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要来, 我已经等了一整晚了。”
夜风微凉,崔雲崀一身流云法袍,负手站在少女身后, 盯着她白皙的后颈,语调轻且淡。
林栀夏僵硬着缓缓回过头, 暗淡烛光t?里, 崔雲崀面目苍白,垂着一双眼看她, 眉心一点朱砂似血。
“林师妹, 是你给我下的索命单?”男人语调微扬,晨间看着病弱的身体现下已看不出大碍, 身如松风, 面若艳鬼。
“可惜那些废物, 近不了本少爷的身啊。”崔雲崀说至此又开始咬牙切齿,“就这么讨厌我?”
也是恶向胆边生,林栀夏站了起来, “崔大少爷,作为混沌青莲的主人,实在是碍了您的眼, 昏迷时放狗来杀我, 我醒后这才刚出道域,您就迫不及待前来挑衅, 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看着眼前人面色愈发苍白,她手中苍崀跳跃, “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想要杀我,试试看啊?”
林栀夏身侧扬起护体罡风, 吹得她衣角猎猎,她面色冷然,踱步向前,崔雲崀的脸也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她眼睫一颤,对面男人眼中清泪一簇簇地滚落,她听见低语,似是摇摇欲坠,“你全都忘了。”
林栀夏抿唇,感受到头有些痛,罡风缓缓散去,沉默不语。
崔雲崀身体被结界所伤,一时悲恸,竟是呕出一口血来,他垂着头,用手擦净嘴角的血渍,“林栀夏。”
林栀夏深吸口气,莫名心中郁沉,“干什么。”
他上前一步,径直抓住她的手,二人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他的院落中,林栀夏开始挣扎,“你要做什么?”
崔雲崀沉着一张脸,拽着她走进内室,一面九叠云锦屏风立在宽阔的榻前,身后门窗倏然紧闭。
这是要干什么?她头皮发麻。
崔雲崀站在她的面前,乌沉的影子笼在林栀夏的身上,声音低哑,“你来看我脑中的记忆。”
林栀夏诧异地睁大双眼,就算她修界一些基础知识并不精通,但也知道这样刺探旁人记忆,要么她变成傻子,要么对方变成傻子。
“知道神魂相交吗?”他那双乌亮的眼睛沉甸甸地望过来,“透过我的魂灵,便能窥见过往。”
林栀夏大惊失色,“你疯了?”
“我没疯。”他面无波澜,“你我二人青梅竹马,相伴相交,婚约早已定下,有何不可?不信你可去问青崖掌门沈宗主。”
沈宗主死了啊,林栀夏倍感无语。
崔雲崀面色难看,“你看不上我?”他那副表情好似林栀夏是什么背信弃义之辈,一副被断崖分手后的怨怒做派。
林栀夏脑子清醒,“我昏迷的时候才十四岁!订什么婚!”
“凡间历来如此。”
他缓缓俯身,二人眉心相贴,声音蛊惑,“只是看看记忆而已,你不好奇吗?”
好奇,她找孔良书讲曾经过往,但旁人言语描述,无论如何也会有所矫饰或者偏颇,但是记忆,他能隐藏,却无法作假,更何况神魂相交,他连隐藏都做不到。
崔雲崀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二人鼻息相缠,“看不看?”
林栀夏抬起眼睛,四目相对,熟悉感令二人均是一怔,她晃了神,“好。”
“闭眼,静心。”崔雲崀声音轻缓,让失去视力的林栀夏开始紧张。
她先是听见了火柴滑动的声音,然后是点燃烛火的“呲”声,旋即一股闻之安神的淡香充盈在鼻尖,她乱跳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然后是崔雲崀靠近的脚步,和他身上清冽的梅花香气扑面而来,林栀夏手指稍稍用力,抓住身后软榻上覆着的绸缎。
衣物摩挲的声音越来越近,男人温热的气息也在靠近,她蓦地听见一声轻笑,“这么紧张。”
林栀夏刚想反驳,便被吻住了嘴角,她的脑海轰然炸开!
这也是神魂相交的步骤吗?
心神震荡间,二人的灵魂陡然相遇,淡红色的雾气顺着点燃的香烛萦绕在二人之间,将他们的神思越缠越紧。
林栀夏感受到一股牵扯,那是崔雲崀神魂深处荡漾着的熟悉气息,混沌青莲的清气?他的体内怎么会有?
本能催促着她继续靠近,她的神魂就这样跌进了他的识海之中。
那是一片熟悉的竹林。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看着那扇门扉上挂着的熟悉铃铛,他的识海竟然是这个模样吗?她伸出手,推开竹门,有一种预感,崔雲崀的神魂就栖息在此处。
入门先是瞧见了那只她格外熟悉的小扫帚在屋子内忙忙碌碌,壶内烧好的热水冒着汩汩热气,而那个人的灵魂,就那么大喇喇地窝在一旁的摇椅之上,睡得香甜。
这摇椅不知道是按照谁的身量制作,眼前少年人躺在上面,长手长脚可怜地耷拉在外,那只天山白扇覆在他的面上,遮挡住窗边泄出的一缕日光。
而那窗边摆着的竹缸内,小青莲在其中舒展着枝叶,一尾金鱼在其中欢腾地游来游去,而她凑近一瞧,几只千金难寻的宝器堆叠在混沌青莲的根部,被它快速吸收,而化出的清气,两分逸至少年体内,剩下的全部,尽数汇入她的魂体,令她感到久违的舒适。
夏短日长,竹影横斜,静谧的样子好像曾在她每一日的生活,而现在,她掀开那柄白扇,就能见到熟悉的脸。
这么想着,她也便这么做了。
指尖刚刚触碰到扇子的边缘,摇椅上本睡着的人却径直睁开了那双眼,直愣愣地看了过来,林栀夏脱口而出,“好哇,你装睡!”
话音落下,两人顿时愣住,崔雲崀却再也忍不住,伸手握住眼前人的手,魂体相触,两人顿时轻哼出声。
触电一样分开,林栀夏掩耳盗铃,“怎么看记忆?”
崔雲崀则弯腰垂头沉默片刻,才站起身,“跟我来。”
二人一同站上竹剑,飞掠在青崖山的处处,熟悉的山水,一个个闪过的人,林栀夏透过崔雲崀的眼睛,见到了她自己记忆里的家。
她看见了在云阁忙碌的师姐,在琅琊山桃花树下拭剑的师兄,躺在树荫处喝酒的梁靖,甚至是他们一起埋在树下,约定来年再喝的好酒。
“我,师父呢?”林栀夏喃喃出声。
崔雲崀沉默片刻,“青崖山的长老鲜少出关,沈宗主更是从不露面。”瞧她面上露出些许失望,“看看别的?”
“什么?”林栀夏愣愣出声,而转瞬二人便回到了熟悉的小竹楼。
推开里间卧室的门,是一张竹床,上面铺着柔软的被子,而窗边一张小桌上,摊着许多散落的纸张。
林栀夏站在桌前,指尖拂过一页页宣纸,上面是她这些年来本领的来源。
“这个阵法你学了一个月,我每日陪你练到头秃,还要被你埋怨,一点也没有老师的样子。”低低的声音靠在耳畔,林栀夏侧了侧头,视线落到了那面仅能窥得一角的庞大阵法之上。
“你说符文难学,因为你的字都写得像是鬼画符。”崔雲崀轻笑,在下面抽出一张她初学时的字帖,二人靠得越来越近,“那这是什么?”林栀夏仰起头,含笑发问。
“是小狗画的。”崔雲崀摁住那张林栀夏作怪画他打瞌睡的丑图。
“不,是小狗。”林栀夏语调轻扬。
崔雲崀看着怀里的笑颜发怔,缓缓收拢自己的双臂,终于,胸膛完整契合在少女的背脊,如此大面积的魂体接触,令二人瞬间手脚发软,一同跌进身后的柔软床铺之中。
“再看看,好吗?”崔雲崀凑近耳语,湿润的气息扑在林栀夏的耳骨,令她心头发痒。
窗外的日光洒在床头厮混的少男少女身上,崔雲崀拢住她的肩头,二人眉心再次相触,紧紧纠缠的肢体,让二人神魂几乎相融,猛烈的触感传至四肢百骸,林栀夏恍若跌进了梦里。
“林栀夏炸了她师兄的山头!溜了溜了。”
“郑师姐好狠的心,一脚差点踹断我三根肋骨,许愿林栀夏还活着,无量天尊啊。”
“林栀夏在干嘛?怎么又在炼器!”
“混沌青莲的养料又吃干净了,真是个吞金兽。”
“她怎么脸有些红?”
“她小臂的肌肉越来越流畅了。”
“咦?林栀夏是不是长高了?到我胸膛下面一点,好小一只。”
“谢嵇泠怎么总是束着她的性子,真讨厌。”
“没出过山头的小土包子,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林栀夏,真是好得很,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不理她了!”
“怎么办?我去找老祖,一定能救她。”
“林栀夏,对不起,那个擅作主张的蠢货不会有好下场,你醒来好不好?”
“我好想你。”
“又失忆了?”
“好陌生的眼神,不要这样对我……”
香烛燃尽,窗外传来一丝天光,林栀夏从梦中惊醒,一幕幕好像刻进了她的心里,陌生和熟悉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她恍惚间未发现,她仍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醒来的崔雲崀用鼻尖轻蹭,唤回林栀夏出走的神志,那双漆黑沁水的眼睛终于带着一丝熟悉的亲切之意再一次望过来,崔雲崀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爱怜地低头轻吻她的面颊,直至视线,落在了润t?润的唇瓣之上。
作者有话说:
晕乎乎的两小只
第42章 犀角香
林栀夏伸手捂在他的脸上, 然后看见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旋即是努力压抑的失落。
“起来。”她毫不客气地把人推到一旁,那股言语间的熟稔之感, 让崔雲崀滚到一边,小臂搭在眼上颤着笑出了声。
她拉过他的手, 看见微红的眼眶抿了抿唇, 然后说,“再来一次, 我有话要说。”
看见林栀夏严肃的面容, 崔雲崀不敢耽搁,忙爬起来又点燃了一只梦香, 林栀夏有些好奇, “梦香是必备的辅助工具吗?”
崔雲崀点香的手一颤, 肩膀塌了下来,“若是心意相通,就不用。”声音嗡嗡的。
林栀夏咯咯笑了两声, 见人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向软榻走来,少年身形逆着光, 宽肩窄腰下是利落的腿部线条, 惯穿的黑金长靴勾勒出漂亮的小腿,见他喉结微颤, 在她端详的视线下抖着。
崔雲崀俯身靠近,眼角扫过少女的唇瓣, 呼吸一滞,心中暗恼,却被拽着胸前的料子往下一栽, 林栀夏轻轻蹭了下他的唇角,柔软的触感一扫而过,只听见女孩作怪的笑意,“这也是必备的环节吗?”
崔雲崀双眼睁大,呆滞中还未能仔细感受,两人又一起跌入神魂梦境。
他们坐在小竹楼的屋顶,把树下那坛埋着的好酒挖了出来,一人拿一盏小竹杯,手肘撑在身后慢慢啜饮。
“我觉得我的记忆不是第一次出现问题了。”
崔雲崀点点头,“你小时候的记忆不是现在还没找回来,长大的也没了,现在只有从昏迷后醒来的那一段。”
林栀夏沉默,“不止,昏迷后醒来的这一段时间,也被重置过。”
崔雲崀喝酒的手陡然停顿,靠了过来,“怎么说?”
林栀夏也有些苦恼,“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比如我站在器道院的门前,就会恍惚自己曾经来过。”
崔雲崀蹙眉,“如果是这样,涉及到的时空扭转,可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伟力,你既然心有所感,必然不是空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是时空扭转,你们曾经的记忆也会一起清空,但是……”林栀夏沉默,“师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林栀夏在魔域之时,郑清韵不同寻常的表现,“可我们不能直接去问。”崔雲崀思忖,“我们需要一个除了神魂交融之外的沟通方式。”
林栀夏点点头,“我去想想办法,倒是有个主意。”
崔雲崀不由诧异,但同时不免想到,如果有了别的方法,那,他们,他轻咳一声,清除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并暗自谴责一番。
“走吧。”林栀夏喝干净最后一口酒,“有时间还是要回青崖去喝真的,这假酒感觉头疼。”
崔雲崀低低笑了一声,“我进不去道域,你可以来见我吗?”
林栀夏眼波流转,“为什么要来见你?”
崔雲崀有一肚子冠冕堂皇的话可以说,但是他憋了一下,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因为我想见你。”
“有点怪。”林栀夏嘟囔一句。
这凿不开缝的木头!
林栀夏瞧他吃瘪的样子很是开心,笑着往后一坠,崔雲崀急急朝她伸出手,二人指尖相触,神魂轻颤,崔雲崀紧紧将人抱在怀里,喟叹一声,只觉浑身上下,连骨头都在泛酸发抖,恨不能溺死在这神魂梦境里。
再一睁眼,天光已经大亮。
“你换仙灵镜了吗?”两个人尴尬整理衣袍的静默中,崔雲崀问了一嘴。
“唔,没有啊,只是一直没时间看。”林栀夏咕哝一句,专心拆解身上缠在一起的丝带。
崔雲崀凑过去,长指微微一勾,就把这繁复的衣物飘带展开,覆着法术的手指拂过,很快,林栀夏又是一个穿得漂亮整齐的小女孩了。
“我劝你有个心理准备。”崔雲崀一边垂头帮她整理,一边犹豫着说了一句。?
林栀夏歪歪头,见面对面的人尴尬笑道,“你怕是忘了,四年前你要做的十个陪伴玩偶,除了第一个,其他的还未开动就出了事,所以……”!!!
她一定不是第一次被迫失忆,这样恐怖的感觉她绝对不是第一次啊。
堪称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林栀夏回到道域才想起来,自己没去上课。
她挠着头,探头去瞧师尊,他老人家闭目养神,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不存在的时候,道灵仙尊就一直这样当雕像吗?也太无聊了。
“师尊师尊!”她从门后跳了出来,掌握主动权,“徒儿四年前给人定做的东西没有交付,忙了一天。”
道灵睁开眼睛,“跪下。”
林栀夏闻言眼睛耷拉下来,失去了笑意,窝窝囊囊地跪坐在道灵脚边的蒲团上。
“年少慕艾,不是你荒废课业,整日里同人厮混的理由。”道灵声音无波无澜,但却恍若一座山压在了她的头顶,林栀夏忍不住顶嘴,“我没有,我白天是去做灵器。”
“油嘴滑舌。”道灵气息一沉,林栀夏的掌心被打了一下,痛的她一抖,只听头顶的人说,“灵器做完了吗?”
她心中不忿,梗着口气,“做不做完又如何?”
啪!又是一下,道灵接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