的手下把安顺堂的几个重要头目的名字写在纸上,折成长条的纸签,再在纸上写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也一样折起来。
峰叔:“现在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上来抽要做掉的人。”
容嘉敏听到身边的人低声说:“丢,咁样盲抽,万一抽中七刀豪点算(这样盲抽,万一抽到七刀豪怎么办)?”七刀豪,原名马成豪,据说曾经被砍了七刀而不死,还反杀了对方七个人,从此一战成名,被称为七刀豪。
他是安顺堂甚至是整个港岛最凶狠的红棍,连之前霍氏双胞胎联手都未必有信心杀他。
现在传闻郭山海已死,被放逐的么弟回来争权,整个安顺堂一盘散沙,要不是七刀豪足够有威望撑着场面,恐怕安顺堂早就瓦解。换句话说,如果
七刀豪死了,那安顺堂真就气数将尽了。
话说是这么说,可是谁愿意抽到他?
港岛恐怕都没人愿意和他正面一战。
不过,以前没有,现在嘛…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所有人都想到了Mo姐。
毕竟Mo姐曾经在霍氏双胞胎偷袭之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