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突然一声激动的狗吠,让两人同时一抖,蓦地回神,嘴差点撞在一起。

    原本在院子里玩的阿Ri听到开门声,一个翻滚起身竖起耳朵,嘴里的小玩具都被抛飞,鼻子翕张着,似乎闻到了某种久违的熟悉气息,从院子往客厅的方向风风火火赶来。

    沈雾一转头,就看到了转角处露出一颗东德犬黑乎乎的大脑袋。

    正要说什么,阿Ri彻底认出了她,兴奋的情绪上脑,撒腿狂奔,舌头都像身外之物挂在嘴边不断狂甩。

    沈雾还拄着拐杖,腿脚不便,即便阿Ri年纪不小了依旧是一只大型东德犬,此刻没头没脑地向她冲过来的冲击力依旧是能把人撞翻的程度。

    裴薄妍已经很久没看过它失控的样子,没料到它会在这时候发疯,就要上去拦下它。

    却见沈雾即便拄拐也利落又精准地单手拽住阿Ri的项圈,顺着它来的力道四两拨千斤,脱口而出:

    “阿Ri,坐!”

    阿Ri被她拎得前爪抬起,在空中扒拉了两下,还是有点躁动,但听到熟悉的喝令,唤醒了它曾经被驯服过的记忆,咕噜了一声,乖乖坐下了,对着沈雾咧嘴吐舌,像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雾微怔。无论是名字还是训狗的手法,她都是凭着本能去做的,这只看上去穷凶极恶的东德犬居然就这样被她轻易驯服。

    所以……阿Ri这只傻狗也是真的。

    沈雾恍然的笑容还没彻底扬起,刚才猛然的发力就让她浑身没好明白的伤争先恐后地冒头,笑容升了一半五官就往中间团起来,没能忍住一声痛吟。

    裴薄妍接过阿Ri的项圈。

    “没关系,你松手吧,这几年我都按照你教我的方法把它训得很乖。”

    沈雾看它已经冷静很多,放开了它。

    阿Ri的确没再疯,只是再次见到沈雾还是很开心,激动地绕着沈雾的腿蹭了又蹭,尾巴更是狂甩,每一下都抽在沈雾的腿上。

    以她现在脆弱的身体状况而言,阿Ri每次的撒娇示好都和扫堂腿没什么区别。

    沈雾快被它扫得站不住,裴薄妍一手把阿Ri带远,一手将沈雾扶到沙发边。

    裴薄妍再让它“坐”,阿Ri还没坐下,沈雾先坐了。

    卡点卡得极好的沈雾:……

    裴薄妍回眸:“比阿Ri乖。”

    沈雾:。

    裴薄妍拿来阿Ri最喜欢吃的小零食给沈雾,让好久不见的一人一狗增进增进感情。

    沈雾喂它,阿Ri整个嘴筒子在她的掌心里狂蹭,被蹭了一手的口水。

    沈雾又嫌弃又觉得它可爱,笑着说:“Ri姐,你年纪换成人年纪都可以当我奶奶了,怎么还这德性?”

    阿Ri不管,哼哼唧唧的还要。

    裴薄妍摸摸它脑袋,也来喂,转移一下它的注意力,说:

    “先别缠你妈咪,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听到“妈咪”这个词,沈雾偷偷看裴薄妍。

    “妈咪?”

    裴薄妍继续给阿Ri喂点小零食,转眸微睨,眼波带笑。

    “是你把它教得这么乖的,当然是它妈咪。”

    沈雾被她说得耳朵微热,又有点开心地抿抿嘴。

    又试了几个指令,都是它印象中有教给过阿Ri的。

    坐、趴下、握手、翻肚皮……

    阿Ri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感觉现在的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学校也学不好的混世魔王,去参加比赛恐怕都能混个奖牌。

    裴薄妍摸着阿Ri的脑袋说:“它一直记得你的。这两年总是会去你当初住过的卧室门口等着,有时候还会等一整天。等不到就会到处转,试着去找你。”

    “那间卧室”指的是当初沈雾飙车,被裴薄妍“囚禁”在山顶,不让她走也不让她去主卧,发配“边境”时待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两只都被裴薄妍嫌弃的小可怜相依为命,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沈雾窝心地挠挠阿Ri的脑袋,挠得它舒服到鬼迷日眼。

    狗狗真是重感情,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谁对它好谁跟它亲,过多久都会记得的。

    看沈雾挺了挺后背,有点坐不住了,裴薄妍想起她刚才在车上时腰就疼,便在阿Ri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好了,先回去。”

    这是让阿Ri回自己屋的指令。

    阿Ri还有点依依不舍,但裴薄妍再坚持命令了两次,阿Ri就乖乖后退了。

    沈雾开心地抓了把它厚厚的耳朵,说:“去吧,回头再陪你玩。”

    裴薄妍凝视着沈雾带笑的侧颜,仍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

    阿Ri“咿咿”了两声,扭着屁股甩尾巴,开心了,回自己屋去了。

    沈雾现在是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康复师说让她尽量换不同的姿势动一动。坐了一会儿腰也难受,手上全都是阿Ri的口水,打算去洗洗手。

    走到中岛台边,一只手拧开水龙头。

    她还拄着拐,其实洗手不太方便,只能一只一只地来。

    裴薄妍从后面靠近,握住她的手,打算帮她洗。

    沈雾从小独立惯了,卧底的时候更是刻意避免与人建立关系,康复这段时间她能自理后就自己照顾自己了。过早的早熟,成长的过程和要完成的任务,注定了她太独立的性格,没有依赖别人的习惯,和裴薄妍又分开了两年多,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说:

    “洗个手我自己还是可以的。”

    裴薄妍:“怎么洗?”

    已经很有经验的沈雾一半屁股坐到水台,得意道:“坐着洗,就不用拐杖啦。”

    “哦。”

    裴薄妍一只手撑在她的屁股边,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腰上,上身靠近,微笑。

    “所以,你不需要你女朋友,对吗?”

    沈雾:……

    感觉小腹一阵没来由的幻痛。

    从水台上下来,撑起拐杖。

    裴薄妍没看沈雾,向她的方向抬起手。

    沈雾没再蹦半句废话,乖乖把手搭上去。

    裴薄妍嘴角微扬,将丰沛的泡沫抹到沈雾的手上,从每根手指的指尖到指缝、指根,再捧住手掌,认认真真洗得干干净净。

    洗的时候,看到她手上好多伤。

    明明是只漂亮的手,却能一眼看出它经历过许多不符合年龄的危险。

    裴薄妍的眸色慢慢被心疼的意味浸染,抚摸过沈雾手上一道道浅浅的伤痕,山茶花的香味飘荡在两人的嗅觉里。

    “好了,换这只手。”

    洗完右手,裴薄妍走到左侧,继续帮沈雾洗另外一只手。

    沈雾偷看身边人。

    还是很温柔很耐心的样子,嗯,不是真的生气的气氛。

    是……在宠我的气氛。

    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根本压不住。

    再次贴上皮肤,裴薄妍完全将她的手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肆意摩挲清洁。

    裴薄妍这洗手的方法,和沈雾自己暴力揉搓完全不一样,太舒服了。

    手洗完,两边的耳朵红得像是也被裴薄妍揉搓过一样,红到耳根。

    裴薄妍给她拿毛巾的时候,看她耳朵还是这么容易被自己弄红,满意地笑着,帮她擦着手,问她:

    “要不要去洗个澡?”

    港岛仲夏的户外是够人受的,就算再虚的体质,在外面走了一早上也不可能不出汗。

    沈雾刚刚能走,怕冷,特意穿的长袖衬衣和长裤。

    本来在高铁上坐得浑身发冷,还打了两个喷嚏,到了港岛走了一早上,后背都汗湿了。

    即便现在在恒温恒湿的屋子里依旧黏糊糊的,是挺不舒服的。

    只是,她现在连洗手都不是很方便,洗澡更是困难。

    裴薄妍看她一时不语,没给她继续犹豫的机会,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浴室里带。

    沈雾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轻易被她拎了进去。

    裴薄妍算是体会了一把完全控制这不听话的“飞女”的爽快。

    以前想见这人一面不容易,得找,得等。

    现在么,一只手就可以把她勾到这里,带到那里。

    到了浴室,裴薄妍过来捏住沈雾衬衣的扣子,要帮她解。

    沈雾深深往里吸一口气,没能呼出来,抬手拦了一下。

    “别……”

    浴缸已经在放水,热气渐渐氤氲上裴薄妍的眉眼。

    “害羞?”

    沈雾下唇磨了磨上唇,在沉默中默认了。

    “有人被解个扣子害羞,倒是能把我摁在墙上吻,怎么都不停。”

    裴薄妍用“你什么我没看过”的眼神看沈雾,手指还一下下戳在她心脏的位置。

    “那人是谁,不会是你吧?”

    沈雾被她戳得身子都晃了一下。

    相同的氛围,相同的气息,让裴薄妍说的那场亲密的所有细节倏然扑进大脑。

    自己是怎么压着裴薄妍的后颈,裴薄妍又是怎么控不住声一直喊她“阿无”,而她为了想要听更多声音,无论裴薄妍怎么让她停她都置若罔闻,还故意去揉人家腹下……这些在这间浴室里发生过的事,全翻涌入脑。

    看沈雾脸红得能滴血,裴薄妍就知道她记得。

    恐怕吃醋的那晚所有的细微末节,姓沈的比谁记得都牢。

    手再伸过去,没再受到反抗,拉住沈雾,别真的被戳摔倒了,现在她可比屋子里任何一只古董花瓶都要易碎。

    轻易地揉开了沈雾衬衣的第一颗扣子。

    其实沈雾不想让裴薄妍帮她脱衣服,脑子不好使导致的不好意思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我自己来嘛。”

    沈雾软软地求饶。

    裴薄妍的动作停了停。

    这人,还是知道怎么拿捏她。

    一求饶,裴薄妍就拿她没办法了,也隐约猜到她在顾忌什么。

    “那你自己脱。”

    裴薄妍看着她,她还转过身去……

    行。

    就在沈雾自己脱去衬衣时,身后的女人也慢悠悠地抽开长裙的腰带,将身侧的拉链往下拉,在暧昧的水汽间宽衣解带。

    沈雾的手因为尚处康复期,还有点不自然地颤抖,解衣扣的动作很慢。

    脱下衣服之前,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那些交错的伤疤还是好明显,甚至能称之为可怕。

    她担忧的就是裴薄妍看到了会做噩梦。

    可是……也不可能一直藏着不给她看的。

    犹豫间,一双纤柔的手已经从后方伸过来,绕到了她的身前。

    后背被若有似无的饱满轻轻蹭过时,沈雾的衬衣已经掉在地上。

    浴缸注水的声音在浴室内回荡,带着香味的水汽在两具太久没有靠近的身体周身蔓延。

    “还是前扣的。”

    裴薄妍软热非常的身子已经完全贴了上来,下巴搁在沈雾的肩头,声音很近很近,热息染这她的耳朵。

    双手上下一错,帮沈雾解开最后的束缚。

    在肌肤毫无阻隔紧密贴合的瞬间,难以形容的舒服感让沈雾没忍住浑身的细颤。

    裴薄妍肯定看到她身上的伤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住,指尖在她后背那道斧头划伤的旧伤上轻轻抚摸过,随后向下,疼惜地蹭着她腰间一道手术留下的伤口。

    伤口被裴薄妍的指腹来回的摩挲,揉得沈雾脊柱在不受控地发颤。

    裴薄妍牵着她坐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沈雾疲倦的肌肉被热水包裹,酸痛的感觉被慢慢稀释出身体。

    裴薄妍坐在她身后,让她往后靠,靠到自己怀中。

    背对着的姿势,不用沈雾强行面对她,给沈雾一点缓冲的时间。

    裴薄妍往手里挤了洗发水,点点沈雾的耳朵尖。

    “脑袋靠过来,给你洗头发。”

    沈雾犹豫了一下,没立刻靠过来。

    裴薄妍想起沈雾无法分辨人脸和记忆混乱的问题,意识到了什么,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带到怀里,用征求她意见的语气说:

    “阿无,我知道你没有说尽自己的情况,是怕我担心。但我想跟你说,无论是当飞女的你,当卧底的你,健康的你还是用自己的命去保护这个世界、保护我的你,都是我最爱的人。你一切的一切,我都能接受。”

    沈雾沉默着,眼眸里浸着动容,指尖扣了扣浴缸的边缘,慢慢地靠过来,靠到裴薄妍的怀里。

    裴薄妍愉悦地揉揉她的脑袋,用热水帮她头发打湿。

    沈雾屈着膝盖,一双大长腿蜷缩在怀里,小声提醒身后人:

    “我做过开颅手术,疤痕还挺明显的,你别害怕。”

    其实沈雾在说的时候,裴薄妍已经看到了那疤痕。

    一道弯月形的疤,藏在发际线内。

    这块的毛囊其实有点受损的,但因为沈雾其他地方的发量多,头发茂密,遮挡住了这里,之前裴薄妍都没发现。

    与此同时,裴薄妍发现沈雾的后颈也有一道灼烧的疤,像子弹划过的痕迹,和裴薄妍之前眼睛旁边的很像。

    也就是说,子弹曾经从她的后颈穿过,只差一点点就要了她的命。

    左小腿外侧还有一道约十厘米长的疤痕,笔直地沿着胫骨延伸。

    肩膀、肩胛骨、后背……

    在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新伤旧伤交错着。

    这么年轻的身体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不计其数。

    裴薄妍的目光停滞在这些痕迹上。

    先前手腕被礁石上的牡蛎刮伤时的疼痛感还记忆犹新。

    只是那么一小道血口,疼痛都足以连心。

    沈雾这么多伤口,这么深,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什么能比眼前这些沉默的伤痕,更能说明沈雾在无声的黑夜里走过多长的路,吃下多少的苦。

    沈雾感觉到裴薄妍压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后颈上。

    沈雾心里也跟着她一起难受,捏着裴薄妍的指尖,闷闷地问:“是不是很丑?”

    裴薄妍没回答她,只用吻贴上那些伤痕。

    从头顶,到后颈,再到后背那一刀记忆犹新的砍伤。

    沈雾经历过的所有苦痛,都被裴薄妍温柔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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