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顶层阁楼,只住了一位。”掌柜的抚了抚不存在的胡须,“小的来的太晚,不敢妄议这位大人,实在是不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骗仙师您去送命。”它说完笑了两声,竟瞧着还真有三分纯良。
“那已经送了命的,有几个?细致讲讲。”林栀夏丝毫不吃这一套。
掌柜的讪笑两声,若非看在这阴沉木的份上,他这台词才懒得改,“小仙师,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了,这接下来讲的,您就自由心证吧。”
见这小姑娘点了点头,干净的眸子望了过来,这老头心里叹了口气,“死的人无可说,都是些性情疏狂之辈,自是想要驭此间第一鬼,最后也无非是技不如人,死于那位大人之手,但其中,有一人活了下来,他叫,谢嵇泠。”
师兄?林栀夏眸子颤了颤,抿唇等着掌柜接着说。
“那是位背着墨色重剑的年轻人,一身玄衣乌发,面冷心硬,沉默寡言,下手极狠!他一路持剑打上顶层,与那位大人于静室中呆了一天一夜,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小老儿只知他出来后径直离开,竟是个不为驭鬼,只为试剑的狂士!”
林栀夏垂眸,师兄可没说这个,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仙师,我们这阴冥客栈只有筑基以下才可进入,且这机会只此一次,您可要想好,莫在此平白丢了性命。”掌柜的自认看在这阴沉木的份上,言尽于此,说完最后一句便身形飘散,径直离开了。
林栀夏仅仅坐在那思考了一会,便抓起手边的苍崀,踏步向前,脑海里闪过那个飘荡的无面阴魂,和隔着珠子那足以迷惑她全部心智的一瞥,冥冥之中,她必须要去看一看。
掌柜的飘在空中,看那位身心纯净的极品生魂竟然直接越过下层,直奔那顶层而去,不由舔了舔唇,就算吃不到,吸一口逸散的灵气,于他也是大补之物了,他之言可是违背本性的劝诫之语,真不听劝死在客栈,被他吃上一口,也算没有浪费。
可她竟然找不到通往顶层的路?
林栀夏在三层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只要踏上向上的楼梯,走到尽头出现的,就又是第三层,那些阴物一个个流着口水隔着结界虎视眈眈地瞧着她,见此不由嗤笑出声。
“小仙师,我们这位大人,也不是什么等闲货色,都能见上一面的啊。”一位妖娆的女鬼趴在结界之上,语气戏谑,“小仙师,不如来我房间瞧瞧,保你满意。”
林栀夏闻言停住脚步,看了过去,“你说的有道理。”
那女鬼诧异了下,顿时狂喜。
可不多时后,同层的阴物们便听见那惯爱调戏仙师的家伙一声声求饶惨叫,不由嘴角微抖,旋即那位仙师便开始了,从那间房启,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把所有人都用那锤子狠狠揍了一通之后,再次踏上了前往顶层的楼梯。
可她还是进不去。
林栀夏掐腰站在原地,什么意思?
她走在四周,迈步衡量,时不时敲敲打打,用了几乎半日的功夫,才计算出了这鬼打墙的鬼域空间大抵在哪,旋即她拿出铃铛,眉心抹上刚刚打劫而来的尸泥,顿时灵台一片空明,她咬破指尖,擦过双目,才终于看见了正确的路。
她的小铃铛轻响不绝,保她神志不失,她不明白这东西为何不愿见人,也许自己就是倒霉,正巧碰上了这几天吧。
林栀夏将小铃铛当做指路明灯,一路向上走去,而在三楼众鬼眼中,便是这生魂竟真的慢慢融进了那大人的鬼域之中,不由一个个面露骇然。
“她真的进去了?”那掌柜的扒在楼口,探头探脑地问。
“那还有假?可大人这几天……”
“嘘,低声!就看她还能不能出来了。”
林栀夏进来之后就蒙了,和印象中一身破布挂在顶层阁楼cos晴天娃娃的顶级鬼气场面完全不同,这片鬼域竟称得上一片祥和!
她脚尖一顿,后退一步,她来的是一个地方不?对自己的破阵能力不由有些怀疑。
风吹铃响,这一片旧时长廊,一片人间景象,窗子大大地敞开着,夜间微凉的风慢慢扫过,吹起林栀夏额角的鬓发。
她拎着铃铛慢慢朝前走,苍崀的骨尾一下一下地甩动,慢慢撬开走过的每一扇门。
直到林栀夏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
她攥住苍崀的骨尾,让它乖巧地缠在手腕之上,思索片刻,旋即抬起手,颇有礼貌地敲了敲门,“弟子林栀夏,特来拜见前辈。”
没有反应,她又叩叩地敲了两声,旋即听见木门吱呀的响动,一股淡香盈面,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作为客人的林栀夏自然不知道灯在哪,只能颇为失礼地又拿出一只小铃铛,光亮瞬间充斥了整间静室,林栀夏望见了端坐镜前的一抹孤影。?
那只破布娃娃呢?
她谨慎地朝前挪了挪,克制着自己失礼的视线与想法,弯腰行礼,“前辈。”
可那面扭曲的铜镜看不清什么,林栀夏只是一瞥便错开了视线,这位大人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对着镜子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手中杂乱的线。
可林栀夏也在顷刻间感受到了,那鬼域缩至整片空间,门口的木门,轻声关闭了。
她被彻底锁在了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环顾四周,这间静室颇为雅致,书案上置着一只碗碟,其间盛满白色的雪,融化的雪水顺着碗口慢慢滴落在那枝梅花上。
此间静室内清幽的香气便是来源于此。
窗边放着一只小床,正可见那轮虚假清幽的明月,床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男人端坐的镜台旁,是一面屏风,林栀夏对于这等装饰之物的研究可谓是炉火纯青。
这屏风木框乃是上等的黄花梨木,鬼脸纹样清晰可见,质t?地温润,屏面是上等绢丝制作而成,其上绘着的,是一只半透明的蝉蜕,挂在翠绿的柳枝上,蝉翼纹路细如发丝,边缘还绣着金线,十足精妙。
而这蝉蜕一旁,趴着的是一只刚刚脱壳的金蝉,身体泛着柔和的金光,眼睛晶亮,目望远山,整体透着一股新生的意趣。
金蝉脱壳?有点意思。
瞧了一圈,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有用信息,林栀夏轻声问询,“前辈?可有需要小辈替您解决的烦心事?”
一直静坐不动的男人,此时终于闻声望了过来,散落在颈侧鬓边的乌发随之散落,露出了一张,让林栀夏如遭雷击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小夏:吓死了
第45章 克制
哪怕乌发黑眸, 一身贵公子的打扮,那一脸沉静的模样,林栀夏也绝不会认错。
那分明是师尊的脸!
她眼睫颤着, 可那一声师尊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面貌气质纵然相似, 但这绝不是她认识的道灵。
“上前来。”
林栀夏听见熟悉的嗓音, 惧意令她浑身微微发麻,脚底像粘在了原地, 而那人似是有些疑惑, 眼皮上深深的褶皱微挑,朝她看来。
她现在的脸色绝不好看, 纵然内心对师尊十分亲近, 但她也明白, 道灵仙尊对于此方仙界意义为何,等闲鬼物何敢幻化成此等模样。
“前辈。”她乖巧出声,除了声调微微发抖。
她听见一声轻笑, 就飘在头顶,不,四面八方, 无处不在, 林栀夏后颈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为何这般怕我?”鬼气森森的声音出现在四面八方, 林栀夏发着抖,眼睛死死盯着镜前的身影。
“前辈, 正因如此,弟子才感到害怕。”她如实招来,“当初隔着界灵珠对您远远一瞥, 就几乎被摄走全部心神。”
“那你还敢来?”语气是纯然的疑惑。
“呃。”林栀夏噎了一下,可问题不在这里,她又不敢说。
笑声越来越高,传得越来越远,她甚至觉得天际挂着的月亮都能听见这阴森森的声音。
终于笑了个够,“难道不是因为我同你的师尊长得一模一样吗?”
林栀夏猝然闭眼,这阴物瞬移到她眼前,沁凉的阴气止不住地往脖颈里钻,它还越凑越近,吐气如兰地附在她的耳边,“乖徒儿,为何不叫师尊?”
林栀夏只想求它收了神通吧,这话说得她忍不住掏出一根金色的棍子并大喊一声,“呔!妖孽!”
“师尊……”没有一点骨气可言。
这阴物闻言笑得更加欢快,它就像是出生的婴儿,眼里只有纯澈的,恶意。
“前辈,无论您信或不信,我和我师尊也不是绝对立场相同的。”她眼都不眨地说道。
“哦?”它冰凉的手就搭在她的肩膀,甚至指尖狎昵地抚动着她的耳垂,“怎么说?”
林栀夏闭了闭眼,“您是师尊剥离而出的恶欲吗?”她紧紧抿住嘴唇,因为这东西甚至伸出指尖开始拨弄她的唇肉,她害怕一张嘴就被这东西伸进去把肠子拽出来。
“不是,再猜。”它恶趣味地将指尖搭在脸颊处不动了。
林栀夏叹了口气,脚下瞬时升起阵法,“定。”四面的铃铛将这鬼魂束缚在原地,她手里的苍崀也携着滚滚雷霆朝它劈砍而去。
而她也借这一下,轻松拉开了距离。
“你是真正的道灵。”她语气无波无澜,“多久了?太初纪元至今,你被困在这五千年了。”
那恶灵苍白的脸阴沉下来,林栀夏端详着师尊这张,秾艳至极的脸,此时渗着浓郁的鬼气,露出了獠牙。
“我说了,我同师尊也并非总是立场相同。”
这鬼十分恼怒地捋顺被雷火烧焦的乌发,闻言怒意蓬勃地望了过来,“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你真是和你师尊一样恶心。”
林栀夏挑了挑眉,对这样的批评欣然接受,可她没有反思的心,因为她从来都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鬼咬牙切齿地问,冷着一张脸飘至身前,“你没有失去记忆。”
“你果然知道不少。”林栀夏没有回答它的问题,而是抛出邀请,“想知道吗?我们结契如何?”
“灵江,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她轻声问。
只见那鬼魂听见这个名字浑身上下都剧烈地抖着,他面目狰狞,“都怪你!”
林栀夏神色平静,手指抚着屏风上那簇柳叶,“我记得不多,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想起全部,现在的道灵是谁?你的这片鬼域能隔绝仙界多久?”
少年似乎冷静下来,又恢复了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你不是很聪明?自己去猜吧。”他抚着自己的脸,“姐姐,都不能认出我了。”
她感受到四周鬼气的松动,看来他化形的时间就要结束了,“灵江,跟我走。”
飘在空中的阴物面无表情,一头撞进了她的身体,林栀夏只觉浑身上下犹如被冰封,她僵硬着四肢,眼睛一闭,陡然从界灵珠中退了出来。
第四块碎片,成功拿到。
她喘着气,几乎无法挪动的肢体,靠着她顽强的毅力才堪堪挪动了一米,她躺在那不动了,只能靠着皮毛上温热的阵法,慢慢缓解骨头的冰冻。
忽然一阵熟悉的气息传来,林栀夏僵硬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洞口的帘子掀开,师尊的脸直直出现在了面前。
而林栀夏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已经回到了四季如春的天阁,而她正躺在师尊的怀里,那只大掌覆在她的头顶,输送着汩汩灵力。
“师尊。”她看见那张脸陡然一僵,逃避地把脸埋在了师尊的怀里,闻着那股清淡温和的气息,她慢慢放松下来。
而“道灵”的手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旋即清冷的声音出现在耳畔,“你契约了阴物?”
这声音她一时间也听不得,不由感觉鸡皮疙瘩直冒。
道灵蹙着眉,“怎么回事?”
林栀夏闻言开始装傻,“师尊,您还生徒儿的气吗?”
道灵平和的气息似乎有片刻波动,“你似乎有些好奇。”无波无澜的声音却说着让人不由喊出天菩萨的话,“你对神交有所好奇?”
林栀夏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她不知道神魂交融这样比较清新的词汇,简略成两个字怎么就变成这等模样!
“低声些,师尊。”她嗫嚅着。
“神交只可出现在道侣之间,而你如今魂灵虚弱,正是沉纵过度的表现,你又在这个时候去了阴冥客栈,契约了阴物,林栀夏,你在找死吗?”道灵的声音越来越冷,直到最后一字落下,四季如春的天阁已经犹如寒冬腊月。
林栀夏缩了缩,“师尊,好冷。”
刹那,数九寒天的气息散尽,他闭了闭眼,“你若实在好奇,为师可以帮你,吾神魂于你而言是大补之物,正好可以补足你这些天放纵的空缺。”?林栀夏闻言震惊地扬起脸,呆愣地看着师尊的下颌。
熟悉的梅花香气盈满鼻尖,让林栀夏恍惚片刻,“崔家那小子年少无知,你现在不是该沉迷于此的年纪,是他勾着你,纵着你,才让你现在这般虚弱。”
林栀夏眸光颤了颤,她的记忆已经封印,纵使神魂交融也无法看见,那,师尊的呢?
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直直望进师尊那如剪秋水的眼睛,她被那股梅香迷了心神,神魂陡然降落,飘到了一片枯寂的土地。
太初纪……
“师尊?”她眼睛颤了颤,望着面前那截巨大的枯木,其上一只绿色的柳枝轻轻摇晃,似乎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待他靠近,枯木沟壑丛生的截面上出现一道半透明的人影,正是道灵仙尊。
被自己的第四块碎片冲击而出的记忆,让她想起了许多,而柔音出现带给她第一块碎片时,她见到的枯木就这样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她踉跄着跑了过去,扑进师尊的怀里。
魂体相触,二人俱是一颤,“你此时魂体还小,需得克制。”
嘴上这么说着,那半透明魂体身上大乘修士的金光却在拼命地渡到林栀夏的身上,“崔雲崀被剥离地和个傻子也没什么区别,你出去后记忆会再一次失去,但你要记住此时的感觉。”
似乎是泡在芳香满溢的温泉之中,浑身皆被正正好好的阳光笼罩在内,舒适得林栀夏毛孔舒张,她一直以来都在不断受伤的灵魂终于被彻底治愈,她窝在师尊的怀里,几乎就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