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轻风方才亲眼见过刺客死法,与林尚书如出一辙,早已在心底将时锦钉死为凶手。此刻见他仍在抵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也再没心思陪他演什么美人计。
“哐——”
他将手中还残留着时锦温度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猛地起身。力道之大,震得桌椅移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案上菜肴酒盏纷纷摇晃,风雨欲来。
“时大人不必再多费心思。明日,我自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你究竟是不是妖星的真相。”
时锦等的,正是陆轻风这句话。以他对陆轻风的了解,有此一言,明日他必会在众人面前道出实情。
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时锦正欲开口道谢,却见陆轻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席。
他慌忙伸手一拽,堪堪虚虚扯住对方一片衣袖。
陆轻风没有回头,只轻轻一挣便将袖子抽回,却终究顿住脚步,立在原地等时锦的下文。
他还在等,等时锦给他一个迟来的、像样的解释。
可时锦开口,说的却全然不是他想听的话:“还有一事相托。陛下年幼,素来被我与宇文诩护得太过,又承袭了先皇几分脾性,行事偶有偏激。往后,还望陆兄多直言进谏,好生辅佐幼帝。”
陆轻风当即冷哼一声,狠狠甩开他的手:“离了你,朝中自有忠臣良将辅佐陛下,不劳时大人费心。”
话音落下,他猛地推开殿门大步离去。回府之后,更是接连冲了三遍冷水,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不止的燥热与纷乱。
却不知他前脚刚踏出承恩殿,时锦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角滑落在地。
时锦再也不必强忍,撕心裂肺的咳喘骤然爆发,一口口鲜血接连呕出。
方才刺激肠胃咽喉的酒水一并反涌,在痛苦的干呕中,将他再度狠狠折磨。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想摸出那副伤身却能救命的药,却因手抖得太过厉害,药瓶径直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卡在桌脚。
时锦费力地爬过去,重新将药瓶攥在手中,仰头吞下半瓶,咳喘才渐渐止住,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撑着身子站起,吩咐宫人将地上血迹清理干净,才步履虚浮地走出殿门,往萧承玄处去报平安。
他全然不知,今日这份出于善意的隐瞒,会在明日,为自己引来了一场怎样的泼天大祸。
此刻,他刚步下殿前的两节台阶便已迎面撞上等在屋外的萧承玄。
“哥哥,你还好吗?”时锦脸上气色比刚刚进去前还好了几分,可萧承玄心中还是莫名其妙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中,直到时锦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心口,那空落落的悬着的心,才稍稍被填满。
他本想将时锦抱起,带他回殿内躲避风雪,保护他远离这个出奇寒冷的冬天。
可殿内一片狼藉,时锦并不想让萧承玄看到他的血洒了一地。
“别动。”他静静窝在萧承玄的怀里,吸取温暖与力量,“让我在你怀里待一会儿。”
漫天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可他们仅仅只是沉默着拥抱,便仿佛拥有了彼此,拥有了全世界。
在银白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时,时锦开了口:“以后你要坚强些,不要老想起我。”
萧承玄将时锦揽的更紧,带着笑意表达他的爱意,“我忍不住的,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哥哥。想哥哥的笑,想哥哥的眉眼,想哥哥的一切。”
“不许再想了。”时锦的语气像是在使小性子,唯有他知道自己是在说遗言。“也不许再顶嘴,现在起只能点头照做。”
“好。”萧承玄宠溺一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一切顺着时锦的话办,对时锦说的一切回以小幅度的点头,接着他闭上双眼,贪婪的一遍遍品味时锦在怀里的感觉。
“多听朝臣谏言,切记兼听则明。陆轻风虽刻板,却是忠君爱国的直臣,他的话,你可多作参考。”
“恩。”
“你舅舅虽然做事手段强硬了些,却终究是你的骨肉血亲,绝不会害你,你以后也别处处和他作对了。”
“恩。”
百姓昼伏夜出,朝不保夕,终年辛劳还要供养朝堂,实属不易。你既身为君王,受万民供养,便要担起君王之责,许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恩。”
“还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动不动就说为谁献出性命,你的命只有一次,你懂了吗?”
“恩。”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不准哭。”
“恩。”
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时锦接连不断说了许多许多,说到忘记了宫人何时打扫完大殿离开,忘记了萧承玄何时将他抱进了寝室,他们何时相拥而眠,就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
萧承玄顺着他的意答应了一切,却在许久许久后明白这场相拥竟是一场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谈公事:巴拉巴拉——
陆轻风同学:他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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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求求收藏捏,爱各位
第30章
次日, 昨夜漫天翻卷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只余下檐角垂落的晶莹冰棱,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万里晴空澄澈无云, 肃杀北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刮过两军对峙的城头。
一座丈余高台巍然矗立,朱红立柱映着惨白日光, 分外刺目, 昭示着今日必有一场惊天大戏上演。
有人将这场大戏视作绝处逢生的契机, 有人当它是一场荒唐闹剧, 亦有人, 早已将其定为扭转乾坤的反击之局。
登台之前, 无人知晓旁人的盘算,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筹谋, 静待命运交织, 任由这出大戏, 朝着无法撤回的方向推进。
萧承玄要当众昭告要事的消息,早已由亲兵传遍京城内外, 城中百姓、城外将士无人不晓。天刚破晓, 高台四周便已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列于城墙之内,依品级身着官服肃立于城墙之内,他们神色各异, 有人凝重担忧自己的未来, 有人漠然早已做好在大军入城前逃亡,有人暗藏期待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也有人心怀叵测算计着如何投敌自保。
寻常百姓则皆放下一日生计,簇拥在外围翘首以盼。
宇文诩亦收到萧承玄的传信, 早早领兵驻守城外,身后甲胄鲜明的士卒列阵整齐,铁甲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唱喏响彻天际,城内众人纷纷跪拜,城外见宇文诩没有动作,皆不敢妄动。
萧承玄便在众人跪拜中头戴金丝翼善冠,冠上二龙昂首相对怒目,身上则穿着金线织就的华贵龙袍,尽显帝王威严与对今天仪式的重视。
他缓步拾级登上高台。时锦紧随其后,装束却极尽低调。一身合品级的内侍常服,头上仅戴一顶素色青纱刚叉帽,无珠玉点缀,无金线镶边,素净的很。
为免身形臃肿惹眼,他内里未添半件厚衣,更婉拒了萧承玄让他披件狐裘的提议。若不是脸颊上带着药物强撑出的一丝薄红,他身形单薄得宛若一缕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孤魂,除却一张清绝面容,哪有半分旁人口中的狐媚之气。
宇文诩一身战甲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闻声抬眼,目光恰好与时锦相撞。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时锦却未理会他。
宇文诩旋即转向高台上的萧承玄,语气讥讽扬声喝道:“承儿,速速开城门吧。你与这妖星本就命格相克,再如何挣扎,终究是徒劳无功。”
“明远公。”萧承玄声音冷冽,“我与时大人情谊如何,结局定数,从不由所谓天相妄断,只凭我与时锦二人自身做主。今日众人齐聚,朕正好当众澄清,有关时大人的一切流言蜚语。”
他侧身一步,露出身后身着崭新官服的陆轻风。
“这位便是今年科举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陆大人,诸位想必并不陌生。半年前他远赴边疆,奉命探查边境遗迹,途中遭遇匪寇,与边将联手以智破敌,将滋扰边境半载的贼寇尽数剿灭,此番英勇事迹,想必早已传入京城。”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陆轻风踏上高台,立于萧承玄身侧躬身行礼:“陛下谬赞。”
瞧见陆轻风台下顿时议论声四起。
“这便是以一己之力逼退三百悍匪的陆大人?瞧着这般年轻温润,不似习武之人,竟能剿灭那般凶徒?”
“边疆匪寇凶残成性,劫掠无度,连军粮都敢劫取,害得边境战事屡屡吃紧,陆大人此举,实乃替天行道!”
“陆大人功绩卓著!近年临国频频犯境,边境久受匪寇与敌军夹击,如今匪患已除,我大渊对抗临国,也能轻松几分。”
“当真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啊!”
“……”
萧承玄瞧着陆轻风在自己刻意引导下声望愈盛,心中虽有不悦,却转念一想,此刻陆轻风所获赞誉越多,稍后替时锦澄清便越有分量,只得压下心底芥蒂,再为其扬名天下添上一把火。
“为嘉奖陆大人功绩,朕特封其为翰林院修撰,望陆大人不负众望,尽心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祉。”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齐呼陛下圣明。唯有混在人群中的时宜沉默而立,望着受众人称颂的陆轻风,眼底暗芒翻涌。
“他凭什么?不过是个酸腐书呆子。”
陆轻风浑然未觉人群中那道如寒刃般的目光,跪地接旨谢恩,朗声承诺:“微臣领旨,定不负圣上重托,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城墙外侧,部分曾轮守边境的士卒深知匪寇凶残,闻言心中亦生敬佩,只是碍于阵营有别,不敢多言。
宇文诩勒紧缰绳,冷眼旁观萧承玄这番安排,一时猜不透他忽然嘉奖陆轻风的用意。目光扫过萧承玄,见其视线并未落在陆轻风身上,反倒频频望向时锦,心中顿时了然。
他嗤笑一声,暗叹这侄儿自与时锦相伴后性情大变,竟能放下过往嫌隙,重用情敌,以这般奇招应对自己的舆论施压。
只是陆轻风究竟能否为其所用,他且拭目以待。
果不其然,待欢呼声渐歇,萧承玄轻咳一声,将话锋一转:“陆大人不仅精通经书策论,于观星之术,亦有颇深造诣。”
“民间屡传时大人乃灾星,流言屡禁不止。今日,便由陆大人以观星所得,为诸位解惑,朕身侧的时大人,究竟是不是所谓灾星。”
他退后半步,将高台正中位置让给陆轻风。
“陆轻风,台子已为你备好,该说些什么,你心中应当清楚。”为了确保时锦的安全,萧承玄还是最后加了一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威胁的话。
陆轻风听在耳里,却并不以为意。躬身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仅三人可闻:“陛下,臣自然明白,何为利于江山,利于陛下。”
萧承玄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时锦在一旁则是微微一笑,显然从始至终都是相信陆轻风的。
未听闻二人密语的时宜与宇文诩,此刻也已全然知晓——萧承玄竟是要借陆轻风之手,为时锦洗刷谣言。
时宜眼底戾气更重,他独占时锦的盘算,绝不能被人破坏。
他武功不及时锦,却精于暗器。指尖在袖中微曲,一枚暗器已然扣于指间。
就在陆轻风即将开口之际,暗器破空而出,直取其咽喉,欲一击致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冰针骤然飞出,将暗器打落在地。时宜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时锦。
行迹败露,他却未有半分收敛,反手又扣住一枚暗器。
陆轻风该死,所有挡路之人,都该死。
可就在此时,时锦忽然捂住胸口,一缕鲜血缓缓自唇角溢出。他飞快拭去血迹,对着时宜轻轻摇了摇头。
挡路者皆该死,可时宜心中清楚,这其中,绝不包括时锦。
若再逼时锦动用寒冰针,以他如今的身子,必死无疑。
时宜眼神复杂几番变幻,终是收回了暗器。独占师父,夺取权势的时机尚可再寻,可他的师父,唯有一个。
两相权衡,他不再动手,只神色晦暗地望着高台,静待陆轻风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陆轻风身上,满是期待。
可陆轻风开口所言,却惊得众人哗然。
“臣昨夜夜观星象,确有定论。”他缓缓抬眼,声音清晰传遍四方,“我身侧这位时锦时大人,确系妖星无疑。”
说罢,他展开手中星图,扬声续道:“此乃臣昨夜观星实录,帝星右侧,确有一颗凭空现世的妖星。”
“此星虽光芒微弱,却隐隐有反噬帝星、取而代之之兆。对陛下,对江山,都是不祥之兆。”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碎了时锦最后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寒风再次卷过高台,吹起他素色衣袍,让他像一只即将折翼的蝶。
唇角未干的血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虐心。
宇文诩眼神暗了暗,没想到他请人编的谎话,竟然歪打正着说中了,时锦居然真的是妖星。那更加不能留他在萧承玄身边,影响萧承玄的运势。
时宜则是彻底放松。虽然偶然有了偏差,但事情整体还是按照他所谋划的那般发展了。
表现最激烈的则要数萧承玄了,他全然没有在意陆轻风嘴中时锦将要威胁他的地位的话,他只知道陆轻风辜负了时锦的信任,在众目睽睽之间背叛了时锦。
他愤怒地就想立刻抽剑砍杀陆轻风。
这时被打击到的时锦本向后虚弱地退了一步。见萧承玄有动作。他再顾不得自己的感受。眼疾手快,将萧承玄的手拉住,才没有导致大祸。
时锦摇了摇头,用嘴型无声地告诉他。“不可以。”
众目睽睽之下,若萧承玄亲手杀了陆轻风,那便更坐实了时锦妖星的骂名。同时萧承玄就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被妖星蛊惑的暴君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明知陆轻风背叛,但萧承玄和时锦却只能隐忍。
时锦看向台下众人的反应,他们看向时锦的眼睛变得更加鄙夷和愤怒。
在众多鄙夷和愤怒的目光中,时宜的眼神与众不同。他的目光炙热而强势。用嘴型遥遥对着时锦说:“师父,你刚刚就该让我杀了他。看,他背叛你了吧?这样的人明明一点也不值得你信任。"
时锦又去看陆轻风。
陆轻风收了那张观星图,忽然像是变了口风道:“星相,再如何指示?终究虚浮。辨别人的善恶,终究得用事实来印证。我这里正好有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