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宇文昭继续娓娓诉说往事:“彼时你们重伤昏迷,性命垂危。我四处奔走求助无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所有尊严,求助于萧潜,以宇文家流落在外的血脉的为由,求他救人。”

    “萧潜这才应允救治你们,却也提出了苛刻条件:要我重回宇文家认祖归宗,得到家族认可后,嫁与他为妻,借宇文世家的势力,助他争夺帝位。”

    “那时的我,早已与初入江湖、四处闯荡的凌郎相识相恋。我们曾相约褪去世俗纷扰,做一对逍遥自在的江湖侠侣。可你们二人的性命全系于萧潜一念之间,我别无选择,只能忍痛斩断情丝,与凌郎分离,回归宇文家,应允了这桩婚事。”

    “或许是当年弃子造下的报应,自抛弃我与宇文诩之后,宇文家主多年再无子嗣。年岁渐长,眼看偌大的家族基业、万贯家财,日后尽数要被旁支瓜分,他终于幡然醒悟,将我们姐弟接回族中,倾力栽培扶持。”

    “那日,南方第一世家嫁女,迎娶者正是风头正盛的皇位继承人。十里长街,红妆铺地,十里繁华,人人皆道盛世良缘。可我站在满目赤红之中,只觉这漫天红绸,皆是送葬幡旗,我的一生,已然被活生生埋入深宫牢笼。”

    “果不其然,萧潜娶我,从来只为借力宇文世家。他忌惮宇文家势大,对我素来冷淡疏离,更是唯恐我诞下宇文血脉的子嗣,危及他的帝王基业。”

    “若非宇文家主屡屡以权势施压逼迫,萧潜绝不会容许我生下承玄。”

    “待你与宇文诩从昏迷中苏醒之时,我已然身怀六甲。那时宇文诩拉着你,带着几分腼腆青涩,唤我姐姐。我才知晓,你们当年浴血逃亡之际,早已暗自约定,若是有幸活下来,便让你认我做姐姐。”

    “我一眼便瞧出我这弟弟是铁树开了花,对你别有心思。但我才不管他是想带你见家人获得认可,还是单纯想让我认你。”

    “我只知道平白多了个乖巧懂事的弟弟,我心中欢喜至极,当即应下。那时的你性子内敛端正,极易腼腆,十分惹人喜爱。我日日变着法子逗你说笑,枯燥压抑的深宅岁月,也总算有了几分趣味。可这般细碎温暖的日子,终究太过短暂。”

    “我本是生性好动、偏爱自由之人,却被萧潜以安胎静养为由,困于深宫宅院,不得踏出半步。萧潜的猜忌凉薄、皇室的规矩束缚、家族的层层施压,如同无数锁链,死死捆住我的身心,让我喘不过气。后来我偶然听闻,萧潜暗中吩咐产婆,打算制造我难产身死的假象,斩除后患。”

    “绝望之下,我彻底心冷,萌生了逃离深宫的念头。我暗中联系凌郎,托他从江湖购来假死之药,打算借着生产之机,彻底挣脱这不见天日的牢笼。”

    “可这错漏百出的计划,很轻易便被你撞破。你忧心我的安危,带着御医前来探查,识破了我的计策。但你从未打算揭发我,反倒借着王府守卫的职权,暗中掩护,放我与凌郎脱身逃离。”

    “王府守备森严、层层关卡,若不是你不顾自身安危、顶着惹怒萧潜、殒命惨死的风险放我们离开,我们此生,绝无逃生之机。”

    说到此处,宇文昭眼底泛起湿热,“真的谢谢你,我的好弟弟。这些年,你实在受了太多苦楚。”

    宇文昭与凌惊鸿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时锦,再三道谢,满心愧疚与疼惜。

    时锦听完所有尘封的过往,心口酸涩翻涌。他勉力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来,出声制止二人的道谢:“姐姐,姐夫。如今是你们救了我,该道谢的人是我。只是我树敌无数、身份棘手,仇家遍布朝野。若是让人知晓我尚在人世,必会寻至此地,搅乱你们安稳的隐居生活。你们不如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地,将我另行安顿。”

    他素来孤苦无依,半生风雨皆独自承受。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劫难,从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想连累这对善良纯粹的夫妻,让他们因自己深陷麻烦。

    宇文昭见他执意起身,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锦弟弟,休要胡言。我们既然敢冒险将你救下,便早已思虑周全,何曾惧怕那些阴邪宵小?此地山村偏僻隐匿、人迹罕至,极少有外人涉足。纵使你的仇家权势滔天,也断然查不到这片山野。”

    “更何况你如今身子孱弱,心脉旧伤未愈,连起身都费力,又能去往何处?一旦外出遭遇追兵,或是旧疾复发、伤势恶化,后果不堪设想。你只管安心在此定居养伤,有我和你姐夫在,必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无人能伤你分毫,更无人能将你带走。”

    凌惊鸿亦适时开口,嗓音低沉沉稳,坦荡磊落,带着江湖人的傲骨:“时兄弟,安心留下便可。我凌惊鸿闯荡江湖半生,刀光剑影、阴谋诡计见惯无数,最不惧的便是这些龌龊算计。只要我尚在一日,便保你一世安稳。”

    二人一柔一刚,言辞质朴无华,却裹挟着千钧之力,如两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替他隔绝世间所有风雨与祸患。

    时锦凝着他们眼底毫无掩饰的真诚与笃定,切身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毫无所求的温柔善意。

    他缓缓垂落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轻颤,终究放弃了起身的举动,低声呢喃:“……多谢。”

    这一声道谢,褪去了所有疏离客套,字字皆是心底最真切的动容。

    宇文昭见他松了心结,脸上即刻漾开温润的笑意。她小心翼翼扶着他躺回榻上,端过一旁微凉的药碗,轻轻吹去浮热,柔声细语地哄劝:“乖,先把药喝了。这药虽苦涩,却最能滋养心脉、修复旧伤,对你休养大有裨益。等你身子彻底好转,姐姐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再让你姐夫上山捕猎,给你改善伙食。”

    凌惊鸿立在一旁,望着床上面色渐缓、褪去一身冷戾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窗外暖阳穿透茅草缝隙,细碎温柔的金光洒落陋室,温柔覆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自此,山野村居的平淡岁月,成了时锦晦暗半生里,不多的一抹澄澈温柔的亮色。

    春来岁暖,他随宇文昭入后山采药,指尖轻拂带着露水的青叶草木,听她细细讲解每一味草药的性味功用,待药草熬制妥当,便一同分给村中孤寡老人。

    夏午风凉,他伴凌惊鸿至村口清溪摸鱼捕虾,清冽溪水漫过脚踝,溅起漫天细碎水花。二人满身水汽归来,总会被宇文昭笑着嗔一句顽皮,转头便端出冰镇透彻的酸梅汤,消解夏日燥热。

    秋至霜落,野果熟透。他提着竹篮,跟在宇文昭身后穿梭林间,采摘酸甜山桃、软糯野栗。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将三人相依的影子拉得绵长温柔。

    冬雪封山,茅屋之内暖炉常明。凌惊鸿执剑授他武艺,皑皑白雪之中剑光流转。时锦过往死战中自然习得的凌厉僵硬、满是戾气的剑招,渐渐褪去锋芒,多了几分洒脱平和。

    在这远离尘嚣的偏远山谷里,他的血肉重新生长。孱弱的身躯慢慢痊愈,苍白的面容重新染上血色,单薄的身形日渐挺拔。常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盘踞眼底数年的阴郁寒凉,被山野清风、四时暖阳尽数驱散。偶尔抬眼,便会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恰似冰雪消融、春山初醒,清隽温润。

    宇文昭静静看着他的蜕变,心中满是欣慰,望这前半生饱受折磨的孩子,能够岁岁年年长欢愉。

    可有些伤痛,不再去提及,并不意味着就会消失。

    一日清晨,天气晴好。宇文昭看着身体完全康复,正准备提起竹篓上山采药的时锦,下定了决心,出声叫住了时锦。

    “锦弟弟,今日我们不去采药,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了。”

    宇文昭少见的严肃的语气,让时锦一愣,缓缓转身,来倾听这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我们寻到了你爹娘的埋骨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岁月静好呀。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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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亏还有331个和我爱好一样的宝贝。挨个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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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我们找到了你父母的埋骨地。”

    时锦心口随着宇文昭的话语骤然一颤, 低声喃喃:“我父母的埋骨地?”

    “对,正是你父母的长眠处。”宇文昭开口,“若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们可以暂且搁置,等你心绪平复、甘愿直面一切时,再前去祭拜也不迟。”

    时锦轻轻摇头:“不必, 我现在就去。劳烦姐姐为我安排吧。”

    话音落下, 他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 周身的动作骤然僵住, 宛若被凛冬寒风冻在了原地。

    宇文昭心中生出几分悔意, 或许她本该挑选更合适的时机, 用更为委婉的方式告知此事。可话已出口、事无回头路,她只得吩咐凌惊鸿前去准备祭品, 自己留在原地静静陪着时锦。

    凌惊鸿听到吩咐, 朝宇文昭微微颔首, 很快取来早前备好的祭品,又牵来一辆马车, 亲自驾车接上二人启程。

    顾及时锦的身体, 他一路驾车平稳至极,半点不敢让车身颠簸。宇文昭坐在时锦对面,身侧的药箱里装满了各种应急的草药,时刻留意着时锦身心的状态, 悉心照拂。

    时锦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里, 只是时不时面无表情地撩开马车帘幕,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看着窗外从连绵高山到无垠平原, 从参天古木到漫野荒草。他心底百感交集,不敢相信自己竟有一日, 能挣脱深宫囚笼,踏上父母相知相爱的故土,来到他们长眠的墓前。

    宇文昭看穿了他心底的惶恐不安,柔声开口安慰:“不必强撑着,心里若是难受、委屈、郁结,都不必独自憋着,尽数说出来便好,姐姐在你身边呢,愿意随时倾听你的烦恼,分担你的忧伤。”

    时锦沉默良久,才缓缓启唇,嗓音低沉沙哑:“姐姐,你说……我替仇人效力这么多年,犯下无数过错,爹娘他们,还愿意见我吗?”

    “怎么会不愿?”宇文昭温声宽慰,“你的父母,从来都是最疼爱你的人。他们离世那年,我虽年幼却依旧记住了他们有多爱你。当年二人在天下人眼前受尽折辱、惨死之前,心心念念牵挂的依旧只有你,甚至卑微祈求萧潜那奸人,务必善待于你,莫要再为难折磨你。这般爱你的双亲,又怎会怪罪于你?”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喉间,时锦偏头望向窗外,抓着车厢的边角,堪堪压住眼底翻涌的泪水,不愿让宇文昭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他想眼泪倒流,藏起伤痛,不成为别人的累赘。可自从离开皇宫,有了关心他的宇文昭和凌惊鸿后,他变得越来越没用,情绪越来越外露。不再是个冷酷有用的人。

    但显然宇文昭并不是萧潜那样的变态人渣,她瞧着疼爱的美丽弟弟落泪,只有怜爱和疼惜。她取出手帕来,递给时锦,慢慢引导他。

    “一个人失去父母,他感到悲伤是正常的,一个人感到悲伤而落泪也是正常的。眼泪不是懦弱的表现,会哭的人也不是废物,更不会被人随便抛弃。”

    “人们不会因他的眼泪而嘲笑贬低他,更不会因为眼泪惩罚他,因为我们每个人生来就会因为悲伤哭泣,因为快乐而微笑。"

    "你也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呢?“

    这一次,手帕离开了宇文昭的手心,被攥到了需要它的人手中。

    时锦还是哭不出声,但已能发出一些小兽般的细碎呜咽声,手帕也终于擦上了他的眼角。

    宇文昭欣慰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凌惊鸿掀开车帘,先扶宇文昭下车,待到伸手想去搀扶时锦时,只见时锦早已擦干脸上泪痕,唯有泛红酸涩的眼眶,泄露了方才落泪的狼狈。

    宇文昭朝凌惊鸿递去一个眼色,对方瞬间会意,出声道:“前方那座墓碑便是你父母长眠之处,你独自前去祭拜吧。我与你姐姐去附近寻寻草原独有的草药,就不随你一起去了。”

    说罢,宇文昭从怀中取出一串银铃,递到时锦手中:“若是遇到任何事,便晃动铃铛,我们会立刻赶来。”

    交付完毕,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远,将整片安静的草原,独独留给时锦与逝去的亲人。

    时锦转过身,只见一方精致土坟静静伫立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之上。坟冢干净整洁,并无荒草丛生,看得出来,一直有人悉心打理。

    他左手紧紧攥着那串铃铛,右手提着祭祀贡品,只觉双腿沉重如灌铅。

    不过短短两步路程,双腿便发软发麻,顷刻间踉跄跪倒在地。他没有起身,只是四肢撑地,缓缓膝行至墓碑跟前,怔怔凝望着碑上镌刻的名字。

    旷野长风呼啸而过,卷动遍野野草,簌簌声响如泣如诉,似是故人呜咽。

    自当年刑场仓促别离,已是岁月迢迢。那时爹娘尚且鲜活温热,如今相见,却只剩一抔黄土、一捧寒骨深埋地下。

    时锦双手撑住冰冷土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一下又一下,直至额角青紫淤血、渗出血迹。暗处的宇文昭看得心头不忍,险些上前制止,就在她将要动身之际,时锦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嗓音破碎沙哑,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忏悔与绵长思念:“爹,娘……时锦来看你们了。这么多年,是我不孝,没能时常前来祭拜,反倒让你们九泉之下,还要为我牵肠挂肚……”

    压抑数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尘封已久的回忆如潮水汹涌袭来——幼时双亲温暖的怀抱、母亲亲手熬制的补身汤、父亲耐心教他骑马握剑的模样、一家人围坐说笑、岁月安稳温馨的朝夕……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滚烫泪水顺着眼角坠落,滴入泥土,晕开点点潮湿的印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静。

    时锦抬眸拭去泪痕,警惕望向声源处。只见一行人缓步而来,为首男子身着华贵锦袍,眉眼冷冽清隽,气度雍容矜贵,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帝王贵气。身后随行之人皆是劲装护卫,神色恭敬肃穆,紧随左右、随时待命。

    男子显然也未曾料到此处会有其他人,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时锦脸上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脚步下意识加快,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你是谁?”

    时锦眉头微蹙,不愿暴露自身过往与身份,缄口不语。

    宇文昭和凌惊鸿常年行走江湖,见识广博,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临国国君慕容珩。宇文昭心头一紧,生怕时锦遭遇危险,正要现身将他带走,却被凌惊鸿伸手牢牢拉住。

    “凌郎,放开我!时锦处境凶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凌惊鸿却未曾松手,语气沉稳:“你我闯荡江湖多年,你何时见我胆怯过?你不要关心则乱,冷静细看,他与这位邻国国君的眉眼,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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