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说了。

    朗老太太捂着心口坐下,看着眼前的茶杯,缓了口气,说:“剑桥那边有个实验室需要帮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周之后出发。你好好去学一学,五年之内不得返港。”

    Marcus听她要把自己送走,急了。

    “嫲嫲!我是您的长孙,我怎么可以离开港岛?!”

    朗老太太撑着脑袋,“去剑桥还是坐牢,自己选。”

    Marcus在不忿中走出朗老太太的书房,差点撞到朗宝疏。

    朗宝疏站在门口不知道多久,她全都听到了。

    Marcus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让安顺堂的人打第三通电话的时候,你爸妈都还没有开始筹钱。赎金三个亿而已,他们拿得出来的,但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让嫲嫲出这个钱。真会算计啊,你们一家都这么会算计。”

    堂哥在发痴的笑声中越走越远,朗宝疏无甚表情推开书房的门。

    她一直都知道。

    朗老太太见朗宝疏没生气没质问,什么也没说,那双沉静的眼反而像一根针,刺在老太太的心头。

    避开了孙女的目光,朗老太太从落地窗望出去,双手握着拐杖,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不公平,但是他不能坐牢的,这种丑事要是宣扬出去,朗家的声誉受损,包括你在内所有朗家人都没有好处。宝疏,这次只有委屈你了。”

    朗老太太转回来,抬起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用恳求的语气说:

    “嫲嫲会记得你的委屈,想办法补偿你的,好不好啊宝疏?”

    朗宝疏迎着光微笑。

    没关系,爱有条件,她一直都知道-

    朗宝疏没告诉任何人就出院了。

    开车去肇辉台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朗宝疏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是她想要的调查结果,里面有好几段视频。

    包括集友麻雀馆入口、后巷,以及山路某一段所有她被解救的监控视频。

    朗宝疏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一直在看,看得心怦怦跳。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当实实在在看到视频里发了疯般救她的梁卓怡,还是完完全全出神了,被后方车辆赏了好几次喇叭。

    不冷淡也不沉默,也不见言不由衷的疏离,视频里为了救下她能摧毁一切的梁卓怡,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交通灯在闪烁,朗宝疏的睫毛也被乱糟糟的呼吸牵动着,思考着,心头滚烫着……

    有什么办法,她还是对梁卓怡好着迷。

    肇辉台。

    阿琨等人走到梁卓怡的公寓楼下,面面相觑,愁得很。

    怡姐不喜欢待在医院,可是伤得那么重,自己在家里怎么行。他们也不好留下照顾怡姐,怡姐嫌弃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某位小弟提议:“要不然跟容嘉敏说吧?让她和阿无过来照顾,也方便些。”

    阿琨:“她们一个断腿一个重伤,叫她们过来都不知道谁照顾谁。”

    正犯愁,一台复古绿宾利停在他们面前。

    朗宝疏从车上下来,和阿琨他们打了个照面。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梁卓怡的手下。

    正要开口问他们梁卓怡在不在家,阿琨等人就像看到了救星,利落地站成两排,对她毕恭毕敬地鞠躬,齐声喊道:

    “大嫂!”

    朗宝疏:……?

    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路过,听到这整齐划一的尊称,兴奋地打量朗宝疏。

    原来社团的大嫂这么美吗,羡慕地“哇”了一声。

    朗宝疏耳朵都被叫红了,这也太羞耻了……

    奇怪,这么羞耻的事,她还怪想承认的。

    “为什么叫我大嫂?”

    朗宝疏口中问得一本正经,嘴角根本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当然是因为怡姐不要命一样去救你,还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过阿琨他们不敢妄议怡姐的事,这些话只在心里过一遍,你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回答。

    朗宝疏见他们都不敢说,看来湾仔大家姐很有威严啊。

    卓怡的嘴实在太严,不想说的事情就沉默到底,根本套不出来,但这些小弟不一样。

    朗宝疏决定不浪费机会,继续套话,反着问他们:

    “是卓怡让你们这样叫我的?”

    阿琨他们摇摇头。

    懂了。

    所以她是紧张我紧张到别人都看出来她对我有多在意。

    朗宝疏心里愉悦,面上不显,反而还更沉闷了几分。

    “行,那我知道了。”

    阿琨等人看大嫂沉下表情,以为她误会了。

    怡姐冒死救下来的人,可不能误会怡姐啊。

    阿琨身边的小弟着急,解释道:“不是啊,怡姐很在意你的,她在去救你之前都已经……”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琨拍了后脑勺,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刻闭嘴。

    朗宝疏追问:“已经什么?”

    没人敢再多说,朗宝疏看应该没办法从他们这里再榨出更多的信息了,更着急见梁卓怡,问阿琨:

    “你有门禁吗?麻烦开个门。”

    阿琨有点犹豫。

    小千金立刻拿出社团大嫂的做派,“不是叫我大嫂吗?”

    阿琨看了眼面前冷沉着一张脸的小千金,年纪轻轻还挺会拿捏人,用梁卓怡给他的临时权限开了门。

    也好,有大嫂在,谁管也不服的怡姐说不定能够恢复得快一点,毕竟后面还有刑罚等着她呢。

    送朗宝疏进门的时候,阿琨神色郑重拜托她:

    “大嫂,麻烦你劝劝怡姐,多在意自己一些。”

    朗宝疏想起视频里梁卓怡为了救她不管不顾的疯劲,的确很危险。

    可是。

    “她会听我的话吗?”

    阿琨粗糙的脸上露出确定的笑意,“肯定会的。”

    朗宝疏独自坐电梯上楼,来到梁卓怡家门口,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意料之中,梁卓怡没来开门。

    想了想,朗宝疏靠近门边,提高声音对着屋里说:

    “上次我已经在楼下等了一晚上,今天我不介意再在门口站一天。”

    说完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片刻后,真的听到了脚步声。

    朗宝疏抿抿唇,嗯,很乖很乖。

    咔哒,门打开了一丝缝隙。

    朗宝疏看见了没有戴眼镜的梁卓怡。

    屋内很暗,没有开灯也没拉开窗帘。梁卓怡背着光,看不清她的状态,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件白色睡袍,冷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头,仿佛一只被不能见天光的艳鬼,身后是她的避难的巢穴。

    “什么事?”

    清清冷冷的开场白,仿佛是面对很不熟的人。

    梁卓怡没戴眼镜的时候,斯文的气质变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此刻任谁看到她,应该不会把她认错成大学教授,十足的社团大家姐。

    她挡在门口,没有想要邀请朗宝疏进去的意思,只留一道窄窄的门缝,随时都可能把门关上。

    换成别人,可能会被她身上疏冷的压迫感吓到不敢说话。

    但朗宝疏不是别人。

    “是你救了我吗?”

    朗宝疏问她的时候,看似自然地把手伸进门缝,卡在门边。

    如果梁卓怡打算关门赶客,就会夹到朗宝疏的手。

    要是她舍得,就让她夹。

    即便没戴眼镜,这么近的距离梁卓怡还是能看清朗宝疏的动作,看清她漂亮修长的手指就这样扒在极其危险的地方。

    朗家不是搞学术的吗?小女仔怎么越来越会耍赖?

    梁卓怡心口起伏着,没办法,默不作声用脚尖卡进门缝里,免得一失手或者穿堂风刮过来,真的夹到她。

    朗宝疏趁机推开门,挤进屋。

    梁卓怡被她强势的动作弄得只能退后半步,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锐痛弄得她呼吸发沉。

    朗宝疏看她皱起眉闭上眼,似乎是个厌烦的情绪,心被这个表情结结实实地刺了一下。

    想起她让她换一件衣服时的神色和不要再见面的警告,酸痛感像细细的小针,刺在心肺中。

    朗宝疏眉眼微垂,喉咙耸动着,半晌才说: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你说我们不是同路人,一直在推开我,为什么还要冒险救我。”

    有人会对替代品如此上心吗?

    会为了替代品杀进死对头的地盘,还不顾危险追到山路上,和持刀的危险分子贴身搏斗。

    为了替代品命都不要吗?

    梁卓怡双臂抱在身前,看似慵懒地侧靠在玄关柜上,目光落于一旁的地面,语气轻佻。

    “谁不想让四大豪门之一的朗家欠一份人情呢?你们光鲜亮丽的豪门和我们这些干脏活的社团终究是利益相连。以后我想让朗大小姐帮个小忙的时候,别说不认识我就好。”

    梁卓怡用这种唯利是图的语气,想让朗宝疏快点离开。

    后背伤口的锐痛和越来越脆弱的意识就要让她支撑不住。

    光是站在这里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看朗宝疏,是不想看到她又被自己弄哭的模样。

    无法确定朗宝疏如果哭着质问她,让她实话实说的话,她能不能扛得住,有没有能力继续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

    “想让朗家欠你一份人情?”

    朗宝疏不仅没走,还握住了梁卓怡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怀中拉。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到医院,没等朗家的人到就离开了?如果想要和朗家攀上关系,你不该等着朗家人来,留下自己的信息吗?”

    茉莉的香味又开始缠上梁卓怡的嗅觉。

    不仅握住梁卓怡的手腕,还习惯性揽住她的后腰。

    掌心贴到梁卓怡后脊的位置,那是她曾经的敏感带,此刻要命的地方。

    被朗宝疏揽住之后,梁卓怡的眉心拧得更紧,肩膀都在发颤着往里缩。

    “……总之,我现在没空和你多说。朗小姐,我还有事,你能离开了吗?”

    距离更近,朗宝疏才发现看梁卓怡的状态不太对。

    脸色原本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被她抱住之后,渐渐浮现一层不自然的红。似乎想要推开她,但完全没有力气了,手软软地压在她肩头,这个抗拒的动作因为无力显得更加不清不楚。

    朗宝疏知道后腰的脊沟是梁卓怡最最受不了的地方,这一揽是有意的。可是再敏感,也不至于只是一搂就完全软了,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连声音都被融化似的只剩气音。

    梁卓怡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快支离破碎,怕再不说就要来不及,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说:“朗宝疏,你该去查一查是谁绑架的你。安顺堂可能也是受人指使。”

    “……我已经知道了。”

    朗宝疏没心思提什么安顺堂,疑惑地摸着梁卓怡的额头,把她额前的头发撩起来,仔细观察她真实的状态。

    梁卓怡眼眸里覆着一层生理性的眼泪,被肆意拨开头发,袒露出脆弱的面容,慵懒的眼神立时凶了起来。

    “朗宝疏……”

    朗宝疏有多喜欢梁卓怡叫她名字,连名带姓。

    意味着此时此刻无论生气还是动怒,梁卓怡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的确是自己。

    刚才隔着距离只觉得梁卓怡冷淡,这下搂到怀里发现她浑身发寒无力,冰块似的冷,额头上还冒了很多冷汗。不像是动情,也没有太明显瘾症的痕迹,似乎在忍受某种痛楚。

    梁卓怡一手还推在朗宝疏的肩头,一手撑在她环着腰肢的手臂上,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推拒不了她,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言语上警告,瞪着她:

    “朗宝疏,放开我……”

    朗宝疏正想问她哪里不舒服,忽然感觉到搂着她后腰的掌心里潮乎乎的,有些发黏。摊到面前一看,竟沾了血。

    刚才社团小弟的话浮现心头。

    怡姐在去救你之前都已经……

    朗宝疏:“你受伤了?”

    梁卓怡已经摇摇欲坠,说不出话。

    朗宝疏着急,又不敢再碰她的后腰,看她此刻的状态也无法自己走路了。

    不顾梁卓怡的反对,托起臀,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单手压住后脑,把脑袋轻轻压到自己的肩头,维持好了平衡,抱着她往卧室走。

    好轻。

    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就觉得她清瘦得过分,怎么还可以更瘦的。

    心口火烧火燎地担心,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梁卓怡再一次被朗宝疏迎面抱起时,紧密的安全感和完全纵容的依赖,瞬间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吞没了所有假惺惺的抗拒。

    带着茉莉香的体温很快浸染了她冷到发颤身躯,被痛楚刺穿的身体和七零八落的神志,都被朗宝疏紧紧拥在怀中。

    梁卓怡的腿没有力气配合夹她的腰,只能靠双臂收紧。

    但朗宝疏完全不需要她用力,抱她抱得好稳,还能亲亲她的耳朵,帮她缓解。

    梁卓怡发红的眼睛没有眨动的力气,愣神看着朗宝疏的后背。

    原来她真的很喜欢朗宝疏抱她。

    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

    不管不顾,稳稳的紧紧的,不容她反抗肆意地抱住她。

    朗宝疏核心力量很够用,把梁卓怡小心侧放在床上的整个过程都很稳。

    梁卓怡动不了,只能在朗宝疏的帮助下翻过身,趴在床上。

    看到她的后背,朗宝疏眸光都被凝住了。

    鲜血已经将梁卓怡睡衣的背面染红。

    翻身的动作不算大,梁卓怡紧咬着唇,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忍住喉咙里渗出忍过的痛哼。

    朗宝疏回过神,看她咬自己居然咬得这么狠,一口下去,下唇唇面已经落下深深的齿痕,再用力一点就要出血。

    朗宝疏用食指弯曲的指骨揉开她的唇,顶开她的牙,替代她可怜的下唇给她咬。

    “咬我好不好?别再弄伤自己。”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梁卓怡眼睛无力地半睁着,看身侧的女仔,说不出话。

    不咬了,唇齿慢慢卸了力气,不舍得咬。

    确定她不会再咬伤自己,才把指骨退出来,朗宝疏问她:“怎么伤成这样的?是救我的时候受的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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