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薄妍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雾好像点了头。
旧年的最后一天,在一场吹透她生命的台风之后,这座城市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港岛的民众不知道昨夜在城市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对峙,也不知道有人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黎明之前。
无论开心还是焦虑,大家都在奔向属于自己的跨年夜,拥抱新的一年。
车里,裴薄妍的声音很近。
“容嘉敏的墓地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她从小居住的附近,一个很开阔,视野也很好的地方。她阿婆我已经安顿到了裴氏控股的养老院,她会在那里得
到周到的养老服务。你不用担心,想看她随时都能去。”
听到容嘉敏,沈雾的眼眶忍不住地发烫,用干哑的嗓音说:
“谢谢”
裴薄妍吻去她的眼泪,揽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指尖深入她硬硬的发丝里,疼惜地轻轻揉摁着。
“傻女,和我说什么谢。
沈雾不知道裴薄妍要带她去哪里,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裴薄妍带她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只想依偎在裴薄妍身边,吸取她的温度和香味,温暖自己这具冰冷透顶的躯体。
后来裴薄妍带她去了深水湾,坐上了游艇。
这艘游艇是她们交缠难解命运起点的见证者。
刚刚经历过命运的转折,沈雾难免会去想一个问题。
当时如果她不下定决心通过接近裴薄妍来查案,不去当裴薄妍的模特,或者裴薄妍根本就没接她的电话,不搭理她,那两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有交集?
她们的人生会走向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吧,裴薄妍不会因为她而痛苦,也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失落。
可是,沈雾自私地贪恋着和裴薄妍这段奇妙的缘分,害怕在某日的清晨醒来,会突然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用以慰藉充满危险和伤痛的卧底生涯的幻觉。
幸好,每一次在恍惚和痛苦中醒来,都能被裴薄妍抱着,吻着,被她的体温浸出生命的热意。
裴薄妍不是她的幻觉,是她抱得到,吻得到,双手能够触碰的真。
此刻。
游艇飞桥上户外恒温系统在冬日中维持着温暖,裴薄妍坐在三人沙发的边缘,调整好姿势,让沈雾能更舒服地枕着自己的腿,继续观赏她喜欢的烟火盛会。
沈雾意识到自己上游艇后就顺利昏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裴薄妍的气息和陪伴驱散了沈雾内心的焦灼和强压,海上又是独特的开阔无人之地,双重的安全感呵护了她,恩赐她一场太重要的睡眠。
这一觉睡到接近零点,把裴薄妍的腿当枕头不知道多久了。
“你腿酸不酸啊?”沈雾这下彻底醒了,意识到自己脑袋怪重的,得把裴薄妍压得不舒服了。
“不酸。”
裴薄妍看她要起身,指尖点着她的眉心,把她点回了自己的腿上。
轰隆隆的声响从维港那头传来,游艇在裴薄妍的专属系泊区,没有任何物体和建筑遮挡的辽阔海面,是这场烟火表演最佳的观赏位置。
沈雾想到裴薄妍之前说的,让她回来陪着跨年,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是烟花??
沈雾好奇地问裴薄妍:“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裴薄妍看着她哭肿的眼睛,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被弄得红红肿肿,可怜兮兮。
从旁边拿来专门消肿的冰袋,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的时候,“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烟花?”
沈雾眼睛被压着,看不到裴薄妍,勾一勾她的衣角,好奇地问。
“在利维坦邮轮上,那么远的烟花你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雾双唇微微翕动,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裴薄妍移开冰袋,眸光中荡漾着笑意,和沈雾依旧红红的眼对视。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裴薄妍发现,她的沈无有些惊讶的时候,清清冷冷的柳叶眼会微微睁圆一些,很可爱。
见腿上的人在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裴薄妍笑出一点点鼻音。
“还有。”
裴薄妍身后蓝色的烟火还在不断升空。
“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那天,来的路上你也是看烟花看得入迷,Aie都告诉我了。”
沈雾抿抿唇,冰袋冰敷了一阵,眼睛的确好受了不少。
远处的烟火不断,而且越来越灿烂盛大,映白了整个天际。
刚才让沈雾心脏难受的“地狱”,变成了瑰丽的人间。
烟火从地面冲天的砰砰声,和远处维港热闹人群的欢笑声,一同构成了一片繁华光影和盛世祥和。
这正是沈雾一直追求的,发誓要守护的。
笑声和新年的欢愉氛围,消减了沈雾皮肉骨血里至极的倦。
裴薄妍为她燃的这一整晚的烟火,把她的灵魂从深渊里护了回来。
烟火在沈雾越来越坚定的黑眸中盛放。
心定了。
沈雾坐起来,轻轻给裴薄妍揉揉腿。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回到裴薄妍身边自己就能睡得特别踏实,肯定也睡得很死。
裴薄妍疼她,一直没叫醒她,还说她脑袋不沉,其实腿可能早就麻了。
裴薄妍握住她乖乖的手,揉到掌心里。
“说了不酸。饿不饿?现在有没有胃口吃点东西?”
沈雾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进食了,大概是因为其他地方更难受,所以胃部的不适反而没什么感觉。
裴薄妍这么一说,饥肠辘辘的劲儿反上来,空到发酸的胃抽搐了一下。
看沈雾倒吸一口气的样子,裴薄妍就知道她难受。
摸摸她被虐待到可怜的胃部位置,裴薄妍说:“你等一下。”
沈雾看她走到湿吧那边,给她倒了杯温水过来。
裴薄妍:“你先喝,喝完之后再喝点粥。”
在裴薄妍嘱咐慢慢喝的声音里,沈雾将温水喝尽,感觉胃部稍微舒服了些。
看裴薄妍又从吧台上的保温桶里拿出准备好的粥,灯光下的背影,是让沈雾动容的温柔。
这是她最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她好想和裴薄妍有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裴薄妍舀出一小勺,自己先尝一尝。
保温桶的保温性能是很卓越,可沈雾也实在睡得太久了,怕会太凉,对她的胃更不好。
尝了一下,还是温热的,很适口的温度,不需要再加热。
刚想把粥盛到碗里,沈雾就从身后抱住了她。
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肢,脸埋进她的肩头,呼吸中全都是裴薄妍发丝的香味。
杏仁、可可和鸢尾。
她想被这香味纠缠一辈子。
沈雾在极端情绪的尾声中,贪恋的情绪操控着双臂紧致地拥抱着裴薄妍,不愿和她有一丝一毫的间隙。
裴薄妍被她抱得呼吸都有点需要加重,可是,被她强烈需要着的感受裴薄妍又很着迷。
感受到沈雾在无声地哭,裴薄妍依旧让她好好抱着,拾手往后摸摸,指尖轻轻伸进她的头发里,没问她怎么又哭了,声音轻柔而缓慢,只说:
“乖女。”
沈雾眼泪沾湿了裴薄妍的头发,一点点渗到她的肩头。
裴薄妍转过身,把沈雾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去,一点点吻去她的眼泪,吞进去,再从脸庞吻到发烫的唇瓣,揉进热乎乎的唇间,双唇相磨相容。
烟火在夜空中轰轰烈烈,她们在黑色的海浪中拥吻彼此。
裴薄妍的吻慢慢平复了沈雾内心汹涌的情绪,皲裂的心一点点被修复。
零点的钟声敲响,更磅礴的烟火在天际骤然炸开,仿佛整片夜空在燃烧。
烟花的尾声像一道道流星,划破天际。
柔软的唇瓣慢慢分离,所有的光都倾泻下来,铺在裴薄妍柔美的脸庞上。
沈雾看到她的眼中有烟火在坠落。
“新年快乐,阿无。”
裴薄妍双掌夹着沈雾的脸。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我没能让你一直快乐。希望第二年,第三年,之后的每一年,我都能让你感受到最大的幸福。我会为此努力的。”
沈雾没想到裴薄妍会这么说。
视野模模糊糊,所有的烟火都变成了浓烈的色块。
怎么能是她的问题呢?
沈雾难过地想,她那么好,是自己辜负了她太多太多。
“这一年对唔住.…”
沈雾紧紧握着裴薄妍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恨不能融化在她掌心的热意里,动情地凝视着裴薄妍的时候,眼里落下一颗眼泪,滑入裴薄妍的掌纹。
她双唇翕动,还有句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裴薄妍知道沈雾在心里下了某个决定。
看到亲近阿姐的死亡,让她萌生了想要退出社团的心思了吗?
这一夜裴薄妍温暖至深的爱,给予了沈雾振作起来的能量。
之后,钟子欣特意来找过她。
得到陈家颖脱离危险期的消息,沈雾心里堵着的一大口浊气总算能舒出来。
钟子欣:“警队博物馆那边不用担心,我让警校冬令营学生驻扎在附近,为期一周的时间,和兴社那班扑街不敢回来的。”
钟子欣带来的两个好消息,彻底稳住了沈雾这颗晃晃荡荡的心。
临走前,钟子欣给了沈雾一个地址,让她明天过来,有要事商议。
在裴薄妍身边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后又狠吃了一顿家乡菜,沈雾的体力和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大概能猜到钟子欣让她商议的事是什么。
去之前,想先去容嘉敏的墓地看看。
容嘉敏的墓地位置的确很好,开阔的视野下,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还能看到她和阿婆的房子。
墓碑上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裴薄妍帮忙选的,笑得怪傻,怪招人喜欢的。
不知道是不是丧狗他们来过,墓碑边上都是各种容嘉敏日常抽的烟,还有各种酒,以及一台烧得剩了一个角的纸扎游戏掌机。
沈雾把那最后一角给烧完,希望容嘉敏在下面什么时候想完游戏都能玩个痛快。
又点了根烟插在香炉里,坐靠着在墓碑边,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往远处看。
容嘉敏总是在忙忙碌碌着,嬉笑怒骂着,一直在底层打拼的她应该很少用这个视角慢慢欣赏这座繁华的城市。
“你不知道当初我为了能接近你,花了多少心思。是骗了你不少事,为了完成任务我也没办法的。”沈雾和容嘉敏聊着天,当了“沈无”太久,暂时脱离了卧底身份,用真实的语气和容嘉敏说话,有种奇怪的错位感。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没人回答她的话,只有遗照上迎着光的灿烂笑容。
无人的墓园里,沈雾跟容嘉敏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说自己原本的名字,说自己的家庭,说自己的经历,说为什么要当卧底。
其实她这辈子经历的事还是挺神奇的,如果容嘉敏真的听到,表情估计要多夸张有多夸张,最后还会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一些毫无安慰作用的傻好话。
想到容嘉敏傻乎乎的模样,沈雾笑出声。
藏在年轻卧底心里太久太久的心事,有了个出口。
那天下午,她对容嘉敏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最后都被吹进风里,消散在时光中。
“让你走你不走,都说了安顺堂的人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澳门那边都安排好了,你…”说起来还是觉得很遗憾,沈雾吸了吸鼻子,走的时候拍了拍墓碑的顶端,依旧没大没小地摸了摸容嘉敏的“脑袋”。
“阿婆我会照顾好,还会来看你的……如果有机会,穿警服给你看。”
从墓地离开,去养老院看阿婆。
到了养老院,看这里的环境的确很不错。
阿婆住的是单间,平时都有很耐心的护工照料,沈雾去的时候,看到一位护工阿姨正在给阿婆梳头。
沈雾坐到她身边,调整好了笑容,乖巧地对她说:
“阿婆,今朝食咗啲乜嘢呀(阿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呀)?”
阿婆发滞的眼慢慢从远处转回来,看向沈雾,说出一句让沈雾意外的话。
“你系边个(你是谁)?”
沈雾心里发紧,握住阿婆的手,“我系敏敏啊,你孙女。”
见阿婆之前沈雾已经做好了打算,既然阿婆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那沈雾就继续扮演敏敏的角色,让老人心里有个寄托也好。
可阿婆怎么不认识她了?
阿婆那双灰蒙蒙的眼打量了沈雾的脸庞半天后,把手抽回来,交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摇着头。
“你唔系我嘅敏敏,你唔系我嘅敏敏…我个敏敏好靓?(你不是我的敏敏,我的敏敏很美的)。”西斜的阳光从身后追过来,染上沈雾沉默的背影?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要收尽。
沈雾很想问一句,上苍是不是真的这么喜欢作弄人。
就喜欢看到凡人被欺虐无助,走向绝望的样子。
但她没问。
她早就知道,即便向老天撕心裂肺哭问一千句一万句,也不会得到一个字的答案。
心事重重地走到大门口时,碰到了阿露。
阿露背着书包,大老远看到沈雾,快步跑上来。
“Mo姐。
沈雾:“你怎么来了?”
阿露:“我来看阿婆啊,容姐……”
才刚说了一个名字,阿露就红了眼睛。
沈雾拿纸巾给她。
阿露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抽了抽鼻子说:“我会经常来看阿婆的,就算你没空来也没事,有我在,不会让阿婆孤单。”
沈雾看着阿露手掌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之前听她说过,这处的伤不影响手部的机能。
自从开始备考,沈雾就不让她去做社团的事了,就让她在家专心读书。
阿露已经脱离了社团,走上一条很好的人生之路。
沈雾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