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石仍不死心, 跪着恳求道:“这是故主生前最后的心愿,还望大人,务必过目。”
时锦头也未抬, 执笔的手不曾停顿,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你只管将东西放在桌上便是,余下的我自会处理。”
沈流石无奈, 只得将信函搁在案头最显眼处, 又再三叮嘱:“大人千万别忘了翻看。”可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他已知他的劝说对时锦来说毫无作用, 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 时锦手中一封回信已然写就。他将信纸仔细折好, 塞进信鸽腿间的竹筒。这一回,收信人并非宇文昭, 而是如今执掌叛军的新任首领。
纸上寥寥数语, 字字掷地有声:你行事得力, 此前许诺你的官位,以及让瑶州百姓户户有良田、岁岁得安栖的约定, 不久便会悉数兑现。
信鸽振翅, 破窗而出,消失在天际。
时锦转身走到香炉旁,抬手点燃炉中香料。那封宇文诩以血写就的书信,自始至终未曾被开启, 便被他随手掷入炉火, 转瞬化作一捧飞灰,一缕异香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
信中是责怪, 还是悔悟,或是别的种种心绪, 于此刻的时锦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他们便做一辈子的死敌便够了。
沉寂的大殿里,忽然响起“吱呀”一声门响,格外突兀。
时锦抬眸望去,只见那名曾在他遇刺危殆之际,拼着性命也要出宫为他买糖糕的小太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捧着糕点一溜烟跑了进来。
小家伙口齿含糊,兴冲冲传话:“大人,宫外有位自称陆轻风的公子,托奴带话,想求见您一面。”
时锦全然没将门外等候的陆轻风放在心上,先取过自己的茶盏,为他斟了半盏热茶,语气温和:“小安,慢些吃,仔细噎着。”
小太监接过茶杯,仰头饮下,方才顺下口中糕点。
时锦抬手,爱怜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孩子如今已被他留在身边照顾,他还特意为其取了新名,唤作时安,愿他平平安安,顺遂一生。
时锦静静打量着时安,哪怕已时隔数年,时安依旧如当年一般身形单薄、面色清瘦,想来从前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之中,日子过得万般难熬。
他心里生了怜惜,如今人到了他跟前,他定要将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时锦唇角漾起浅淡笑意,轻声问道:“还想吃些什么?”
孩童心性最是直白,时安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掰着手指一一细数:“烧鸡、烧鹅、梅花糕、糖葫芦、桂花糕……”
数完五根手指仍意犹未尽,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还有牛肉包子、五花肉、糖醋鱼、红烧肘子、酱排骨!”
十根手指尽数数遍,想吃的吃食还有许多,急得小脸都涨红了。
时锦轻轻握住他乱动的小手,温声笑道:“不必数了,你想吃的,样样都有。往后何时嘴馋,何时便吃。”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制令牌递过去:“持此令牌可直接去御膳房找御厨给你做好吃的。只是有一点,切记分寸,切莫贪多,撑坏了身子可不好。”
时安欢喜地接过令牌,咧嘴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大人!大人待我真好,等奴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看着这知恩懂事的孩子,时锦心生暖意,故意逗他:“哦?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时安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答道:“奴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奴碗里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大人饿着。”
“好,我便等着。”时锦笑意更深,鼻尖嗅了嗅殿内异香,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吧,再耽搁下去,口水都要沾到我手上了。”
时安傻乎乎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应声便要离开。脚步刚迈到殿门,忽然猛地顿住,一拍脑门折返回来:“大人,那殿外那位陆公子,奴该如何回话?”
面对时安,时锦依旧语气温软,可转述的话语却全然不同,像是另外覆了一层寒霜:“你去告诉他,我若想见他,自会登门。让他不必在此逗留,挡了门前清静,碍了我的眼。”
时安乖乖点头,又像支离弦的小箭般快步跑开。
“跑慢些,当心摔倒。”时锦在身后轻声叮嘱。
小家伙这才收了几分莽撞,放缓脚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方才的温情尽数褪去。时锦身形忽然一晃,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子。他瞥了眼袅袅生烟的香炉,沉默片刻,缓步走向内殿床榻。
褪去外衫,躺卧榻上,拢好锦被,不多时便呼吸平稳,阖眼入眠。
他睡熟未久,一道黑影陡然从房梁跃下。来人取过案上茶盏,将香炉余火尽数浇灭,缭绕的异香就此断绝。
待确认香气散尽,蒙面人摘去面巾,露出面颊,正是时锦曾经的徒弟——时宜。
他死死盯着时安离去的方向,眸底戾气翻涌,杀意已然萌生。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心头狠念,暗自劝诫自己:师父会难过的,我不能再惹他伤心。不过是半路冒出来的一个小太监,怎能与我相提并论?他才来几日,我陪在师父身侧,已有十数载光阴。
几番自我宽慰,时宜眼底的杀机渐渐敛去。他拿起时锦方才用过的茶杯,重新斟上一杯热茶,学着往日师父的口吻,轻声说道:“小宜,天气炎热,记得多喝些水。”
他低低一笑,对着杯沿师父唇齿触碰过的位置,一饮而尽。
“多谢师父。”
将茶杯归回原位,他心中稍稍宽慰。师父给予旁人的温柔,他也分到了一份。
心满意足之余,他缓步走到床边,抬手抚上床榻上那令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师父,你既不愿见我,那徒儿只好主动寻来了。”他点燃熏香,迷晕了榻上之人。如此一来,师父便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些行径,他从前早已做惯,如今依旧熟稔。只是这一回,他深知师父素来厌弃自己,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肆意搂抱、亲昵摩挲。他只敢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描摹着师父的眉眼,借此消解蚀骨的相思。
“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我只是太过想要拥有您。您身旁倾慕者数不胜数,而我不过是宫奴所生的卑贱小奴。出身低微,便总想拼命向上,盼着能够触碰到您,这才一时糊涂犯下错事。我向您保证,往后绝不会再行荒唐之举,定会一心一意侍奉您。”
“师父,您说好不好?”
时锦早已被迷香放倒,自然无法回应。时宜也没想得到回应,他始终认为师父贯来偏宠权贵,冷落亲徒弟,所以师父的意愿,一向不在时宜考虑范围内。
时宜嘴上说着悔恨,可若当真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不择手段的向上爬。
他兀自转了话锋,眼底多了几分偏执:“不过师父,就算您不答应,也由不得您了。我派去监视宇文诩的暗卫已然传回消息,宇文诩已经死了,对吧?”
“如今大渊没了宇文诩掣肘,萧承玄又常年疏于朝政,形同虚设。这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他轻轻牵起时锦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对方手背上印下一吻。
“师父,你终究会是我的。我早已为你备好一座新的鸟笼,从此世间无人能寻到你。往后你的世界里,便只余下我一人就好。”
“只疼我,只爱我,让这具动人的身躯,唯独向我一人展示他的美丽。”
话音落下,时宜闭上双眼,深情俯身,正要吻上时锦的唇。
预想中温润的触感并未降临,额间反倒传来一片冰凉。
时宜骤然睁眼,只见本该陷入昏迷的时锦,已然睁开双眼,眸底寒冽如冰。两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他额前,牢牢拦住了他的动作。
时宜先是一怔,瞪大了双眼,可转瞬便冷静下来。他心中暗忖,师父身中迷药,浑身软弱无力,又能奈何自己?今日若是不能得手,待师父日后有了防备,便再无机会了。
他心一横,伸手便想扣住时锦的手腕,强行冲破阻拦。可刚抬起手臂,便只觉四肢重若千斤,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抬起,指尖触碰到时锦的腕间,却再难挪动半分。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也中了迷香。惊慌失措地望向时锦,就见对方抵在他额前的手指微微用力。时宜顿觉天旋地转,像失去支点的木偶一般,直直向后倒去。
后脑重重磕在地面,时宜昏沉地望着上方的人影,喃喃低语:“师父,我疼……”
时锦掀被下床,拢好外衫,踏着锦履,一步步朝他走来。
时宜恍惚忆起从前,每当他受罚受难,时锦总是心急如焚,常常连衣衫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来护他。
望着步步走近的身影,他眼底燃起一丝希冀,再次轻声呢喃:“师父,我疼。”他满心期待,盼着对方能像从前那样伸手扶他、柔声安抚。
可事与愿违,时锦缓缓蹲下身,屈起虎口,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时宜被迫仰头仰视与时锦对视,仍不死心地竭力摆出脆弱无助的模样,又一次重复:“师父,我疼。”
时锦面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冷得彻骨:“疼便对了。”
他手上陡然加力,时宜再次向后跌坐,后脑再度撞上地面,这一次撞击更重,后脑已然渗出血迹。
顾不得脑后撕裂般的疼痛,时宜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时锦,指尖却终究悬在半空,未能触及分毫,随即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12点之后还有一章
第52章
再度醒来时, 眩晕感依旧萦绕不散,眼前视物一片模糊。许久之后,视线才渐渐清晰。
他抬手想按揉太阳穴缓解不适, 却发现四肢根本无法挪动。低头看去,手脚竟已被牢牢缚住。
“有人吗?”他气息虚弱地出声呼喊。
不多时,铁栅栏被人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宜抬眼, 低低唤道:“师父。”
时锦并未应声, 只淡淡开口:“抬头看看, 这地方可熟悉?”
时宜艰难地转动脖颈, 环顾四周。待看清周遭陈设的刹那, 他瞳孔骤缩,满脸惊骇。这里, 竟是他当初特意为时锦打造的囚笼。而此刻, 他被绑在那张专为时锦准备的床榻之上, 手脚佩戴的镣铐,也全是他先前备好的物件。
“师父?”他满是茫然, 又唤了一声。
“时宜, 你实在令我失望。我待你推心置腹,暗卫营众人亦对你信任有加,你却借机迷晕我,行尽龌龊之事。你甚至暗中给暗卫下蛊, 以此操控众人。”时锦深吸一口气, 语气决然,“今日, 我便亲手清理门户。”
时锦抬手,身后待命的暗卫立刻递来一柄匕首。
看着时锦握着匕首缓步走近, 时宜终于彻底认清现实——师父是真的动了杀心,再也不会护着他了。
他疯狂扭动身躯,身上锁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师父不要!我是你唯一的徒弟时宜啊!你不能这般对我!”
可时锦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眼见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时宜惊恐中喊出了深埋在心底的不满:“师父,我是你的徒弟,可为什么你总是选择偏袒别人,为什么不能只宠爱我一个?”
“以前是萧承玄,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你要讨好他,冷落我,我便忍了,如今你竟要为了这群卑下的暗卫,杀了我吗?”
时锦听罢,反倒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我何时冷落过你?若当年从乱葬岗拼死将你救回是冷落,日日为你捎来吃食玩物、手把手教你习武、次次替你扛下责罚,一手将你抚育长大,这些尽数都算冷落——那我倒真是冷落你许久了。”
时宜却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强辩:“你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便是冷落!便是偏心!明明是我先来的,凭什么要把师父分给别人!”
时锦敛了眼底余下的辩解之意,不再与她争执,掌中匕首又往前递了寸许,堪堪抵在时宜身前,声音冷的刺骨:“好,你既一口咬定我偏心,从未真心疼爱你,那今日便让你亲眼瞧瞧,我待那些与我毫无干系之人,又是何种模样。”
冷刃接触皮肤,时宜彻底慌了神,他挣扎着朝时锦身后的暗卫嘶吼:“救我!你们不想要解药了吗?难道忘了蛊毒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滋味?”
往日里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如今被他用蛊毒拿捏、肆意折辱的众暗卫,此刻皆垂首不语,无一人应声。
在时宜凄厉的叫喊声中,时锦挥下匕首,却并未取他性命,只是一刀划破了他的手腕。
时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师父终究念及旧情,自己尚有一线生机。可下一秒,就见时锦取来一只白瓷碗,稳稳接在他流血的手腕下方。
这般样式的白瓷碗,从前是时锦用来喂他吃食、哄他用膳的器物,如今却用来盛放他的鲜血。巨大的悲恸席卷全身,时宜心如刀割,他愤恨又委屈地望向时锦。
时锦却泰然自若,淡淡道:“不必威胁他们,我已知道接触蛊毒的方法便是下蛊之人的鲜血。说来还要多谢你,当初为了离间我与萧承儿,特意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
时宜彻底无了退路,泪水爬满脸庞,却拦不住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淌入瓷碗。
待碗中鲜血盛满,时锦端起瓷碗,转身便要离去。
失血过多的时宜强撑着眼皮,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哀求:“师……师父,别……别走……”
时锦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冷语:“此人交由你们处置。”
时宜掌权之后,将这些暗卫视作草芥,动辄打骂羞辱,还派他们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导致他们早已积怨颇深。落到这群人手中,他必定会受尽折磨。
眼见唯一能救他的时锦即将踏出牢门,时宜拼尽最后力气挣扎,放声大喊:“师父!别把我丢给他们!我会死的!”
时锦依旧没有回头,毫无温度的声音再度传来:“当初你构陷我、暗算我,甚至亲手为我递上毒酒之时,可曾想过,我也会身死命丧?”
一句话堵得时宜哑口无言,到了嘴边的辩解尽数咽了回去,只讷讷道:“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会死。”
“一句不知,便可随意杀养育你的师父?你这人当真冷血,落此下场,也是应当。”言罢,时锦无意再听时宜半句说辞,身影很快消失在时宜的视野之中。
在他身后,这座为他定制的牢笼里,拳脚、棍棒、皮鞭、烙铁、银针轮番落在时宜这打造牢笼的主人身上,凄厉的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只是这一切,都再也与时锦无关。
一番酷刑过后,时宜再次苏醒。他鼻青脸肿,周身遍布伤痕,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