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被送至时锦案头。

    终究,宇文诩未曾听进他的半句劝诫。

    宇文诩亲率援兵赶到宇文家盘踞的州县时,宇文家旁系的少爷宇文敬早已率众人等在城门外。

    迎接的仪仗浩浩荡荡,本地一众州县官员尽数随行,却只能屈居宇文敬身后。此地州县虽在官署辖制之下,民生商贸、军政赋税却尽被宇文家把持;遍布全城的商铺、银庄、军械作坊,再加私养的大批家丁私兵,令宇文家成了这片土地实质上的掌权者。

    宇文敬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家主。”紧随其后的各级官员亦纷纷叩见,宇文诩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宇文敬引着宇文诩登上轿辇。轿身以金丝楠木为骨,周身裹着名贵绫罗,就连帘幕也尽数由珍稀珍珠穿缀而成,八名健仆抬轿,数十仆从分列引路,排场较之帝王出巡亦不遑多让。

    宇文诩踩着家奴脊背登轿,宇文敬随行陪坐。轿内宽敞阔绰,地面铺着绵软锦垫,案几上陈设官窑青瓷器皿,盛放精致茶点,另有貌美婢女侍立一旁,随时添茶奉水。

    宇文诩浅酌清茶,静听宇文敬禀报近况。

    “不过是咱们宇文家要为了祖先扩建墓地,往荒僻山地拓地十里,那群山野乡民不识抬举,聚众阻拦不说,还煽动周遭百姓一同作乱。如今府上数万亩良田无人耕作,各处铺面伙计尽数四散出逃,眼看今年上缴朝廷的赋税无从凑齐,无奈才劳烦王爷亲自前来处置。”

    宇文诩道:“仅凭拓地一事,便逼得百姓揭竿而起?”他总觉得另有隐情。

    宇文敬满口搪塞:“自然仅此而已。我等本欲好言商议,出钱安置百姓迁居,哪知这群刁民漫天要价,还出手打伤府上多名家丁,实在顽劣可恨,还请家主从严惩治!”

    宇文诩又抿了口茶水:“本王自有分寸。”

    不多时轿辇落地,宇文诩照旧踩着家奴脊背步下轿身。

    眼前却并非宇文家富丽宅邸,而是城内热闹街市。闹市正中搭起半丈高台,一名浑身布满鞭痕的汉子被铁链缚在台柱之上,高台四周则挤满围观百姓。

    “这是何用意?”宇文诩回头问道。

    宇文敬躬身回话:“此人便是作乱乱党的头目之一,特意等家主抵达之时行刑,杀鸡儆猴,震慑一众刁民。”

    刑架上的人本已奄奄一息,听见宇文敬的声音,骤然抬首,拼尽全力嘶吼:“宇文一族搜刮民脂民膏,强占山林良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们早晚不得好死!”

    宇文敬眉头一拧,当即示意下人堵住犯人的嘴。

    宇文诩抬手拦下:“让他说完。”

    那人自知死期将至,反复厉声痛骂:“宇文家丧尽天良,必遭天谴,不得好死!”话音入耳,台下百姓群情激愤,场面隐隐躁动。

    宇文诩这才示意府兵封口,转而向宇文敬问道:“他所言可属实?”

    宇文敬面露无奈,假意诉苦:“家主在京中养着大军处处耗银,我只得向当地百姓多征钱粮。况且我们已然给他们预留了口粮,可是这群刁民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无端起兵谋反。”

    身旁家仆连忙谄媚附和:“正是正是,我家少爷已然仁至义尽,是这群贱民不识好歹,执意要造反!您瞧这人几句话就蛊惑万民闹事。”

    宇文诩垂眸俯视台下,只见围观百姓个个目眦欲裂,恨不能冲破府兵防线冲上高台。

    宇文敬趁机撺掇:“家主,这群人便是缺了教训,斩杀一两个立威,自然安分。”

    身边仆从跟着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杀上几个就好了!”

    宇文诩尚在沉吟权衡,宇文敬唯恐囚犯继续吐露苛政实情、败露自己的恶行,径直从府兵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掷向犯人脚下堆满柴薪的刑台。

    柴堆预先淋满火油,遇火瞬间轰地燃起,烈焰顷刻席卷高台。

    宇文诩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熊熊火光里,犯人凄厉的惨叫与痛苦的挣扎声声入耳,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火势愈盛,围观百姓见之彻底失控,不顾府兵兵刃阻拦,一窝蜂往前冲撞,想要救下受刑之人。

    府兵起初仗着手持兵器尚能阻拦,奈何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谁率先抄起木棍砸倒一名府兵,顷刻间场面彻底失控。

    百姓随手抄起手边器物,木棍、农具、甚至一块砖石,尽数化作反抗的兵器。

    宇文敬这时才惊觉,围观百姓数量足足是麾下府兵的五倍有余,瞬间吓得面色惨白,慌忙向宇文诩求援。

    宇文诩沉眉定神,立刻调遣自己带来的精锐兵士入阵平乱。他麾下兵马久经沙场、战法娴熟,不多时便渐渐占据上风。

    眼见骚乱将要平息,宇文敬都开始得意起来,却变故陡生,又一队人马骤然从街巷杀出,这群人进退有序、配有兵刃,个个身怀武艺。原本杂乱无章的百姓得了指挥,目标明确,齐齐调转矛头攻向宇文诩一行人。

    长途跋涉的大军连日劳顿,渐渐体力不支。混乱之间,宇文诩恍惚在人海深处瞥见一道酷似姐姐的身影。

    他当即收剑,为保全麾下兵士、减少伤亡,亦为避免误伤混迹在百姓之中的姐姐,传令全军收兵,退守宇文家大宅。

    宇文敬慌忙想要跟上,却不想养尊处优惯了,一时走得快,脚下一滑竟被绊了一下,一下摔在地上,崴了脚再站不起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他气急败坏冲家仆呵斥道。

    家仆被他使唤惯了,立刻回头扶他,却不想此刻百姓已经追了上来,眼见那百姓的斧头便要劈在宇文敬身上,他慌乱拉过家仆为他挡刀。

    家仆望着贯体的斧头,不甘地倒落在地。

    可一仆之躯挡不住汹涌民愤,棍棒、柴刀、斧锤如雨般落在宇文敬身上。起初他还破口大骂:“一群贱民!等我脱困,定将你们剁成肉泥!”转瞬便涕泗横流苦苦求饶:“各位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积怨已久的百姓受尽他常年压榨,哪里肯停手,尽数将满心愤懑倾泻而出。

    待到众人住手,宇文敬早已惨死在地,血肉模糊不成模样。

    目睹平日作威作福的世家少爷殒命当场,百姓士气大振,愈发坚定反抗之心,纷纷抄起器械,蜂拥冲向宇文家大宅。

    宇文家宅邸墙高垣厚,暂时堪堪抵住百姓的轮番猛攻。

    夜深人静,宇文诩独坐书房,执起狼毫画笔,凭白日惊鸿一瞥的残影细细回想那名女子的模样,落笔徐徐勾勒眉眼轮廓。绘罢,他取来铜镜,对着镜中面容与纸上人像两两比对,眼底骤然迸出喜色,低喃出声:“像,实在太像了!姐姐,我总算寻到你了。”

    第50章

    时锦收到宇文昭的家书时, 人尚在临国。

    他虽已与宇文昭别离,对方却始终牵挂于心,每隔一段时日, 便会寄来一封家书。

    信中细数山野隐居的细碎趣事,也时常问询时锦近况、起居安否。

    可这一日送来的信,末尾处, 宇文昭连同凌惊鸿一同告知了一桩噩耗:他们准备举家搬迁。

    当地有世家大族看中这片清幽安稳的栖身之地, 以风水宝地葬先祖为由, 三番五次派人上门, 威逼驱赶在此隐居的山民。

    宇文昭与凌惊鸿素来不喜纷争, 不愿硬碰硬, 只得打定主意远走他乡,另寻隐世之所。

    时锦铺开舆图, 凭着昔日在山中居住的记忆锁定隐居方位, 再对照周遭盘踞的氏族势力, 转瞬便猜出,上门寻衅滋事的正是宇文家之人。

    宇文家产业与此处山林尚且相隔百里, 可这百里也阻挡他不了他们无限扩张的野心。

    时锦随即修书回信, 顺带告知宇文昭,自己即将动身前往渊国。

    待到落脚大渊皇宫,时锦收到了第二封来信。

    宇文昭在信中写道:“小锦,你说得没错, 一味退让换不来安宁。那帮歹人竟丧心病狂放火烧山, 无数山民葬身火海。我与你凌大哥再也忍无可忍,准备牵头集结幸存乡民奋起反抗, 决意把这群恶徒赶出山林。下一封信,我定捎去捷报。”

    时锦提笔复信, 在信里细致写明山林布陷之法、简易兵器的打造诀窍。

    搁笔抬眸,恰好望见宇文诩麾下大军整装待发。他把信函缚在信鸽腿上放飞,信鸽循着大军行进的方向飞去,反倒比行军队伍更早抵达目的地。

    没过多久,第三封书信送至时锦手中。

    宇文昭的字迹里满是惶急:“我与凌哥哥不过是率先振臂一呼,山中百姓便纷纷拿起农具兵刃响应,队伍日渐壮大,还推举出了新的首领。众人又联络山下一众饱受压榨的百姓,联手反抗豪强氏族,眼下这股声势,早已超出我与凌哥哥的掌控。”

    “偏偏乡民之中出了贪财叛徒,首领遭人出卖被俘。我们冒险劫法场营救,终究迟来一步,首领已然遇害。滔天怒火引燃了所有人,再无人能按住众人复仇的心思。”

    “更让我痛心的是,四处圈地害民的罪魁祸首竟是宇文一族,而宇文家的家主更是我的亲弟弟。一别经年,他竟变成这般模样!两日后我定当设法与他当面对峙,总要讨一个说法。”

    这次时锦提笔只写了一行字:“万民积怒,如决堤洪水,不可阻挡,姐姐,明哲保身。”是时锦对宇文昭最后的忠告。

    宇文昭的下一封书信辗转送达时,仅仅过了三日。想来宇文昭原定的会面,终究没能成行。

    时锦提笔蘸墨落笔回信,通篇只余下二字:节哀。

    只因在这封家书到来前,先有一封血书——宇文诩的绝笔被沈流石拼死送到时锦眼前。

    沈流石满身创口,连日奔逃,刚从马背滚落,顾不得休整,便挣扎着求见时锦。

    他瘫伏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血信,抬手递上前:“摄政王遗书,请大人过目。”

    时锦只是淡淡抿了口清茶,全无接信之意,任由沈流石的手僵在半空。

    沈流石无奈,只得开口细说那场灭顶变故,恳求时锦能圆宇文诩遗愿。

    彼时宇文诩寻到姐姐的下落,满心欢喜捧着画像,正筹谋封锁城池、亲自寻人。

    不料窗外骤然火光冲天,他怀抱着画卷仓促出屋,才发现暴动的百姓已然攻破府宅。

    沈流石匆忙赶来禀报:府中家仆背主,暗中在膳食里下了迷药,又趁夜色打开府门,引叛军潜入。

    大半兵士卸甲熟睡,在睡梦之中惨遭屠戮;侥幸惊醒之人浑身酸软无力,连刀剑都握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往日侍奉宇文府的一众仆役,转瞬便成了倾覆这座豪门大厦的推手。

    危急关头,宇文诩尚算镇定,紧抱画像沉声吩咐:“流石,收拢尚能行动的兵士,即刻突围!”

    残存的将士迅速聚拢在他身侧,宇文诩拔剑号令,众人拼死浴血厮杀,于乱军之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可等一行人冲出府门,兵力已不足原先的千分之一。

    宇文诩领着残部向京城回撤,这群平民百姓组成的叛军却似身后有熟读兵书,且对宇文诩了如指掌之人,做指挥,让宇文诩沿路接连遭遇层层截杀围堵。

    几番死战过后,身边只剩他与沈流石二人,浑身伤痕累累,各拄一根破皮木棍,相互搀扶着躲进偏僻荒山。

    当夜大雨滂沱,二人寻到一间废弃山庙,席地坐于庙内破旧草席之上。

    宇文诩倚着漆面剥落的木柱,闭目回想短短数日的剧变,实在难以置信,存续百年的宇文望族,竟转瞬崩塌。

    不,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只要赶回京城,尚有回旋余地,他依旧能重整旗鼓,再建基业。

    宇文诩正暗自盘算后续对策,破庙朽坏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鱼贯而入。

    这群人蓬头垢面、身形枯瘦,身上裹挟着难闻的腥秽气味,是在市井里都无处容身的底层流民,此刻,却成了摄政王难以匹敌的敌手。

    乞丐头目见有人占了他们落脚的草席,面露不悦上前,伸手便要推开宇文诩。

    沈流石强忍伤痛扑身上前护住主子:“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前之人是谁!便敢如此无礼!”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占老子的落脚地。”乞丐头目常年沿街乞讨,早听闻城中大变,百姓纷纷驱赶盘踞一方的世家豪强,此番打定主意硬气一回,要将两个外来者赶出破庙。

    沈流石作为宇文诩心腹,出身也不低,素来矜贵,何曾受这般布衣冒犯,恨得牙根发痒,却因重伤缠身无法动手。

    宇文诩出言阻拦:“流石,不必争执,我们另寻住处便好。”

    沈流石依言作罢,伸手搀扶宇文诩起身:“王爷,咱们先行离开,待回京之后,属下必为您置办金丝软玉铺就的软垫。”

    正是这句无心之言,给二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乞丐头目耳力敏锐,察觉了“王爷”二字,当即抬手拦住去路:“二位不能走。”

    沈流石满心愤懑回头:“草席已然相让,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头目勾起一抹冷笑:“他是王爷?”

    沈流石面露倨傲,并未将小小乞丐放在眼里:“怕了?这位便是当朝摄政王、宇文家家主宇文诩。”

    宇文诩想要制止,已然来不及。

    乞丐头目朗声大笑,自怀中掏出一册簿子,唤来队内唯一识字的跛足书生:“翻翻,册子上可有这个名字?”

    那书生面容白净周正,与旁人的邋遢截然不同,唯独腿脚残疾、步履蹒跚。他接过书卷扫过纸面:“有,名册首行第一个,便是宇文诩。”

    宇文诩一眼认出封皮——那本《渊国贵族名录》。昔日有寒门书生为攀附他,编撰此书给国内世家排定位次,为博取欢心,特意将宇文氏列在榜首,排位甚至凌驾于皇族萧姓之上。

    彼时宇文诩虽不喜这般谄媚行径,却为稳固宇文家士族之首的地位,赏了书生百两黄金,此书也随之在渊国广为流传。

    曾经象征尊贵门第的名册,此刻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乞丐面露狂喜:“榜上有名就对了!新军在城内悬赏缉拿名册中人,位次越靠前,头颅赏钱越高,拿下他,咱们就能发一笔大财!兄弟们,动手!”

    宇文诩一边悄悄挪向庙门,一边试着利诱周旋:“杀了本王,你们只得区区赏金;若护本王平安返京,本王许你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这番话只引得一众乞丐哄堂大笑。头目嗤笑:“你当真以为钱财权势便能收买所有人?实话告诉你,我们每个人,都身负被你们豪门迫害的血海深仇!”

    他握着竹竿狠狠戳向地面:“我从前本是务农百姓,有家有田、妻儿在侧,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偏偏你们这些权贵以宫中采买为由连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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