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柔姐姐

    林栀夏闻言吊起心来, “我是剑修。”

    灵江靠在那截破破烂烂的窗子旁,歪着脑袋嗤笑一声,“蠢货。”

    林栀夏讪笑一声, 好在他们似乎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灵音见她窘迫的样子可爱,忍不住也笑出声来, 纤瘦的脸颊上点缀着两颗明显的梨涡。

    洪叔整理完衣袖, 撩起眼皮问,“你被王老眼盯上了?”

    三人的视线聚焦过来, 林栀夏垂下头, “我可以应付。”

    这是拒绝帮助的意思了,洪叔颔首, 毕竟全靠别人的废物, 就算是在南街也活不下去。

    灵音带着已经恢复身轻如燕的林栀夏, 躲过了一个个躺在地上抽烟皮子的人,那些人凸起的眼珠偶尔神经性地转动一下,散发着呛人的恶臭。

    “柔姐姐定期会清理一下, 但是这些虫子在地下是杀不尽的,有的人像你一样,刚被抓进来时一身本事, 但t?失去了希望后, 便也慢慢堕落。”灵音温和的眼睛看了过来,透着莫名的哀伤。

    林栀夏闻言有些奇怪, 但没有多想,她瞧着四周, 这里虽然叫南街,但其实并不能算是一条齐整的街道。

    因为泥泞脏乱的路旁边,是各种临时搭建的窝棚, 枯枝烂叶撑起一片叶子,就是一个奴隶的家。

    灵音几乎瘦成麻杆的胳膊用力,掀起一块树皮,刚下过雨,各种腐殖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而下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她“喏”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你就住在这吧,我和灵江就在对面,近一点也好照应。”

    林栀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他们两个生活的地方也不过是一堆石头堆叠起的一个坑灶而已,上面搭了些木杆,盖了几张叶子挡雨,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庇护所。

    林栀夏沉默片刻,道了声谢。

    灵江面露讽色,“在赤焰山,可没人管你之前是不是什么仙家大族的小姐,住的是什么仙殿华庭,吃的又是什么琼浆玉露,既然来了这,就得遵守这块的规矩,好心劝你一句,要么你有震慑一方的手腕,要么就别露富,小心在睡梦里被人抹了脖子。”

    灵音没有反驳,“南街虽然还算平和,但说到底,奴隶们蛇鼠一窝,高压下又没有足够的秩序约束,便会滋生许多恶念,恶念泛滥,各种恶行便也跟着扩散,但只要不是太过分,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勉力活着,也无法苛求太多。”

    林栀夏收下了这份难得的善意,又郑重道了一次谢。

    还是个小孩子的灵江露出和年龄不符的满意之色,拉着姐姐大步离开了。

    林栀夏钻进了那个洞里,将外面遮挡的树皮拉回去,拦住了各方投来的视线。

    直到此时,林栀夏才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获得的信息,喘息片刻。

    小铃铛挂在洞口,明亮的光充盈起来,让隐在暗处的各色小虫子着急忙慌地躲避起来,林栀夏把扫帚拿了出来,好在这个洞还算宽敞,可以有让它自由发挥的空间。

    小扫帚立在原地卡顿了一会,跑到林栀夏面前要了两颗灵石,才开始仔细打扫起来。

    她掏出帐篷钻了进去,用清水丸把自己浑身上下好好清理一遍,随后便躺在地毯上沉默。

    首先,这个赤焰山和师兄师姐给他讲述的地方完全不一致,若非见到了赤辰旸,她会怀疑自己被拐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非试炼的秘境。

    其次,秘境里有着如此庞大数量的原住民,这是正常的吗?这样一个完整的世界,好像才是冰山一角,明日管事说要来的主家少爷,又是何人?

    听灵音灵江所说,进了赤焰山便很难离开,那外面,会是她之前了解到的,真正的赤焰山秘境吗?

    而且,所谓的“生肉”,里面混杂着不知道多少修士,之前她以为都是参加试炼的道友,但现在看来,原住民世界也是存在很多修者的,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进了赤焰山,便一生绝望蹉跎在此。

    那她,又与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林栀夏苦思冥想了一阵后,绝望地发现,是这座山外面的修士,还是这个世界外面的修士,在这个地方,没有区别。

    这里不存在遇到致命攻击便可以直接传送离开的令牌,更没有感知到各家长辈观看试炼的水镜,仙灵镜已经成为废品,说不定那些躺在地上吸烟皮子的虫子里,就有她的前辈。

    那试炼成功的标准是什么?逃离这座掏空的赤焰山吗?

    林栀夏周身发冷,从未与分身失去过联系的小青莲,自从随她一起在这里醒来后,便已经彻底失去了分身的感应。

    就在这时,识海里传来小青莲的呼唤,林栀夏意识沉进去一瞧,她拍下的那只古陶俑,正端立在识海中央,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灵镶玉已经吃了个干净,混沌青莲就把手伸向了这只古陶俑,将东西顺进了林栀夏的识海之后,这东西竟然开始发光,那股暗沉的红色让小青莲和苍崀瞬间警戒起来,但观察许久,还是没有头绪,见林栀夏已经彻底安全,便把她喊了进来。

    林栀夏将陶俑摄在手中,那道柳叶的刻痕在红色的光芒下显得阴森,她盯着,却好似被拉进了危险的漩涡,她挣扎着眨了眨眼,到底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她认真思酌,外面传来灵音的声音,“柔姐姐要见你。”

    林栀夏只能将意识撤了回来,谨慎地把这诡异的古陶俑从识海里拿了出来,并保证尽快找到小青莲需要的养料。

    “柔姐姐要见我?”林栀夏装作刚醒的迷离样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灵音瞧着她干净洁白的面色,看了一会才回答,“对,作为南街的新成员,柔姐姐肯定要见一见的,这是规矩。”

    既然如此,林栀夏便没有再多问,顺从地跟着走过各种弯弯绕绕的洞口,终于,来到了这位柔姐姐的居所。

    只一抬眼,林栀夏便愣住了,入目便是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巨大黄色水晶,周围石块堆叠着,这块水晶,便是这个洞口的门。

    灵音停在水晶前,侧过头冲林栀夏微微一笑,“不要紧张,我就不进去了,来的路都还记得吗?”见林栀夏点了点头,灵音便颔首转身离开。

    隔着黄色的水晶,林栀夏可以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景象,还在她好奇地抻着脖子端详时,水晶门打开了。

    它向内转开一道缝隙,足够林栀夏一人通过,她踏过门槛之后,这东西又自动合上了,她眯起眼睛端详片刻,没找到熟悉的阵法,便装作无事的转回了脑袋。

    还没见到柔姐姐这个人,便先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那是一种恍如阳光晒过的被子香气,让人想起爱意,温暖和舒适,林栀夏心中不由升出一丝好感,苍崀在识海里放了一道雷,把她劈醒,才让她恢复警惕。

    林栀夏暗暗呼出一口气,才装作无事地继续向前。

    和想象中的帮派大佬的感觉不太一样,她抬起眼睛,只见到了一个一身素衣,坐在石桌前写字的温婉女子,她面容清雅秀丽,一双蛾眉微蹙,唇色浅淡,感受到林栀夏的靠近,也只是淡淡抬起了头,将毛笔放下,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

    而当她看清柔姐姐的全部面容后,才见到了她脖颈处,那道足够明显的狰狞疤痕。

    但是很快,林栀夏收回冒犯的视线,微微垂下头,弯腰行礼,报上名号。

    一道香风抬起她的手臂,柔姐姐轻声细语,“小夏,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林栀夏只觉得自己那种从心底里的喜欢又开始冒头,但这一次苍崀却没有放雷劈她。

    她昏了脑袋一样连连点头,许是这副傻乎乎的样子让柔姐姐感到有趣,她听见头顶一声轻笑,随即脑袋被轻轻抚了抚,温柔的声音问,“你是外面的人吗?”

    完全没有任何缓冲的问话,林栀夏迷蒙的脑袋登时清醒过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她只是抬起眼睛,眨了眨,“外面?管事的人吗?”

    但柔姐姐并未被她这副模样迷惑,她摇了摇头,“不是黑街,也不是赤焰山,而是这个世界的外面。”

    “这个世界的外面”林栀夏跟着重复了一遍以延长思考的时间,可大脑却像是一团浆糊,她听见自己启唇回答“是。”话音落下,霎时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柔姐姐轻柔的目光注视着她,无声对视着,林栀夏歪歪头,已经被迫明牌的身份让她没了顾忌,她仰起脑袋,“柔姐姐,你是吗?”

    柔姐姐拂开腮边的碎发,平淡的语气说,“我叫木矛,是玄天宗第三代嫡传弟子,那一年赤焰山开,我进了这个所谓的秘境后,距今已有三百余年,再也没有出去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这之后,我见过几次外面进入的弟子,但无一例外,都没能再离开赤焰山。”

    猜测的意外成为现实后,林栀夏捏紧手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木矛淡淡笑了一下,“意味着,这座赤焰山,根本不是试炼所说的赤焰山,而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夏:补药哇!

    第22章 地蠹堂

    “是吗?”林栀夏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语气无波无澜,实则全部的心神都在抵挡自己本能的爱意。

    木矛感受到她言语中的冷静,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 但旋即摇摇头,“无论你信或是不信, 都要在这里活下去, 我没有能力护住每个人,之后还要靠你自己。”她推出一只木盒, 薄薄的眼皮上挑, “你认识另一只生肉吧,他被带去了地蠹堂, 这个, 你帮我送给堂主, 以此为交换,把那人带回来。”

    林栀夏伸出手,感受到沉甸甸t?的分量, 那丝恍惚的余韵终于消失,她晃了晃,“这是什么?”

    瞧她重新恢复天真的活力, 木矛勾起嘴角, “你可以自己看看。”

    林栀夏露出好奇的神色,掀开木盒,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被一片金膜封印,放在其中!

    木矛只看着她手腕一抖, 面色发白地失去力气,木盒摔落在地,而她则一副张着唇呆愣的模样, 便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木盒摄回手中,站起身,将它轻轻放回林栀夏的手里。

    感受到柔姐姐冰凉的手心,林栀夏止不住地发抖。

    木矛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蚕鱼的手,告诉堂主,我要那只新到的生肉。”她将林栀夏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去吧,早些回来。”

    已经彻底被吓傻了的林栀夏,只能拿着木盒,呆愣机械地往外走去,而一只不起眼的小虫,早在她失手将木盒摔到地上时,就已经向角落里爬去。

    林栀夏越走越快,最后直接小跑起来,她冲出那块纯净的黄水晶,又离开很远后,才敢停下身来,弯腰大口喘着气。

    果然没一个简单的货色。

    林栀夏心中紧绷,面色发白,却在识海里透过虫子,盯着木矛那边,只见这位温柔的菩萨姐姐掏出帕子,将自己的十指仔细擦净,随后那帕子也融化在了掌心火里。

    她不敢泄出一丝声息,唯恐自己大胆丢下的那只监视器被木矛发现。

    她的思绪被那如同精灵一样跃动的掌心火吸引,这就是传说中的本命异火吗?

    木盒的重量坠在手腕上,蚕鱼,地蠹堂的二当家居然在木矛的手里,她想起灵江说到这些年来,锈虫气运不绝,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时候,脸上与有荣焉的表情,这位柔姐姐,可不是她能正面冲突的人物。

    林栀夏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只是那毛骨悚然的精神操控,和被当狗一样吹吹口哨,就要她去出生入死的做法,令她有些不爽。

    既然这边给了借口,她就去瞧瞧,地蠹堂的血屠子是个怎样的人物。

    思绪翻转间,锢着木盒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放空自己的思绪,朝着北街走去。

    隐在暗处的灵音见林栀夏听话地去送东西后,微微侧过头,“主人。”她胸口的烙印微微发烫,里面传来木矛的意念,她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轻手轻脚地跟在了林栀夏的身后。

    脚尖踏入北街的一瞬间,林栀夏的护体罡气便自动应激显现在周身,各种若有似无的恶意打量充斥在四周,她缩着脑袋,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地蠹堂的堂口在哪。

    这些毒虫蝎子们或站在门后,或蹲在树梢,全部都饶有兴致地露出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栀夏这一只面嫩的生肉,惶惶然站在泥泞的道路中央,莹白的脸颊隐隐发抖,手却还紧紧握着木盒,似乎这东西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是好不可怜。

    一声嘹亮的口哨响起,林栀夏吓得一抖,只见一个白色短发的少年从空中撑跳到她面前,炽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低下头,正对上女孩脸颊上要掉不掉的泪。

    他恶劣地笑了笑,“小妹妹,一个人来到北街,是要把自己按斤按量卖掉吗?”

    林栀夏吸了吸鼻子,努力镇定地扬起脑袋,“柔姐姐叫我来给地蠹堂的老大送东西。”

    似乎是没见到少年微微眯起的眼睛,她颤颤巍巍地问,“地蠹堂在哪?”

    听到了她这样一句话,不仅是站在她面前的白发少年,还是在暗处观察的各色毒虫,俱是不客气地闷笑出声。

    “地蠹堂也是你能去的?”似是起了逗弄的心思,少年开始扯七扯八。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去?”林栀夏睁着眼睛,认真询问。

    这样一幅单纯诚恳的模样让他嘴角一抽,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

    林栀夏当没看见,耳尖微动,感受着身后注视的目光,虽已经有些不耐,但还是软着语气,“哥哥,能带我去地蠹堂吗?我必须要去。”

    随着两人前进的步子,许是越来越深入,身后注视的目光终于消失,林栀夏舒了一口气,想到方才自己站在原地,陡然被小青莲提醒,有人就在身畔时,那股头皮发麻之感。

    刚下过雨的缘故,还未日落,这阴暗的地底就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尸灯,四处飘荡着难闻的恶臭,林栀夏往少年身侧微微靠近,这人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香气,她说不太好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猝不及防地靠近让他一侧的肩胛骨都僵硬了起来,忍了片刻凶狠质问,“靠这么近做什么?”

    林栀夏扬起脸,手捂着鼻子轻轻扇了扇,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毛沉默片刻,忍了。

    “这就是,你自己进去吧。”少年漫不经心地说道,叉着手一副恶劣的样子。

    林栀夏趴在洞口处,探着头往里面瞧了一眼,就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又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然后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人,少年不为所动,看好戏似地抬了抬下巴。

    林栀夏只能苦着一张脸往那个黑漆漆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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