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尸袋被拉开,钟子欣把她抱在怀中,在探她的脉搏。
沈雾不好靠近,怕被其他警察发现,只能站在远远的黑暗里,气喘吁吁盯着钟子欣在检查陈家颖脉搏的手。
心跳狂乱,像等待宣判。
钟子欣得到了答案,也发现了沈雾。
对着沈雾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还活着。
还活着!
沈雾如蒙大赦,胸膛重重起伏。
沈雾有话想跟钟子欣说,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好多停留,她打算先离开,再找个最近的时机私下联系钟子欣。
走到半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是钟子欣。
两人藏到隐蔽的密林中。
沈雾:“Wing姐她…
钟子欣:“阿wing已经送去急救了,希望能没事。”
沈雾不知道该不该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Mada后山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位卧底。”
钟子欣郑重道:“我知道。谢谢你,阿雾。O记会永远记得你的恩义。”
沈雾双唇微微一颤。
即便视野已经完全被雨水模糊,眼里的光却永远清透明亮。
沈雾并不擅长这种温情时刻,钟子欣也看出她内敛的性格,主动帮她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沈雾:“是,从维修厂离开的时候,我听周明澜让助理送东西去“她’家。我怀疑这个“她’”指的就是wing姐。恐怕是和兴社掩盖罪行的手段,很有可能想诬陷wing姐是黑警,送贿赂的现金或者别的东西到她家中。这样一来就能伪造她畏罪潜逃的假象,迷惑寻找她的方向。如果上面还有保护伞,或许真有可能让她背锅。
钟子欣冷笑一声,骂了句脏话,“我知道了,真是这帮社团惯用的肮脏手段。”
之后,钟子欣说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我来也是要跟你说一个突发情况。容嘉敏的阿婆认出了芬妹,有可能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
沈雾的脸色蓦地发白。
钟子欣:“我建议还是按照阿wing的计划行事,将容嘉敏送去澳门,保护加控制,争取让她转做污点证人,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大雨变成了细雨,如烟一般笼罩在沈雾身上。
这一年最后一场黎明就在眼前。
钟子欣离开后,沈雾拿出手机,找到容嘉敏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有点无法集中注意力解读那些文字了。
散着眼眸看到了容嘉敏的信息。
【阿无,去澳门前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沈雾拧起眉头,努力将精神再次聚拢。
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
那时候,容嘉敏还没去澳门吗?
一边往码头的方向去,一边给容嘉敏回复。
【到澳门了吗?】
容嘉敏回她:【我还在码头等你。】
还没走,还没去澳门。
沈雾不安地咬了咬唇,回复:【我现在就过来。】
阿无说现在就来,弄得容嘉敏紧张到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发现沈雾可能是警察那边派来的卧底时恐惧的颤抖,已经被时间安抚下去不少,但手还是冷到没有知觉的,偏偏掌心里都是冷汗。
容嘉敏很害怕,自己居然真的给社团找了个二五仔回来,还一路高升。
A姐知道会不会杀了她,再杀阿婆泄愤?
恐惧让她下意识想要找梁卓怡去解释,可手机拿了出来又被她塞回了口袋。
和兴社处理二五仔的手段有凶残她是知道的。
阿无救过阿婆,也救过她的命。
她们一起敲过黑仔城的闷棍,一起在怡姐的家里喝到大醉,她还给阿无焖过最拿手的发财猪手。
她们明明那么当真,那么开心,还有那张银行卡,怎么可能都是虚情假意?
容嘉敏知道自己不聪明,但她还没傻到这个地步。
除了阿婆,阿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了。
只是,容嘉敏也明白自己是社团的一份子,如果阿无是卧底,那她杀人这件事……澳门那边是不是已经有警察在等她了?
哪里还逃得掉。
百般纠结一夜的容嘉敏坐在阴云密布的码头,看着被压在厚厚云层下的晨曦,想起自己最开始走上社团这条路,是想阿婆不要那么辛苦,手都骨折了还要去上工。
现在想想,最开始不过就是万零蚊(万把块钱)。
后来她想要的变多了。
想给追的女仔换部手机,再后来想让阿婆住到更大的房子里,给她换一款效果更好的药。
她的人生变成了滚落的积木,一块连着一块。
踏错了第一步,跟住的每一步都是错上加错。
住唐楼又怎么样呢?日子难捱,至少还有将来,也不会留阿婆一个人。
而如今,手上沾了人命,真的难以回头了。
万零蚊,买了她这辈子。
容嘉敏搓着脸,哈哈笑到发颤,笑完又难受到无法呼吸。
不知道求求阿无警官,能不能让她转做污点证人,少坐几年牢,她还想回来给阿婆送终啊。
沈雾赶到码头,看到了坐在码头栏杆上,被风吹得寥寥草草的容嘉敏。
很多话卡在心头,不知道该挑哪句说。
码头上没几个人,容嘉敏第一时间看到了二十米开外的沈雾,立刻挺直了脊背,站起身。
这辈子好像活得有点窝囊,最后的几步路她想走得坦荡一点。
沈雾大喊了一声什么,容嘉敏没听清。
才朝着沈雾的方向迈了一步,后背一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在身上。
刺得她身体一晃。
容嘉敏诧异地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黄毛,很年轻的一张脸,不知道成年了没有,仓惶中又带着发了狠的决绝,唇齿紧咬,是第一次桶人时才会有的紧绷。
这一瞬,容嘉敏仿佛看到刚刚走上这条路的自己。
一连四五刀,没有技巧只有凶狠,刺完把刀往海里一丢,飞速逃离现场。
好痛啊。
好痛……
容嘉敏有点站不住,想抓什么没抓住,跪下去。
沈雾风一般冲过来抱住了她,看到她后背上刀口的位置,呼吸停了一瞬。
鲜血疯狂从容嘉敏的身体里涌出,那几刀扎中了主动脉的血管,沈雾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容姐、容姐,容嘉敏!”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雾脑子里飞沙走石般混乱,单手抱着容嘉敏,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去摸手机。
“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
容嘉敏却握住了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嗬嗬”声,用沙哑的声音迫切道:
“阿婆、阿婆…”
沈雾知道她想说什么,阿婆一直都是她最深的牵挂。
想说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傻子都命硬,你能长命百岁。
但此刻沈雾已经说不出口了。
可怕的预感死死揪着她的心,只能本能地回应:
“阿婆、有我,阿婆有我!”
容嘉敏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是条子吗……是吗,你是吗………”
沈雾的眼神微滞,她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聪明?
沈雾的心被某种力道重重地揉捏,浓郁的酸痛感掐着她的喉咙,堵住了所有呼吸。
在容嘉敏的最后时刻,沈雾不想再骗她,无法再骗她了。
涨红的脸用力点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一起砸落。
以为容嘉敏会怪她,恨她。
可容嘉敏笑了。
“幸好、幸好?
鲜血从口中不停地涌出,容嘉敏却笑得那么开心,紧握着沈雾的手。
“你穿警服,一定很靓…
容嘉敏三十四岁的人生,最后凝结在笑容里。
这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太突然,沈雾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容嘉敏已经停滞在她怀中。
眸色在渐渐开阔的天光中黯淡,再也不会和她斗嘴,对她笑。
沈雾用力把她抱进怀里,抱到自己浑身发颤,想用一切办法唤醒她,温暖她,可她还是一动不动,体温飞速流逝。
容嘉敏,容嘉敏?
沈雾一遍遍无助地低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深处泛出浓浓的铁锈味。
阿婆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颤抖地张着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薄妍赶到医院时,看到浑身是血的沈雾坐在塑料椅上,两眼无神,低垂着脑袋。
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摸上她还潮湿的头发。
沈雾慢慢抬起头,凝视裴薄妍。
裴薄妍从没见过这样灰败的沈雾,才一天没见,整个人憔悴得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嘴唇干裂,眼睛血红,疲倦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本来能活下来的.…如果我能早点……”
如果她能早点把陈家颖救出来,如果她能再早点赶到码头,一切都还能挽回。
容嘉敏死了,陈家颖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这一刻沈雾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需要保护的人一个都没能护下来。
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她碾碎,机械又无助地重复着一句话。
“如果我能再快点,我可以救她的,我本可以……”
看到这样的她,裴薄妍心头猛地发疼。
将肮脏疲惫,已经濒临崩溃的沈雾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温暖她的体温,抚慰她的灵魂。
“我在这里,你不用压抑。”
裴薄妍压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扣进自己的怀抱,不让任何人看到。
“想哭就哭出来,你可以哭。”
裴薄妍一句话,让沈雾后背剧烈地起伏。
无数的眼泪失控地涌进裴薄妍的怀中,哭声一点点地释放,越来越大,呜咽着,痛呼着。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痛苦,在裴薄妍的怀里汹涌崩塌。
无论她哭多久,裴薄妍都抱着她,抚她的后背,容纳她的眼泪。
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会打扰。
沈雾人生中极其痛苦又漫长的一天,在裴薄妍温柔的安抚和守护中,渐渐走向尾声。
第117章
很黑。
沈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身体似乎飘荡在摸不到的水面上,摇摇晃晃。她感觉到很远很远又近在眼前的地方,有一片恐怖的,无声的深渊。
容嘉敏那傻子还在对她笑,没发现自己就要被那深渊吸进去。
沈雾心跳大乱,想用尽全力去追,想大声地喊,要把容嘉敏拉回来。
可是她太累了,大脑无法思考,四肢无法控制,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口,抓不出容嘉敏,只能任她越来越远。
容嘉敏….
容嘉敏!
沈雾想喊她的名字,可呼唤的声音一直闷在心口,震得她五脏六腑在嗡鸣。
容嘉敏没能听到,也没再看她,一直傻乎乎地笑,身形在黑暗中融为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消融,被深渊彻底吞噬。
过往相伴的那么多温馨的细节,被悲酸纠缠着,变成了让人窒息的潮水,不断拍在沈雾的心头,堵着她的呼吸,挤压着她的喉咙,眼泪从梦中流到梦外。
“容嘉敏!”
沈雾在哭腔中醒来,终于喊出了容嘉敏的名字,坐起身,大口大口起喘气,在海风中抬头看向前方。
是梦……
可现实里依旧没有容嘉敏的身影,周围是深黑的夜,身子一晃一晃的,远处朦胧的月散发着微弱、惨淡的光。
我在哪?
沈雾一时迷茫。
地狱吗?
容嘉敏死时的模样和锥心的遗憾还在沈雾的心里激荡着,想起家人被害时永生难忘的场面,心脏不受控地急缩,呼吸越来越快,冷汗从额头蔓延至后背。
就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忽然,浓黑的深处闪出一道惊人的亮,冲向天际。
一蓬烟花在空中绽放,瞬间照亮了整个“地狱”,驱散了沈雾身子里蚀骨的寒意。
沈雾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怔怔地看向那朵黑夜中绚烂的烟花。
怎么会有烟花?
沈雾的眼眸变得柔软。
她最喜欢看烟花。
家人过世之后,她很害怕过年。
每当过年,在任何地方遇到温馨的一家时,她都会立刻避开,不去看那些太幸福的笑容。
却又怕孤独,因为孤独的角落里总有可怕的念头会啃食她的心,一遍遍地问她自己,这么痛苦地独自苟活,留着这条命的意义是什么。
两种极端情绪的夹缝里,沈雾喜欢上了看人放烟花。
试图从那份隆重的绚丽和属于别人的欢愉中,偷一点温暖。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孤独的人内心都会渴望热闹,但她对烟火的眷恋既是自我安慰,也是种自虐。
可她就是着迷。
无论哪一场烟火都能轻易圈住她的脚步,小孩手中最普通的仙女棒都能让她停留。
此刻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美,惊心动魄。
一颗泪珠还挂在懵滞又充满渴望之色的眼下,被泪水沾湿的睫毛轻动着。那双原本倦意深深的眼眸,在明亮盛放的烟火层层堆叠之中,重新弥漫出了柔软的明媚。
一只手慢慢贴上她起伏的后背,温柔地往下安抚。
“阿无。”
身后人将她抱回来,揽进怀中。
沈雾回眸,在漫天的璀璨中,看到了抱着自己的人。
“裴薄妍”
裴薄妍让沈雾枕回自己的大腿上,用带着冷香的手绢,轻柔地拭去她额上因为噩梦而起的汗水。
“再睡一会儿,嗯?今晚的烟火会一直放,你什么时候醒来都能看到的。”
对上裴薄妍的眼睛,沈雾想起来了。
数小时前。
送完容姐最后一程,沈雾被裴薄妍带回家,迷茫又机械般地洗了澡,被牵着回到床上,很想睡,却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