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本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入仕天梯,却被你们这些文脉世家牢牢垄断,堵死所有生路。多少寒门书生岁岁赴考、年年落第,熬白青丝、熬尽心气,终是一事无成。
与我结伴赶考的同乡士子,因此郁结疯癫、抱憾而终者,数不胜数。”
潘玉脚下力道陡然加重,似要替天下蒙冤寒门,泄尽心中积怨恨意,续道:“屡试不第之后,我听闻权贵门下可通门路、贿金登榜。全村百姓省吃俭用,凑出半年口粮换得银两,悉数托我奉上,盼我能一朝登科、改换门庭,盼我有一日能为国为民效力。
可我们视若性命的全部身家,送到你们世家手中,竟连被正眼一瞧的资格都没有。你们收了银两,只一句回去等待通知,便将我们草草打发。
我日日伫立门前,从满怀期许等到心如死灰,最后等来的,依旧是名落孙山的结局。在我身前尚有千千万万比我有银钱,比我有权势的学子,哪能轮到我高中。”
陆轻风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妄图投机取巧、走旁门捷径,如何对得起十年圣贤苦读?”
这话彻底刺痛了潘玉。他眼神骤然暗沉,猛地抬脚将陆轻风狠狠踹撞在冰冷石壁上,声音刺骨冰冷:“陆轻风,你以为只有你一人读遍圣贤书?有一身傲骨?我也曾恪守圣贤道义,一身傲骨,誓不同流合污!
可我没有人为我撑腰,铺尽锦绣前程路,我曾与你一般恪守读书人的风骨,却独自一人屡屡碰壁,耗尽半生才无奈看透,这世道,唯有攀附权贵、讨好上位者,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收敛傲骨、屈身逢迎,如跳梁小丑般百般周旋,才换得立足之机。最后这探花名次,竟只因林从文一句潘郎处世圆滑、容貌尚可、气度可观便赏他个探花之位吧。
何其可笑!我十载寒窗、十载赶考,半生浮沉苦读,最终换来的功名,与学识才情半分无关。”
潘玉步步逼近,俯身狠狠掐住陆轻风的下颌,迫他抬眸直视自己:“你自诩清白,自认不知林从文为你暗中铺路、私谋名次。可你享尽他带来的所有殊荣便利,挤掉无数寒门士子的毕生机缘,你当真毫无半分罪责?
今日,我便替自己,替天下有才难展、蒙冤失意的寒门学子,讨回这口积年恶气!”
话音落,潘玉从怀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冷汗瞬间浸透陆轻风额发,他强压心底惶恐,试图周旋自救:“我虽身陷囹圄,可你亦无权私自处置朝堂命官!”
锋利匕首堪堪停在他颈间要害,寒意不再逼近。陆轻风微松一口气,以为尚有转机。
可潘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森诡谲的笑意,眼底是彻骨的凉,似早已算尽他所有反应。
匕首缓缓归鞘。潘玉直起身,举着摇曳烛火微微侧身,他身后幽暗阴影里,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那朕可有权力定陆大人的罪?”
“陛下?!”陆轻风瞳孔骤震,失声惊呼。
烛火明暗交错,映得萧承玄眉眼晦暗难辨。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倒地的陆轻风,语气依旧淡漠无波:“陆大人还没答呢?朕可有资格处置陆大人?”
陆轻风唇齿翕动,本应辩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欺世盗名,坐享学阀世家荫蔽,窃据寒门士子前程,更构陷忠良、冤害时锦。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萧承玄语气层层沉肃,步步紧逼,“朕可有权力处置你?”
威压裹挟而下,逼得陆轻风节节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石壁,再无半分退路。
陆轻风满心愧疚汹涌翻涌,听见“冤害时锦”四字,他猛地抬头,眼底盛满卑微渴求,急切恳求:“陛下!求您让我再见时锦一面!我想亲口向他赔罪认错!”
他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狼狈伸手攥住萧承玄的衣摆,卑微乞求,失去所有仪态,只为再见时锦一面。
萧承玄神色漠然,毫不留情地夺回陆轻风手中下摆。
陆轻风仓皇抬头,想要再求,视线却被一道身影阻隔。潘玉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立在陆轻风身前,碗中药汁漆黑浓稠,散发着一股苦味。
“你以为,朕还会给你机会,让你在哥哥面前胡言乱语,污了哥哥的耳目吗?”萧承玄退至一侧,淡淡吩咐,“动手。伺候状元郎用药。”
陆轻风顿感凶险,拼命挣扎反抗。牢外却早有准备,顷刻涌入大批侍卫,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潘玉则扣住他下颌,强行撬开他牙关,将整碗苦药尽数灌入他喉中。
汤药猛呛入喉间,陆轻风剧烈咳喘不止。潘玉拿走空碗,侍卫们也松了手。
然而喘咳停歇后陆轻风预想中的濒死剧痛并未袭来,他抬眸望向萧承玄,想要质问汤药究竟是何物。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震颤发麻,再发不出半分音节、半点声响。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哑了。这碗药,夺了他的声音。
萧承玄看透他眼底惊惧,语气平淡无波,淡淡解惑:“此乃哑药。你这张嘴,从前妄言是非、颠倒黑白,造下无数罪孽,如今也该罚罚它了。”
口不能言,万般绝望。陆轻风慌乱抬手想要比划辩解,双手却被侍卫死死按在泥泞地面,分毫难动。
萧承玄眸光微凉,轻启薄唇,字字冷冽:“朕险些忘了。陆大人没了这张妖言惑众的嘴,还有一双提笔写诗、扬名天下的手。”
他抬手示意,潘玉即刻会意,将方才入鞘的匕首再度奉上。
萧承玄执刀俯身,垂眸看向狼狈挣扎的陆轻风,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从前便说过,你若再执意靠近时锦,朕便废了你这双手。你从不将朕的告诫放在心上,今日,朕便如约践行。”
陆轻风拼命摇头,他已失了进言的唇舌,再不能失去执笔的手,可他的抗拒阻挡不了萧承玄分毫。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锋利刀刃精准挑断他双手手筋。
彻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陆轻风浑身剧烈抽搐挣扎,如离水濒死的游鱼,痉挛不止。喉咙剧痛震颤,却连一丝惨叫、半分呜咽都发不出来,只剩无声的极致痛苦。
侍卫应声松手。陆轻风徒劳地驱动双手,十指绵软无力,连最简单的握拳都做不到。
尽数毁了。
能让他抒才情、写山河、辩是非、诉歉意的一切,尽数被废去。
他半生骄傲、半生锋芒,清高不羁的凭依顷刻间碎成泡影。
陆轻风如凋零落叶,瘫软在肮脏泥泞的地牢地面,气息微弱,动弹不得,只剩残喘。
萧承玄淡淡吩咐侍卫,简单为他止血续命,只需能让他撑到明日刑场行刑便可。
一行人转身离去,厚重牢门重重合上,地牢再度坠入死一般沉沉的黑暗,只剩陆轻风一人苟延残喘,承受无边孤寂与悔恨。
他怔怔望向牢门外漆黑的通道。
再也不会有人,不惜闯天牢、犯圣怒,潜入天牢来为他包扎了。
那个唯一真心待他、倾尽性命护他的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开,伤至绝境。
陆轻风蜷缩在冰冷角落,麻木得忘了晨昏昼夜。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锁链撞击牢门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将他混沌的意识拽回,支撑他费力抬眼一望。
不是时锦。
是狱卒。
他的死期,到了。
狱卒无视他眼底所有悲戚茫然,粗鲁上前将他拖拽而起,钉上沉重镣枷,押上囚车。
又是一次闹市游街。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他鲜衣怒马、金榜题名,满城喝彩、万众称颂;今日他枷锁缠身、狼狈落魄,满城唾骂、人人唾弃。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砸落,让他满身泥泞狼狈。碎叶嵌进发丝,蛋清黏在发尾,被冷风渐渐吹干凝成块。
无从辩驳,亦无力辩驳。只能任由万千污名加身,渐渐麻木。
最终,他与孟舒熙并排缚于刑架之上,一起定罪。恍惚中似是潘玉一身判官官服,立于高台之上,朗声宣读判词,言他科举舞弊、祸乱文脉、迫害寒门之重罪。
千秋史册,必将记下这场百年难遇的科举舞弊大案。而他陆轻风,终将落得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他毕生追逐、毕生坚守的清名傲骨,一朝散尽,荡然无存。
心内空空落落,无悲无痛。陆轻风茫然抬眸,下意识在喧嚣人群中,搜寻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
他找到了。
闹市尽头,一座临水酒楼独占绝佳观刑视野,整栋楼宇尽数被两位锦衣公子包下。
二楼露台之上,两人凭栏而立,手执清茶,静静俯瞰下方刑场众生。
人世浮沉,从来世事难料。
曾几何时,他们亦是这般凭栏远望,满心牵挂,盼陆轻风早日归来,解开时锦所处困局。那时时锦为救身陷伏击的陆轻风,强行运功逆天,重伤濒死,险些以命换命。
而今日,他们却立于高台之上,静静看着陆轻风奔赴千刀万剐的极刑。
第一刀落在皮肉上,剧痛穿心。
陆轻风猛地挣扎扭动,双目死死锁定露台那道清瘦身影。他张大嘴巴,喉咙空洞无声,拼尽所有力气,却吐不出半个字来,无论是他的歉意,还是爱意,甚至连小石子这样的简单称呼,他也再无法说出口。
露台之上,萧承玄脱下外袍披风,温柔覆在时锦肩头,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双眼,低声温软劝慰:“哥哥,风凉,我们回去吧。血污狰狞,没什么好看的。”
时锦没有应声归家,亦未拨开他的手掌,只音色清淡,平静发问:“你废了他的嗓子?”
“是。”萧承玄语气微敛,藏着几分心虚,小心翼翼回答道:“我只是不想他再胡言乱语,扰哥哥心神。哥哥可是怪我自作主张?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哥哥不喜他暴虐嗜杀,先道歉总没问题。
时锦却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起身。“我不怪你。”
他反手牵住萧承玄覆在自己眼上的手,低头轻轻吻过萧承玄微凉指尖,语调温柔笃定:“我只是不愿,脏了你的手。”
没有再赏刑台之上正经历千刀万剐剧痛的昔日故人半分眼神,时锦淡淡道:“确实无趣,我们回家吧。”
刑架之上,陆轻风挣扎得愈发剧烈。
他不惧千刀凌迟、不惧身死魂消,他只是不甘——他一生为养父鸣不平,为百姓鸣不平,为国家鸣不平,痛骂奸臣,歌颂忠良,说过的言语无数,却不想在最后生死关头,最质朴最私心,最想说的话却被生生锁在喉间,永无说出口的机会。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带着他最后执念的身影,转身走入楼阁深处。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沦为无边死寂。
茶楼内,萧承玄见时锦没有怪罪,还把自己放在他心中首位,不由得舒心一笑。只这一笑刚攀上唇角,一股眩晕感却骤然袭来。他脚下失稳,伸手扶墙却落了空,顺着茶楼内的楼梯直直滚落,最后一丝清明只容他在血泊中抬头确认时锦无碍,随后松了一口气。
确认了时锦无碍,萧承玄才有空关心自己的身体,四肢无力,大脑昏沉,上眼皮越来越沉。
哥哥,我是你的下一个报复对象吗?
如果就此不再醒来,哥哥,我也为你欢喜。
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对哥哥的信任还是胜过了亲眼所见的一切。
不,哥哥不会如此待我的,哥哥一定不会如此待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复仇进度3/4
第57章
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将萧承玄从昏迷中强行唤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清周遭并非阴曹地府,心底骤然涌起狂喜, 愉悦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哥哥没有杀他,果然他在哥哥心里, 他与时宜、陆轻风, 从来都不一样。
这一认知让他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迫不及待抬手撑地, 想要立刻起身去找时锦。可手臂刚刚移动分毫, 便再难前进半分, 不知何时他的四肢早已被冰冷的锁链牢牢锁死,死死禁锢在原地。
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萧承玄凝神打量四周。摇曳的人鱼烛燃着幽幽火光, 墙面绘满繁复精美的壁画, 遍地陈列着金银餐具、珍稀瓷器与华贵绫罗绸缎,而最显眼的便是他身后, 倚靠着的一具巨大的寒冰玉棺。
这里是一座墓葬, 且主人必定权倾朝野、富贵滔天。
“醒了?”
一道熟悉到刺骨的嗓音骤然响起。
萧承玄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此刻正活生生伫立在自己眼前。“父皇?”
萧潜勾了勾唇角, 缓步走到他身侧, 无视萧承玄剧烈的挣扎,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并非父子见面的温情, 萧潜手掌只给萧承玄一种冰凉的触感,而后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萧承玄这才发现手腕处鲜血淋漓, 不知何时被生生划破,至于凶手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虎毒尚不食子,萧潜却比虎还毒。
他拿起一旁的白瓷碗,扣住亲子鲜血淋漓的手腕,一遍遍用力挤压伤口,逼出汩汩的血液滴入碗中,用亲子的性命来满足他无穷无尽的欲望。
四肢上的锁链因萧承玄的挣扎叮当作响,他刚刚从不知持续多久的昏迷中醒来,本就虚弱,又经失血耗损,浑身脱力,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力,如指间流沙般飞速流逝。
这般缓慢放血、不间断的细碎磨,与虐杀无异。何等残忍的父亲能对亲子做出这种事来。
萧承玄唇瓣微微颤抖,声音嘶哑破碎:“父皇?为何要如此待我?”
萧潜早已凉薄成性,对此毫无半分愧色,语气淡漠而自私:“你是朕的亲子,朕是你的生父,没有朕便没有你,生恩天大,朕借你的血一用,有何不妥?”
短短一句话,彻底浇灭了萧承玄心底最后一丝奢望。
他缓缓闭上眼,默然不语。时隔日久,他竟差点忘了,自己的生父从来都是这般凉薄卑劣。方才竟愚蠢地,妄图从他身上奢求半分父子情分。
“当初我站在你床榻前,就该朝着你的心脏,再补两刀。”
萧潜闻言,手上力道陡然加重,狠狠挤压着萧承玄手腕上不断叠加的伤口,冷声嗤笑:“可惜,你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瓷碗很快被温热的鲜血盛满,萧潜终于收手,随手用不知何处找来的粗糙布条,力道粗暴地为萧承玄包扎。这简单的包扎不是因为担心萧承玄的性命,仅仅只是因为萧承玄的性命,于他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