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杀荣辱,要满朝文武、宫中权贵尽数对他卑躬屈膝,要时锦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一个人。

    时宜抬眼扫过暗处潜藏、尽数听命于他的暗卫,瞥了一对他满心愤恨却无可奈何的宇文诩,又看向那位空有帝王虚名、手中毫无实权的萧承玄,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抬手再次抚平身上华贵的紫色蟒袍,望向时锦,眼底满是柔情:“师父,如今我手握重权,终于有能力护您周全了。”

    谁知时锦只是随意淡淡扫了他一眼,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这身价值不菲的蟒服,语气疏离淡漠:“你是何人?我的徒弟,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时宜努力一生得到的权力,在此刻没了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时宜:努力,奋斗,我要当第一,我要独占师父。

    时锦:你谁?谁是你师父?

    第48章

    时宜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他精心修饰仪容、满心想要展露自身功业的重逢,等来的却是一句:“我的徒弟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师父,你在与我玩闹, 对不对?你不会丢下我的。”时宜试着往前凑近,又被时锦侧身避开。

    幼时时宜被噩梦纠缠难以安睡,时锦常会将他揽入怀中, 轻拍脊背哄上一整夜, 可如今, 他连触碰时锦衣角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骤然明白, 师父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决意要舍弃自己;而他费尽心机换来的滔天权势, 在挽回师父这件事上,半点用处也无。

    被舍弃的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理智, 方才还目空一切、桀骜狂妄的人, “扑通”一声跪倒在时锦脚前, 垂首塌肩,卑微攥住对方的衣摆:“师父, 小宜知错了。求师父饶过小宜这一回。”

    他刻意把自己放到尘埃里, 装作弱小无助的模样,语气一如多年前无数个漆黑深夜,他闯入师父房间,站在师父床边, 攥着衣摆瑟瑟发抖, 哭诉心中恐惧,央求师父陪自己入眠。

    可这一回, 他没能换来时锦半分怜悯,更等不来久违的拥抱。

    时锦干脆利落地抽回衣摆:“本王再说一次, 本王是慕容锦,邻国四皇子,并非你们口中的时锦。”

    他吝啬地短暂赏赐给时宜一个眼神“本王瞧着你一脸狡诈之相,一看就狼子野心,本王才不会收你这等徒弟。本王宁愿要一条狗,最起码狗养熟了不会咬主人,喂他口吃的还能摇个尾巴,解个闷。”

    这番刻薄讥讽入耳,时宜却生不出半分怒意,他早已没有生气的资格。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忽然抬眼望向时锦,露出一副温顺乖巧的笑意,小小声地叫了一声:“汪。”

    “师父,我可以做乖狗狗。”倘若上天赐他一条尾巴,此刻他定然摇得卖力。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时宜不用想便知那些活在他阴影下的人们此刻会怎样无情的嘲笑他,他费尽心机攀登高位,不再为奴为婢,好不容易重新立起来的体面,顷刻间毁于一旦。

    但他不在乎了,此刻他只想获得时锦的原谅。师父想要一条乖顺听话的狗,他便做这只狗。大不了求得时锦原谅后,他把这些除了时锦以外其他见过他丑态的人都杀了就是。

    他又张嘴叫了一声,这声声音更大,更清晰,他不相信,一向疼爱他的师父会忍心看着他如此自辱。

    他就这么维持跪坐的姿势,抬眸,满眼希冀地望着时锦。

    时锦显然没料到他会做到这般地步,微微一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抬手轻柔抚过他的发丝,当真如同逗弄家养的幼犬。

    一旁的萧承玄望着时锦眼底难得的柔和,眉头微蹙,愤愤地瞪了时宜一眼。这人当真好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扮起狗来了。

    时宜却顺势微微仰头,主动往时锦掌心贴合,还偷偷朝萧承玄扬起一抹争宠得胜的得意。

    可惜这笑容转瞬便僵在了他的脸上。因为时锦收了手,开了口:“潜帝说的对,你这身骨当真下/贱,活该为人奴仆。”

    时锦的话如一道羽箭直射时宜的心,让他撕心裂肺的痛,明明师父曾经捂着他的耳朵,让他不要听潜帝的恶言,孜孜不倦的在他耳边重复告诉他,他是他的珍宝,与其他出身的孩子并无不同。

    他抬头怔怔望着时锦脸上的笑容,忽然意识到时锦真的在恨他,真的不再疼惜他,真的不再爱他,在残忍的慢慢毁掉他们曾经所有美好的回忆。“师父不要,不要再说了。”

    他踉跄后退半步,再不敢靠近时锦。

    时锦却没在乎他的反应,视线已重新回到眼前的菜肴上,“你们非要把本王认成那位死去的时公子,是因为你们很想念他吗?”

    “可本王虽远在千里之外也听说了渊国三英杰逼王除妖星的事迹。”

    时锦抬头看了看一脸满脸茶水,落寂失了魂魄般的陆轻风,脸上满是痛色的时宜,虽然不发一言目光却未有半刻离开时锦的宇文诩。

    “本王听说的故事里的时锦,过得可不像是被人珍视的样子。据传他死时七窍流血,死相极其的凄惨。被友人诬陷妖星,被徒弟端上的毒酒毒杀,被逼着和所爱生离死别。”

    “他年纪轻轻身心皆死,带着骂名,带着恨怨离去。可他死了,你们却开始一个个愧疚忏悔,上赶着来讨好本王。妄想通过讨好本王来减轻你们对这位时大人的愧疚。”

    “本王只能说,你们在痴心妄想。人死便是死了,哪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奇迹留给你们去挽回过错。你们做再多,一个冤魂的怨恨也不会消减分毫,因为他一个死人,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说原谅了,而让他再没机会开口的,就是你们!”

    “你们该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你们该生生世世活在悔恨之中。”

    众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唯有宇文诩不服。

    “时锦,你到底闹够了没!不要以为你死了一次,就能靠着我们的愧疚为所欲为。我们尚未找到太后,你究竟是不是太后的恩人,是不是我宇文诩的恩人,还未可知。”

    “这里是我渊国的地界,还轮不到你如此放肆。”

    时锦微微一笑,“是本王凭借你们的愧疚作威作福,还是你们自己心虚?摄政王心里清楚。”

    “至于摄政王容不得本王放肆,可本王如今也放肆了。摄政王若有精力处置本王,那便尽管来吧。”

    宇文诩怒火上涌,险些拍案而起。他虽对时锦有愧,却不想时锦在他的地界还能压他一头。

    正此时,宇文诩的亲信沈流石步履匆匆赶来,神色焦灼,碍于宴上宾客众多不便直言,只隐晦禀报:“宇文家送来紧急密信,盼摄政王尽快阅览。”

    宇文诩敛气定神,压下被时锦搅得纷乱的心绪,端正仪容正要宣告宴席散场,不料时锦抢先起身,攥住萧承玄的手腕:“走,我们去游湖。”

    说罢全然不顾宇文诩的反应,径直携着萧承玄抽身离去。

    别宫清了闲人,独留时锦与萧承玄。

    巨大的花园,正是春意昂然之时。桃花开了满树,一片粉红。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一滩湖水上。

    广阔的湖面上,一只小船如这万千飘落的花瓣一般随波逐流。

    船上的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在天地间拥吻,不知疲倦。

    萧承玄双手撑在时锦两侧,轻轻舔了舔时锦敏感的耳垂,时锦便用鼻尖在萧承玄的下巴上蹭了蹭。

    “哥哥此番归来,可有复仇的筹谋?我愿倾尽所有鼎力相助。”萧承玄对外佯装因刻骨相思无心朝堂要务,暗地里却早已在朝野布下诸多心腹势力,只待时锦一声吩咐,他便倾尽积蓄助他了结仇怨。

    “暂时还不必。”时锦笑了笑,比春光还明媚几分,“当下我们只需要等,鱼自己就会迫不及待的上钩。至于现在,好好驾你的船,让我满意才是正事。”

    萧承玄青涩一笑,朗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二人眼中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彼此,会心一笑。时锦伸手将萧承玄揽入怀中,放松下来,准备迎接萧承玄制造的风雨。

    萧承玄正当壮年,又处处顾忌时锦感受,便让船儿颠簸的恰到好处。

    水波荡漾了一圈一圈,让这春日的美景又添三分颜色。

    可这涟漪荡到岸边人脚下,只叫那人更添怒气。

    宇文诩跃入水中,将湖中波纹扰乱,踩着水花踏上游船。

    萧承玄立刻为时锦拢好衣衫,整理好乱发,愤怒地看着宇文诩这个不速之客。

    时锦却有空又给萧承玄的肩头再添一个暧昧牙印才抬头看宇文诩。

    宇文诩愤怒又嫉妒:“你们这般肆意妄为,成何体统!”

    时锦神色倦怠,漫不经心勾唇一笑“不过在按照宇文大人的意思,做好一个祸国妖星该做的事情。怎么?宇文大人也有国要亡?那不巧,一得排排队,二还得看看我乐不乐意。”

    萧承玄听着,不由自主的将时锦抱得更紧了些。

    时锦拍了拍他的小狗的手背:“放心好了,我对老男人不感兴趣。”

    被称作老男人的宇文诩掐着手心,极力忍耐,迟早有一天让时锦尝尝他的厉害,叫他瞧瞧他宇文诩到底是不是老男人。

    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忍下怒火,说起此行目的:“本王要去一趟南方巡视。”

    “随你。”时锦随口应答似是早已料到。

    宇文诩惊讶于时锦的云淡风轻:“你知道些什么?”

    时锦眸光微凉,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若是不了解透彻,本王怎会轻易踏上渊国的土地。不过就是南方的百姓终于受不了你宇文家的压迫,奋起反抗。如今暴乱发展到了你宇文家自己处理不了,需要你这个摄政王亲自去摆平的地步。本王可以告诉你,本王不仅仅知情,甚至还为这场暴乱添了把火。”

    宇文诩默然良久,嗓音低沉凝重:“本王能将萧承玄托付给你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随我心意。”时锦态度随性淡漠,“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话起不了任何作用。”

    宇文诩预感到此次前去南方诸镇十分凶险、生死难料,临行前终于放下好胜心,忽然想说些藏在心底的话:“小锦,萧承玄年少,心性稚嫩,并不适合你。”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尘封多年的执念与遗憾,低声续道:“若是…若是这次南巡之旅,我能寻到姐姐,回来后我想对你说些当年没说完的话。”那年被仇恨遮蔽双眼,未能说出口的告白。

    作者有话说:

    写的可能比较匆忙,欢迎大家提意见哦。

    下章开始要刀人了,大家确定好站对了哦。萧承玄同学现在是正攻哦。一定要站对。

    第49章

    时锦冷冷开口:“我想, 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宇文诩犹豫了片刻,话到嘴边终究咽下后半截剖心之言:“…是道歉,如果姐姐当真还活着, 如果当真是我错怪了你,我会向你道歉。”

    时锦嗤道:“你的道歉很珍贵吗?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大可一直认为是我的错,我早已不在乎。”

    “不管你需不需要, 我会说的。”如果当真是他错了, 他将会将歉意和爱意一起表达。“萧承玄太年少, 不适合你。如果能回来, 我会告诉你谁适合你。”

    一旁的萧承玄当即出声抗议:"舅舅!”

    “哈哈, 宇文诩, 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太过自负吗?你当真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聪明,你当真以为你能轻松摆平一切吗?”

    宇文诩随手抚了下衣袖, 语气轻慢:“不过是一群底层贱民, 有何可惧。”

    时锦见宇文诩依旧执迷不悟, 叹了口气道:“宇文诩,你站在高处太久了, 不知这人生能有多少苦难, 能把手无缚铁之力的人逼得如何强大。你若低估了他们的力量,定会后悔,我劝你放下身段,好好商量。”

    宇文诩蹙眉:“我便是知道这人间很苦, 才更清楚该怎么不让自己重新跌入深渊。”

    时锦冷声道:“你自救无错, 可却不该用别人的尸骨铺就你的登天梯。”

    宇文诩想时锦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才能轻飘飘说出这些指责他的话来。

    不知如今渊国一人之下的摄政王, 第一世族宇文家的家主,有个不被认进族谱的歌姬母亲。他流着宇文家的血却从小在肮脏地苟活, 看着母亲如何从一朵明艳的花衰败再到枯萎。若不是姐姐意外得知了消息,拉着他趁夜奔逃,他或许也会同母亲一样死在那里。

    “我若不去践踏旁人,便会沦为别人脚下的一捧枯骨!”

    宇文家的老家主,他名义上的父亲,瞧不上他的出身,刚刚稳定了地位,便想另选他人做继承人,他便将人扔进母亲生前住的地方折磨够了,再在老家主的哀求下,一刀了结了老家主。萧潜暗中猜忌、伺机削夺他的兵权,他便借着进献长生药的由头,抢先下手除了萧潜。

    宇文诩抬眸望向时锦,“昔日,你也曾是妄图踩着我的血肉往上攀附之人。若我不自救,又哪有机会站在这里。”

    “我从无半分加害于你的念头。既然你不肯信,我的忠告便到此为止,往后是好是坏,悉听尊便。”

    宇文诩却并未想就此罢休:“你只当知道等我便够了。我此番定会查明真相,若是错了,我便向你赔罪,也要向你将我多年前未来得及说完的一句话与你说清楚。”

    言罢,宇文诩自认来日方长,转身而去。

    时锦细细回想方才所言,倏然忆起一桩旧事:早年某日,宇文诩忽然寻来,要带他去见姐姐,称有要事相告,恰好那日时锦有事在身脱不开身,未能成行。谁知没过多久,宇文昭难产殒命,他意外失却过往记忆,二人自此反目成仇,那句宇文诩想要说的话,便再未向他提起。

    岁月迁延,物换星移,时锦早已没了探寻那句陈年话语的兴致,只将宇文诩的许诺抛诸脑后,伸手牵起萧承玄,继续泛舟游湖。

    “哥哥,舅舅往后会出事吗?”毕竟是他的亲舅舅,萧承玄忽然有些担忧。

    “我已给他指了一条生路。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选择。”他已看在萧承玄的面子上给宇文诩指了一条生路,宇文诩若执意自寻死路,也怪不得他。

    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夜幕沉沉,漫天碎星落进湖面,舟行水上,恍若泛舟银河。

    时锦伸手环住萧承玄的脖颈,眉眼含笑道:“今夜夜色正好,不如你我也试试满船清梦压星河?”

    萧承玄转瞬便领会他的心意,一叶扁舟漂在粼粼星波之上,两人缱绻相依,搅碎满湖星辉。

    半月转瞬而过,南方平乱战事接连溃败,宇文诩麾下兵马节节败退。又过半月,亲兵匆匆带回宇文诩战死的噩耗,唯有一纸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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