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寿臣山的夜一向静谧。

    今天的书房里却弥漫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裴咏珊坐在书房沙发上,阅读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块空间,照亮了她手里那本厚厚的书,《道德书简》。

    很早以前,裴咏珊就推荐周明澜阅读这本书来修身养性,保持理智。

    周明澜总说她读过了,彻夜读完,简直是爱不释卷受益匪浅。

    结果,根本没读。

    果然是在骗她。

    那这一书房里上百本为她买的书,她是不是都没有看过?

    书翻到中间,发现里面被周明澜挖了一个洞,她说的U盘就在这。

    读假书就算了,还在书里挖洞,彻底毁了书。

    还真是周明澜会干出的事。

    还在U盘附近的书页上画了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和“嘿嘿”两个字。

    裴咏珊没发现自己的唇角因为陷入记忆而软软地扬起。

    那晚她到周家时,周家已经被炸得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周明澜,也不知道哪片碎片可能属于她。

    站在周家的废墟里,斜斜的雨丝一刀刀削在裴咏珊肩头。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夜,也是这样冷的雨夜。

    雨下得更大。

    她刚参加完赛马会的圣诞晚宴,穿过庭院,看到一个女仔被罚跪在冷雨中。

    是周家的养女之一。

    上次看到这女仔的时候,一身被酒泼过的脏污和狼狈,今天又被跪罚在雨中。

    裴咏珊的目光穿过绵密的雨丝,落在瑟瑟发抖又单薄倔强的背影上。

    一边靠近一边脱去外套,裴咏珊和身边的助理一起走到周明澜身后,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身上。

    裴咏珊还记得那时周明澜回头看她的眼神。

    红红的眼睛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憧憬。

    像一只曾经有过家,又流浪太久的狗,终于看到了一碗温热的饭。

    裴咏珊错开和她的对视,走到前方的包厢前。

    助理去敲门,门打开,里面弥漫出浓郁的酒味。

    裴咏珊不喜,微微蹙眉。

    一个三十多岁美艳的女人已经半醉,转眸看到裴咏珊,眼里是完全不愿藏的犀利敌意。

    这人也是周家的养女,周家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养女,彰显自己的善意。

    裴咏珊曾经和她在一些公开场合见过,很不喜欢此人身上的阴毒感。

    裴家和周家,天生的死敌。

    那女人看裴咏珊的目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身边还有位正在低头帮她倒酒的年轻女仔,女仔戴着眼镜,一双冷淡的凤眼目光沉滞,即便门被打开她也没抬头,就像周围发生任何事都跟她无关。

    裴咏珊对那女人说:“无论如何,不要虐待细路(小孩)。”那女人嗤笑一声,“妇孺权益协会主席,了不起啊?”

    到底是周家人,粗鄙野蛮,言语上是无法沟通的。

    裴咏珊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离开前轻声对周明澜说:

    “口袋里有我的名片,有事可以联系我。”

    周明澜的睫毛上沾着雨水,看裴咏珊的眼神虔诚又藏着暗暗的热烈。

    那时的裴咏珊并不知道,周明澜早在上次给她手绢的时候就对她朝思暮想,今夜的偶遇更是放大了她内心的渴望。

    在周家,周明澜就是个谁都能欺辱、发泄的工具人,只有裴咏珊把她当人,称她为“细路”。

    两人又一次的相遇,是在几个月后。

    有天,裴咏珊的秘书跟她说,有一位周姓小姐说有事想见她。

    当时裴咏珊还在和ICAC周旋,一时没想起来哪个姓周的会找她,她们和周家在明面上基本上没有往来。

    助理说是个很年轻的女仔声音。

    裴咏珊想起了那个被罚跪的后生女,接通了她的电话。

    周明澜在电话里的言语很混乱,明显的慌张,却没说让自己害怕的事是什么,只问裴咏珊有没有空,能不能见一面。

    后来裴咏珊才知道,那天周明澜忍无可忍,把那个以欺辱她为乐的周家养女姐姐杀了。

    那是周明澜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人在帮周家干活,周伯尧对她很亲近的,她死了,周明澜觉得周家肯定不会放过她,说不定也会弄死她。

    洛潼已经被周伯尧收养在身边,亲女儿一样疼着,十七岁的周明澜觉得自己即便死了,妹妹依旧会生活无忧,倒是没太担心。

    只想在死之前约裴咏珊见一面,最后见一见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施以一丝善意的人。

    “阿姐,你喜欢吃什么,你说我们就去。我请你,不过能不能不要太贵?我没那么多钱。”刚说完话,口袋里掉了一把匕首出来。

    周明澜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杀人时用过的匕首,擦干净了,随身携带用来自卫的。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掉出来。

    她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好心的漂亮阿姐知道自己杀了人。

    而且眼前这阿姐看上去这么温菜斯文,看到匕首会害怕的吧?

    此刻她们正在街边,人来人往,匕首就在脚下,周明澜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看周明澜要对着刀刃那头抓下去,裴咏珊皱眉,弯腰,握住匕首的握把,不紧不慢地用手绢包起来,还给周明澜。

    周明澜微微发怔,没立刻接。

    裴咏珊微微抬眉,她才如梦初醒,赶快接过来,藏好。

    “就这家吧。”裴咏珊看着路边的莲花茶楼说,“我喜欢这家的蛋挞,8蚊一个,可以吗?”

    周明澜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的最后,会加一句“可以吗”。

    不知道回答了多少个“可以啊”。

    裴咏珊对她淡淡一笑,走进去。

    周明澜像她的保镖,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那天她们两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明澜吃得很开心,一直说这里的蛋挞真的很好吃,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蛋挞。

    裴咏珊看着她嘴角沾着蛋挞的酥皮,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比年年大不了几岁,多说一句:

    “你还小,不要走上一条会让你后悔的路。”

    周明澜擦嘴的动作停了停,笑了,笑得眼睛软软的,弯弯的,充满了某种奢望。

    “阿姐,你对我真好。”

    从单纯的感激到强烈的爱慕,再到身体的重度依赖,最终演变成无尽的拉扯、纠缠,完全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裴咏珊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套取更多周家的情报,才接近周明澜。

    裴家贿赂案中周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裴咏珊一直在查。

    眼前这女仔未必能够给她提供太多有用的线索,但能查到多少裴咏珊不挑,留个信标,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的作用。

    周明澜在周家的成长超出了裴咏珊的意料。

    其实连周明澜自己都没有想到,周伯尧不仅没杀她,还将她领到面前,教育她:

    “手法太粗糙,就算做了一部分的善后,处理的方法也太不讲究,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处理好了我让人来检查。还做不好自己去领罚。做好了,让你见洛潼。”

    周明澜杀了周伯尧心里下一任A姐的最佳人选,让他很好奇,这个还没成年的女仔能力有多强。

    如果周明澜更有手段,也更心狠,那么之前那个死就死了。

    只要能把活干好,谁都可以是A姐。

    周明澜捡回一条命,还有机会见到妹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她在周伯尧一步步的诱逼和“培养”下,被雕刻成了周家趁手的工具。

    而随着她的上位,有意或无意之间,能够透露给裴咏珊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想从裴咏珊身上得到的反馈也愈发浓烈,不知餍足。

    在周明澜第一次自作主张为裴咏珊除掉觊觎她、侵害裴家的人之后,裴咏珊和她吵过一架。

    “我讨厌血味,如果你真要杀人,就请你离我远一点。”

    周明澜欣赏着裴咏珊生气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喜欢。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的事生气啊。

    能不能多生一点气?

    周明澜被裴咏珊凶,不退反进,靠近她,双手托着下巴,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脸。

    “你真的讨厌吗?我怎么觉得你挺开心的。不是很快就抢走了那个扑街的生意?还请合作伙伴吃饭了?我这么懂事,你怎么舍得凶我的?”周明澜从一开始就有看透裴咏珊的本领。

    在所谓的精英教育中成长的裴咏珊,维持知书达理的外表是她的本能,也因为自己的身份牵扯太多,想做的事一直被各种规则和体面束缚着。

    周明澜给她了一种冲破规则的快感。

    一种压抑多年愉悦的释放。

    她的理智在抗拒周明澜暴戾的一面,却享受着周明澜的狠辣带给她的便利,且越陷越深,和她缠得越来越紧。

    周明澜说的对,她就是这么虚伪。

    压在书上的指尖一阵锐痛。

    是在周家被炸毁的废墟里寻找周明澜时烫伤的。

    当时毫无感觉,事后才发现十指全部烫伤。

    火辣辣的痛感刺着裴咏珊的心。

    周明澜说她是她唯一的污点,这些年,她也一直避免让自己沾染上会让裴家受到影响的罪行。

    但她那次没忍住帮周明澜为裴振雄的事善后,就注定了和周明澜染上同一种颜色。

    捏着U盘,耳畔回荡着周明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唯一碰过肮脏的东西,只有我。”

    裴咏珊合上书,关掉阅读灯,让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浸到静谧的黑暗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的浓黑。

    阿晞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清晨,裴薄妍从短暂又疲惫的昏睡中醒来时,看到了裴咏珊留给她的话。

    【年年,从小我都在跟你讲,做人要善良坦荡,清清白白,教你那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榜样。其实你也猜到了,姑姑没能做好。抱歉,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恐怕不能陪在你身边了。答应过你的,我要为我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说你大个女了,让我有点恍惚,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要我读睡前故事才能睡得着,好像还是前一阵子的事呢。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姑姑也能独当一面了……无论你怎么看姑姑,你永远都是姑姑的骄傲。年年,照顾好自己,向前看,人只能活在当下。】

    裴薄妍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已经预感到姑姑要做什么了。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裴咏珊是关机状态。

    那时的裴咏珊已经拿着周明澜留给她的U盘,走进了警署。

    U盘里装着这些年周明澜经手过的,周家利用和兴社进行的所有违法生意。

    除了贩卖人口、利用人体器官牟取暴利,还有和兴社这些年在周家示意下进行的非法暴力与暗杀的案件,以及外围赌场大大小小的账目。

    除此之外,还有周明澜刻意调查、收集了周家在生意场上那些隐匿的商业犯罪。

    这些证据,原本是周明澜留着将来和周家用来谈判和保命的筹码,如今成了周家残余势力与和兴社脖子上那根上吊绳。

    同一天,裴咏珊通过个人秘书处对外发表致歉声明,辞去了港岛妇孺协会主席的职位,与此同时宣布退出表氏集团董事会。手中重要项目已经完成交接,股权委托给裴薄妍。其他未完成的项目,会由指定负责人继续代为处理。

    裴咏珊在自首前尽量切割了与裴氏的关系。

    自首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等到警方上门,情况则会完全不同。

    她已经试图将影响在可控范围内降到最低,依旧难挡港岛舆论重压。

    这日一早,裴氏集团内部人心惶惶。

    Pantry(茶水间)里都没人吹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低头疯狂刷手机的沉默。

    在裴氏上一轮的危机中,裴薄妍已经展现出了新一代领袖气质,老天就像还觉得不够,还想继续考验她,让她突然遭遇更重大的打击。

    大家都不明白,飞女怎么突然就坠海了?

    裴薄妍那么冷的性子,会为了她高调认爱,送的车是自己调的色,车牌还特意选了飞女的名字和生日。

    这些炙热的爱意,怎么都无法和裴薄妍疏冷的气质贴合在一起的。

    要不是裴氏一百二十周年宴会上,无数人亲眼看到了裴薄妍和那飞女共舞,眼里心里只装着这一个人的模样,恐怕都无法相信裴薄妍还有那么主动热烈的一面。

    飞女坠海的事闹得太大,有传闻她是死于意外,也有消息说她是殒命于社团内斗。

    更有一种说法,说她是为了救裴薄妍而死。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整个港岛都知道裴薄妍痛失挚爱,成日在海边徘徊。

    热恋时恋人骤然离世,设身处地想一想,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如今董事长裴振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都多久没公开露面了?最能指望的Anna今早的新闻里说她去了警局自首。

    难道能苛求刚刚失去恋人的裴薄妍来主持大局吗?

    裴氏该不会要易主吧?三房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这些年全球经济下行,三房不止一次在董事会上提出要裁员的。

    要是真被三房上位,自己这份工还能不能保得住都不好讲。

    集团上下又一次笼罩在阴霾之中。

    Aie刚来公司,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追问裴薄妍的情况。

    她冷着一张脸回答:“Cecilia目前的确在处理私事,但她也没有停止跟进集团的重要工作…”

    一位经理“哎呀”一声,焦急道:“Aie,呢个时候就唔好同我哋讲官腔啦。你话畀我哋听,到底会唔会裁人?我仲要养成头家?…(这时候就别跟我们说官话了。透露一下,到底会不会裁员?我还要养家呢)”

    Aie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再开口,忽然发现所有人目光穿过了她,惊喜地往她身后看。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裴薄妍的声音从Aie身后传过来,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裴氏不会裁员,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因为这场风波丢了饭碗。公司有底牌也有决策的底气,你们现在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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