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之上的刻字。”

    宇文昭骤然冷静下来,仔细打量二人容貌,赫然发现时锦与慕容珩眉眼竟有五分相似,只是时锦面容更为温润柔和,少了几分帝王冷硬。

    她再抬眼望向墓碑碑文,只见上面铭刻着一行大字:长公主慕容晚及其驸马时怀川之墓。

    慕容珩、慕容晚、临国国君、陨落长公主、过分相似的眉眼……

    无数线索串联在一起,宇文昭震惊得瞠目结舌——时锦,竟是临国流落民间的皇室血脉。

    见时锦始终沉默不应,慕容珩身后的侍卫纷纷按住剑柄,神色戒备,随时准备上前,拿下这位对国君无礼的陌生人。

    时锦亦敏锐察觉到众人的敌意,手腕悄然一转,一根冰冷的寒针利落夹在两指之间,蓄势待发。

    慕容珩抬手制止了身后侍卫的动作。他心底已然生出隐约猜测,目光死死锁在时锦身上,眼底翻涌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再度试探询问:“你在跪拜何人?”

    时锦依旧沉默。

    “是你的母亲?”

    时锦眸色微动,满心诧异,不解此人为何知晓内情。

    “你的眉眼……和我妹妹,和晚儿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星星的孩子?”

    这句话让时锦浑身巨震。

    星星,是母亲从不对外提及的小名。母亲曾抱着他坐在侯府的屋顶上,对着满天星星,说外公,外婆还有舅舅都很疼爱她。他们认为夜晚的星星用光为迷途之人引路,他们的晚晚也像星星一样耀眼。所以她是他们的星星,夜晚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慕容珩看清了时锦的反应,踉跄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猩红,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他快步上前,想要触碰眼前少年,却又生怕惊扰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不住颤抖:“孩子……我的外甥……我寻了你许多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当年,临国长公主慕容晚留下一封书信,毅然离开金碧皇宫,奔赴他乡与心爱之人相守。皇室穷尽人力四处寻访,最终却得知,她倾心之人竟是敌国将领,二人遭奸人陷害,卷入谋犯案,惨死异域。

    待到他奔赴异乡收敛妹妹尸骨、寻找她唯一留存的骨血时,却得知那孩子早已在乱局中走散、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慕容珩悲痛难平,将大渊视作死敌,下令封锁两国所有贸易口岸,断绝一切往来,誓要为妹妹报仇。

    时锦尚且沉浸在震惊之中,没能理清眼前错综复杂的渊源,慕容珩已然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时锦茫然望着怀中之人,心底满是恍惚迟疑,嗓音酸涩又轻柔:“舅舅?”

    一声称呼落下,慕容珩所有克制尽数崩塌,将人死死拥住,失声痛哭。积压多年的愧疚、思念与悔恨,在此刻尽数倾泻:“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当年若是我能早一点察觉她的心思,将她拦下,她便不会远走他乡、客死异国,你也不会孤苦无依、受尽半生苦楚……是舅舅亏欠了你们……”

    时锦僵硬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珩的后背。

    这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是他浮沉半生里,为数不多真正与自己骨肉同源的亲人。

    许久之后,慕容珩才平复翻涌的心绪,松开怀中少年,目光郑重又恳切:“孩子,跟舅舅回临国吧。那里是你母亲生长的故土,是你的根。我带你拜见你祖父,予你一世荣华,护你岁岁安稳,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时锦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远方连绵青山,心中百感交集。

    大渊赠予他的,只剩无尽背叛、刺骨伤痛与血海深仇;而遥远的临国,是母亲的故里,是他血脉的归处,那里有惦念疼爱他的亲人,有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情与归宿。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

    随即又补充一句:“只是我还有几句告别的话,没有来得及和朋友说完。舅舅,先等等我吧。”

    慕容珩温柔浅笑:“去吧,多久都无妨,我在这里等你。”

    是血脉亲人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宠溺。

    时锦心底一暖,轻声回应:“不会耽搁太久。”

    他心知,宇文昭和凌惊鸿放心不下自己,必定隐匿在四周未曾走远。于是他转身,朝空旷原野呼唤二人姓名,果不其然,两道身影很快闻声走出。

    “姐姐,姐夫,我要离开了。去往母亲生长的故土,替她再看看她的故乡。”

    宇文昭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清楚,这是时锦最好的归宿。她强忍眼底湿意,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锦弟弟。好好在故土生活,往后若是想家、若是受了委屈,随时回来,我和你姐夫,永远在这里等你。”

    “姐姐,姐夫……”时锦望着眼前二人,眼眶泛红,深深躬身一拜,“大恩不言谢,此生永世铭记于心。”

    “傻孩子。”宇文昭拭去眼角泪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与二人郑重告别后,时锦便跟随慕容珩,踏上了奔赴临国的路途。

    第38章

    临国位于渊国正北方, 两国以广袤草原与荒漠戈壁为界。相较于气候温润宜人的渊国,临国都城终年苦寒,一年大半时日都被冰雪笼罩,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

    临国太上皇慕容决年事已高,精力日渐衰颓, 无力打理繁杂朝政, 两年前便将皇位禅让给独子慕容珩, 自己退居深宫, 颐养天年。

    可慕容决执掌朝政数十载, 朝野上下积威深重, 文武百官依旧唯他马首是从。慕容珩生性纯孝,从不违逆父亲, 朝中大小事务, 归根结底, 依旧要由慕容决最终决断。

    时锦踏入临国皇宫的那一刻,殿外值守内侍便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了太上皇。慕容决早已在大殿等候许久, 一听外孙到来, 当即强撑病体起身,拄着拐杖便要亲自出宫相迎,身旁侍从吓得连忙跪地阻拦。

    “太上皇,您龙体贵重, 万万不可亲自外出相, 当心沾染寒气,加重病情啊!”

    “公子即刻便至, 您稍作等候便是。若是因此伤身,公子心中定会不安。”

    慕容决望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才猛然想起自己久病缠身,倘若期盼许久之人归来,自己却倒在了最后一刻,岂非遗憾终生。纵使满心急切难耐,他终究还是坐回了御座。

    可这一起一坐,牵动肺腑旧疾,顿时咳嗽不止,难以平息。

    常年侍奉左右的御医连忙上前诊治,侍从匆匆取来温热的滋补汤药,宫人轻柔地为他顺背舒缓。许久之后,慕容决才渐渐平复气息,接过宫女递来的清茶漱去口中药苦,又用锦帕拭去唇角药渍。

    待身形安稳,他拒绝了侍从请他回寝殿休养的提议,依旧端坐龙椅,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殿门,分毫不曾挪移。

    他曾在病榻前答应逝去的挚爱,要寻回他们的女儿,好好照料他们的外孙。故而这般高龄,他不肯放权,不肯奔赴黄泉,只为等候外孙归来。他要为这孩子铺就一世坦途,护他权势加身、富贵无忧,此生再无半分苦厄灾祸。

    “太上皇,陛下带着公子回来了。”侍从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喜讯。

    慕容决抬眼望去,只见慕容珩牵着时锦的手,缓步走入大殿中央。他朝着上位的慕容决温声开口:“父皇,儿臣将人带来了。”慕容珩侧过身让慕容决看的更清楚些:“这便是妹妹晚儿唯一的孩子,名唤时锦。”

    时锦低垂眉眼,初次相见,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血脉至亲却又素未谋面的皇祖父,可自幼所学礼仪未曾半分遗忘。他屈膝俯身,恭敬行礼:“草民时锦,叩见太上皇。”

    膝盖尚未落地,慕容决便挣脱了侍从的搀扶,拄着拐杖快步上前,稳稳将时锦扶住。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紧紧攥着时锦的手腕,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刻骨心疼,苍老眼眸一瞬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快起来,不必下跪!从今往后,在这皇宫之中,你无需向任何人跪拜,更不必自称什么草民。”

    “而且你称朕为陛下也太过生分了些。你是朕嫡亲外孙,往后便同寻常家人一般,唤朕外祖便可。不必拘谨拘束,这皇宫,便是你的家。”

    时锦心头一暖,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抬头与外祖对望,柔声道:“是,孙儿见过外祖。”

    慕容决放下心来,含笑细细打量他,指尖触到单薄衣衫,眉头骤然紧锁,满心怜惜:“傻孩子,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临国偏北寒冬寒风刺骨,这般衣物,如何抵御严寒?”

    “外祖不必忧心,孙儿并不觉得寒冷。这是舅舅提前备好的狐裘,足以御寒。”时锦轻声应答,不愿让长辈忧心牵挂。

    “一件普通狐裘怎么够。你初来临国,还不懂此处寒意对身体的损伤。”慕容决不容分说,转头厉声吩咐内侍,“速去将太后生前穿过的那件火狐裘取来!”

    片刻之后,内侍便捧着华贵厚重的火狐裘匆匆赶来。慕容决不许旁人插手,亲自展开裘衣,轻柔披在时锦身上,细心系好系带,反复端详,甚是满意。

    锦儿眉眼肖似母亲,亦像祖母,容貌绝色倾城,一袭华贵火狐裘加身,更显得容光夺目。

    时锦连忙抬手想要脱下归还,神色惶恐不安:“外祖,此物乃是祖母遗物,孙儿万万不敢承受,还请收回。”

    慕容决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没有承受不起之说。你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儿,这件衣裳,本就该归你所有。她若是知晓你平安归来,在天之灵只会欢喜,怎会吝惜一件衣物?安心穿着,不许再推辞。”

    一旁慕容珩也柔声劝解:“这是父皇与母后当年巡猎百里,才猎得的稀有火狐所制,意义非凡。父皇既赠予你,便不要再推辞了。”

    时锦只得顺从,任由慕容决亲自为他整理好狐裘披风,“多谢外祖。”

    慕容决含笑颔首,伸手温声招呼:“好孩子,过来,坐到外祖身旁。”

    时锦顺着他的牵引缓缓落座,他的位次仅次于太上皇与当朝帝王,甚至将作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和临国未来储君都挤到了一旁。在场所有皇室宗亲心中了然,这位骤然归来的公子,在太上皇心中,地位无人能及。

    宴席之上,慕容决始终紧握着时锦的手,句句关切,细细询问:“锦儿,同祖父说说,这些年在渊国,你过得可好?衣食是否安稳,有没有人欺辱于你?你告诉朕,朕替你出气。”

    时锦看着外祖眼里的关切,不愿惹他伤心忧虑,只拣顺遂欢喜之事诉说,轻声应答:“孙儿一切安好。在侯府有双亲庇护,衣食无忧;年少时有玩伴相伴,闲时嬉闹玩乐;长大之后有姐姐姐夫照料养病,亦有真心相待的挚友,还有相伴身旁的小徒弟,诸事顺遂,平安无忧。”

    慕容决望着他眼底刻意掩藏的隐忍苦楚,心中一清二楚。他无父无母,又身负罪臣之子的身份,流落异乡,日子怎会一帆风顺?定然是受尽磨难,如今却懂事的对自己却只报喜、不报忧。

    慕容决面上依旧温和,暗中却朝心腹太监递去眼色,密令彻查时锦在渊国所有过往经历,一丝一毫,都不得遗漏,尽数上报。

    他这乖孙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定要查个清楚。

    祖孙三人言谈亲昵,暖意融融,一旁端坐的皇后却倍感冷落。

    她坐在慕容珩稍远处,死死攥紧手中本要送给时锦的归乡贺礼,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怼戾气。时锦如今所占的尊位,本应是她亲子太子所有。凭空出现的外戚子弟,却夺走太子所有荣光。太上皇视若珍宝,连太后遗物都慷慨相赠,帝王全程默许,丝毫不顾亲生她和太子。

    要知道,太后留下的金银首饰、稀有物件皆存放在库房里,她连见一面都难,太上皇却主动拿出来送给时锦。浓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皇后心头。

    “母后,今日天气干燥,您多喝些水。”太子为母亲斟茶。

    皇后却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向他。

    太子顿觉浑身都是冷汗,立刻坐直了身子,脑海里思索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惹得母后不喜。

    当他瞧见母后攥在手里的礼物盒子时,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怎么又一时糊涂忘了正事。“母后放心,儿臣也为锦哥哥准备了归乡贺礼。待一会父皇和祖父与锦哥哥叙完旧之后,我便亲自送上。”

    言罢,太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后,希望自己说出这番话能让她满意。

    却见皇后不但没有高兴,反而皱起眉头,更加不悦:“送贺礼?你太子的位置都要没了,还送什么贺礼。”

    太子遭了训斥,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再吱声。

    皇后叹了口气,再一次反思她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学业不过关,骑马射箭也不行,丢尽她的脸面。

    “寻珍,你记下,太子今日课业翻倍,明日去驯马场加练两个时辰马术。”

    站在皇后身后的贴身婢女寻珍立刻应下:“是,娘娘。”

    不再管脸色难看的太子,皇后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决断,太子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儿子,没人能夺了他的尊位。既然太子争不过,那便由她替他争。

    皇后转瞬换上温婉和善的笑意,提着裙摆缓步上前,语气得体温柔:“父皇,陛下,宴席已然备好。时弟弟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疲惫饥饿,不如即刻开席,让弟弟尝尝临国特色佳肴。”

    慕容决见她做事周全,颔首夸赞:“还是你心思细腻,懂得体恤旁人,甚好。”

    随即转头看向时锦:“锦儿,这是当朝皇后,你的舅母,快快见礼。”

    时锦起身躬身行礼:“时锦见过舅母。”

    皇后含笑将他扶起,语气温柔,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多礼,皆是一家人,无需这般客套。这场宴席由本宫亲自安排,皆是临国珍馐。你自幼长在渊国,定然未曾品尝,今日可要多多享用。”

    字字句句,都在隐晦点明,时锦并非正统临国皇室,终究是生养在异国他乡的外人。

    时锦在渊国朝堂和深宫中周旋多年,轻易便听出弦外之音,却神色淡然,不动声色,温顺应答:“多谢舅母费心,时锦铭记于心。”

    见他这般安分识趣,皇后笑意更深,转头招手唤来太子:“皇儿,过来拜见你表哥。”

    太子不懂母后为何忽然又让他示好,只是听话上前,便要向时锦行礼。时锦连忙上前阻拦,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太子乃是一国储君,身份尊贵,我如何敢受太子大礼。”

    皇后心中冷笑暗自得意,她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时锦再过受宠也终究不过一介外人,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嫡脉,临国未来之主。

    慕容决见此景眉心微蹙,沉声开口,打断二人:“你们即是有血脉牵绊的兄弟,何必如此拘礼,朕看便不必纠结谁向谁行礼,先传膳吧。”

    皇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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