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臣山的夜一向静谧。
今天的书房里却弥漫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裴咏珊坐在书房沙发上,阅读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块空间,照亮了她手里那本厚厚的书,《道德书简》。
很早以前,裴咏珊就推荐周明澜阅读这本书来修身养性,保持理智。
周明澜总说她读过了,彻夜读完,简直是爱不释卷受益匪浅。
结果,根本没读。
果然是在骗她。
那这一书房里上百本为她买的书,她是不是都没有看过?
书翻到中间,发现里面被周明澜挖了一个洞,她说的U盘就在这。
读假书就算了,还在书里挖洞,彻底毁了书。
还真是周明澜会干出的事。
还在U盘附近的书页上画了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和“嘿嘿”两个字。
裴咏珊没发现自己的唇角因为陷入记忆而软软地扬起。
那晚她到周家时,周家已经被炸得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周明澜,也不知道哪片碎片可能属于她。
站在周家的废墟里,斜斜的雨丝一刀刀削在裴咏珊肩头。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夜,也是这样冷的雨夜。
雨下得更大。
她刚参加完赛马会的圣诞晚宴,穿过庭院,看到一个女仔被罚跪在冷雨中。
是周家的养女之一。
上次看到这女仔的时候,一身被酒泼过的脏污和狼狈,今天又被跪罚在雨中。
裴咏珊的目光穿过绵密的雨丝,落在瑟瑟发抖又单薄倔强的背影上。
一边靠近一边脱去外套,裴咏珊和身边的助理一起走到周明澜身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裴咏珊还记得那时周明澜回头看她的眼神。
红红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憧憬。
像一只曾经有过家,又流浪太久的狗,终于看到了一碗温热的饭。
裴咏珊错开和她的对视,走到前方的包厢前。
助理去敲门,门打开,里面弥漫出浓郁的酒味。
裴咏珊不喜,微微蹙眉。
一个三十多岁美艳的女人已经半醉,转眸看到裴咏珊,眼里是完全不愿藏的犀利敌意。
这人也是周家的养女,周家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养女,彰显自己的善意。
裴咏珊曾经和她在一些公开场合见过,很不喜欢此人身上的阴毒感。
裴家和周家,天生的死敌。
那女人看裴咏珊的目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身边还有位正在低头帮她倒酒的年轻女仔,女仔戴着眼镜,一双冷淡的凤眼目光沉滞,即便门被打开她也没抬头,就像周围发生任何事都跟她无关。
裴咏珊对那女人说:“无论如何,不要虐待细路(小孩)。”那女人嗤笑一声,“妇孺权益协会主席,了不起啊?”
到底是周家人,粗鄙野蛮,言语上是无法沟通的。
裴咏珊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离开前轻声对周明澜说:
“口袋里有我的名片,有事可以联系我。”
周明澜的睫毛上沾着雨水,看裴咏珊的眼神虔诚又藏着暗暗的热烈。
那时的裴咏珊并不知道,周明澜早在上次给她手绢的时候就对她朝思暮想,今夜的偶遇更是放大了她内心的渴望。
在周家,周明澜就是个谁都能欺辱、发泄的工具人,只有裴咏珊把她当人,称她为“细路”。
两人又一次的相遇,是在几个月后。
有天,裴咏珊的秘书跟她说,有一位周姓小姐说有事想见她。
当时裴咏珊还在和ICAC周旋,一时没想起来哪个姓周的会找她,她们和周家在明面上基本上没有往来。
助理说是个很年轻的女仔声音。
裴咏珊想起了那个被罚跪的后生女,接通了她的电话。
周明澜在电话里的言语很混乱,明显的慌张,却没说让自己害怕的事是什么,只问裴咏珊有没有空,能不能见一面。
后来裴咏珊才知道,那天周明澜忍无可忍,把那个以欺辱她为乐的周家养女姐姐杀了。
那是周明澜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人在帮周家干活,周伯尧对她很亲近的,她死了,周明澜觉得周家肯定不会放过她,说不定也会弄死她。
洛潼已经被周伯尧收养在身边,亲女儿一样疼着,十七岁的周明澜觉得自己即便死了,妹妹依旧会生活无忧,倒是没太担心。
只想在死之前约裴咏珊见一面,最后见一见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施以一丝善意的人。
“阿姐,你喜欢吃什么,你说我们就去。我请你,不过能不能不要太贵?我没那么多钱。”刚说完话,口袋里掉了一把匕首出来。
周明澜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杀人时用过的匕首,擦干净了,随身携带用来自卫的。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掉出来。
她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好心的漂亮阿姐知道自己杀了人。
而且眼前这阿姐看上去这么温菜斯文,看到匕首会害怕的吧?
此刻她们正在街边,人来人往,匕首就在脚下,周明澜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看周明澜要对着刀刃那头抓下去,裴咏珊皱眉,弯腰,握住匕首的握把,不紧不慢地用手绢包起来,还给周明澜。
周明澜微微发怔,没立刻接。
裴咏珊微微抬眉,她才如梦初醒,赶快接过来,藏好。
“就这家吧。”裴咏珊看着路边的莲花茶楼说,“我喜欢这家的蛋挞,8蚊一个,可以吗?”
周明澜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的最后,会加一句“可以吗”。
不知道回答了多少个“可以啊”。
裴咏珊对她淡淡一笑,走进去。
周明澜像她的保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那天她们两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明澜吃得很开心,一直说这里的蛋挞真的很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挞。
裴咏珊看着她嘴角沾着蛋挞的酥皮,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比年年大不了几岁,多说一句:
“你还小,不要走上一条会让你后悔的路。”
周明澜擦嘴的动作停了停,笑了,笑得眼睛软软的,弯弯的,充满了某种奢望。
“阿姐,你对我真好。”
从单纯的感激到强烈的爱慕,再到身体的重度依赖,最终演变成无尽的拉扯、纠缠,完全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裴咏珊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套取更多周家的情报,才接近周明澜。
裴家贿赂案中周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裴咏珊一直在查。
眼前这女仔未必能够给她提供太多有用的线索,但能查到多少裴咏珊不挑,留个信标,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的作用。
周明澜在周家的成长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其实连周明澜自己都没有想到,周伯尧不仅没杀她,还将她领到面前,教育她:
“手法太粗糙,就算做了一部分的善后,处理的方法也太不讲究,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处理好了我让人来检查。还做不好自己去领罚。做好了,让你见洛潼。”
周明澜杀了周伯尧心里下一任A姐的最佳人选,让他很好奇,这个还没成年的女仔能力有多强。
如果周明澜更有手段,也更心狠,那么之前那个死就死了。
只要能把活干好,谁都可以是A姐。
周明澜捡回一条命,还有机会见到妹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她在周伯尧一步步的诱逼和“培养”下,被雕刻成了周家趁手的工具。
而随着她的上位,有意或无意之间,能够透露给裴咏珊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想从裴咏珊身上得到的反馈也愈发浓烈,不知餍足。
在周明澜第一次自作主张为裴咏珊除掉觊觎她、侵害裴家的人之后,裴咏珊和她吵过一架。
“我讨厌血味,如果你真要杀人,就请你离我远一点。”
周明澜欣赏着裴咏珊生气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喜欢。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的事生气啊。
能不能多生一点气?
周明澜被裴咏珊凶,不退反进,靠近她,双手托着下巴,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脸。
“你真的讨厌吗?我怎么觉得你挺开心的。不是很快就抢走了那个扑街的生意?还请合作伙伴吃饭了?我这么懂事,你怎么舍得凶我的?”周明澜从一开始就有看透裴咏珊的本领。
在所谓的精英教育中成长的裴咏珊,维持知书达理的外表是她的本能,也因为自己的身份牵扯太多,想做的事一直被各种规则和体面束缚着。
周明澜给她了一种冲破规则的快感。
一种压抑多年愉悦的释放。
她的理智在抗拒周明澜暴戾的一面,却享受着周明澜的狠辣带给她的便利,且越陷越深,和她缠得越来越紧。
周明澜说的对,她就是这么虚伪。
压在书上的指尖一阵锐痛。
是在周家被炸毁的废墟里寻找周明澜时烫伤的。
当时毫无感觉,事后才发现十指全部烫伤。
火辣辣的痛感刺着裴咏珊的心。
周明澜说她是她唯一的污点,这些年,她也一直避免让自己沾染上会让裴家受到影响的罪行。
但她那次没忍住帮周明澜为裴振雄的事善后,就注定了和周明澜染上同一种颜色。
捏着U盘,耳畔回荡着周明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唯一碰过肮脏的东西,只有我。”
裴咏珊合上书,关掉阅读灯,让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浸到静谧的黑暗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的浓黑。
阿晞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清晨,裴薄妍从短暂又疲惫的昏睡中醒来时,看到了裴咏珊留给她的话。
【年年,从小我都在跟你讲,做人要善良坦荡,清清白白,教你那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榜样。其实你也猜到了,姑姑没能做好。抱歉,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恐怕不能陪在你身边了。答应过你的,我要为我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说你大个女了,让我有点恍惚,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要我读睡前故事才能睡得着,好像还是前一阵子的事呢。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姑姑也能独当一面了……无论你怎么看姑姑,你永远都是姑姑的骄傲。年年,照顾好自己,向前看,人只能活在当下。】
裴薄妍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已经预感到姑姑要做什么了。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裴咏珊是关机状态。
那时的裴咏珊已经拿着周明澜留给她的U盘,走进了警署。
U盘里装着这些年周明澜经手过的,周家利用和兴社进行的所有违法生意。
除了贩卖人口、利用人体器官牟取暴利,还有和兴社这些年在周家示意下进行的非法暴力与暗杀的案件,以及外围赌场大大小小的账目。
除此之外,还有周明澜刻意调查、收集了周家在生意场上那些隐匿的商业犯罪。
这些证据,原本是周明澜留着将来和周家用来谈判和保命的筹码,如今成了周家残余势力与和兴社脖子上那根上吊绳。
同一天,裴咏珊通过个人秘书处对外发表致歉声明,辞去了港岛妇孺协会主席的职位,与此同时宣布退出表氏集团董事会。手中重要项目已经完成交接,股权委托给裴薄妍。其他未完成的项目,会由指定负责人继续代为处理。
裴咏珊在自首前尽量切割了与裴氏的关系。
自首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等到警方上门,情况则会完全不同。
她已经试图将影响在可控范围内降到最低,依旧难挡港岛舆论重压。
这日一早,裴氏集团内部人心惶惶。
Pantry(茶水间)里都没人吹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头疯狂刷手机的沉默。
在裴氏上一轮的危机中,裴薄妍已经展现出了新一代领袖气质,老天就像还觉得不够,还想继续考验她,让她突然遭遇更重大的打击。
大家都不明白,飞女怎么突然就坠海了?
裴薄妍那么冷的性子,会为了她高调认爱,送的车是自己调的色,车牌还特意选了飞女的名字和生日。
这些炙热的爱意,怎么都无法和裴薄妍疏冷的气质贴合在一起的。
要不是裴氏一百二十周年宴会上,无数人亲眼看到了裴薄妍和那飞女共舞,眼里心里只装着这一个人的模样,恐怕都无法相信裴薄妍还有那么主动热烈的一面。
飞女坠海的事闹得太大,有传闻她是死于意外,也有消息说她是殒命于社团内斗。
更有一种说法,说她是为了救裴薄妍而死。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整个港岛都知道裴薄妍痛失挚爱,成日在海边徘徊。
热恋时恋人骤然离世,设身处地想一想,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如今董事长裴振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都多久没公开露面了?最能指望的Anna今早的新闻里说她去了警局自首。
难道能苛求刚刚失去恋人的裴薄妍来主持大局吗?
裴氏该不会要易主吧?三房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这些年全球经济下行,三房不止一次在董事会上提出要裁员的。
要是真被三房上位,自己这份工还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讲。
集团上下又一次笼罩在阴霾之中。
Aie刚来公司,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追问裴薄妍的情况。
她冷着一张脸回答:“Cecilia目前的确在处理私事,但她也没有停止跟进集团的重要工作…”
一位经理“哎呀”一声,焦急道:“Aie,呢个时候就唔好同我哋讲官腔啦。你话畀我哋听,到底会唔会裁人?我仲要养成头家?…(这时候就别跟我们说官话了。透露一下,到底会不会裁员?我还要养家呢)”
Aie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再开口,忽然发现所有人目光穿过了她,惊喜地往她身后看。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裴薄妍的声音从Aie身后传过来,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裴氏不会裁员,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场风波丢了饭碗。公司有底牌也有决策的底气,你们现在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