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号这天酌野果然十分忙碌, 江时殊下了课后就提前到了酒馆,人才刚到,手上就立刻被分配了好几个待做的酒单, 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就投身到了工作里。
客人一茬接着一茬,更多的是落座后便没有离开,准备在酌野坐到新一年的到来。
到了接近零点的时候, 还有不停的单子被分配过来, 蒋宁却叫住了他们, 给每人分配了一个礼花筒, 客人游刃有余的在计算着时间, 等待倒数,他们也在零点到来的那几秒, 短暂的感受了一下新年新气象, 之后又马不停蹄的投身到了工作当中。
一直到一点过半,手上的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没有再持续而来的酒单。
今天的生意过于好, 酒柜预留的酒杯也几乎全部投到了使用里, 工作进度放缓后, 江时殊并没有休息,而是将一旁堆积的脏酒杯洗好擦净,有条不紊的完成了他在酌野最后的工作, 这才收拾东西,悄无声息的离开。
跨年当晚, 几乎所有人都刷新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到处都挤满了人,道路被堵的水泄不通。
江时殊离开走的是酌野的后门, 因为是巷子的缘故,这里倒是闹中取静,只有隐隐的喧闹声,不知从四周的哪一边传来。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扫一辆小黄车骑着回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停靠在一旁的汽车,拉开车门,坐到了车子的副驾驶。
车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被帽子遮了一半,正靠在椅子上小憩,开车门的声音明显吓了他一声,他这才取下帽子,看向了身旁的江时殊:“新年了?”
江时殊点了下头:“走吧。”
“新年快乐啊。”年轻男人悠悠的打了个哈欠,将车钥匙扭动了一下,慢慢将车子发动起来,“刚下班呢?今天人不少吧,我搁周边开了一圈,哪哪都是人,车子都被堵的开不动道。”
“是人挺多,我们绕开商区,直接上高速吧,周边人应该少一些,不会太堵。”
“嗯。”
“车票是八点,昨天我看了眼路程,从南城开过去溪岸得五个小时,时间有些赶。”江时殊看向刘青,对方依旧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收回目光,继续道,“费用我会在原本的基础上再给你加一千,我们得开快一点。”
刘青闻言,立刻脚踩油门,加快了车速:“没问题,我给你七点前就到车站,半小时够你上火车了。”
“行。”
刘青是他在兼职时认识的短期同事,对方并没有固定工作,但涉猎面广,只要给钱,他什么都接。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今天是元旦,刘青肯跟他出来这一趟,也称得上是半个朋友,该给的更该给够。
话虽这样说,但是市内道路限速严重,快也快不了太多。车子很快就平稳的行驶在道路上,刘青刚刚睡过一觉,现在精神头很好,又开口问话道:“有个问题我还挺好奇的,可以问问吗?”
“你说。”
江时殊回答着对方的问题,这时才拿出手机,看收到的新消息。
他加的好友不算多,除去一些不知是群发还是什么的元旦祝福,就只有林郁的对话框后面有红点。
“你怎么忽然要去林城?还是昨天那么临时,哦不对,今天凌晨那么临时的时间。”刘青慢慢道,“节假日的票可不好买,你要早说哪怕一天,也不至于完全没票瞎折腾,还得坐五小时车,转八小时无座才能到目的地。你还上一天课又上一晚班来呢,不累么。”
“一些私人原因。”
江时殊并没有明说,点到了对话框里,看到对方在落地林城后不久就给他发了一张写上他名字和天天开心的雪地照片,还在零点零分的一条新年快乐。
他将图片点开。
林郁落地林城时应该到了晚上,照片也是晚上拍的,他的拍照技术一向不错,选了一块非常漂亮的雪地,拍时又开了闪光灯,发过来的图片也很完美。
江时殊看了两秒,将图片保存到了手机里。
“哦,私人原因。”刘青认识江时殊挺长一段时间了,自然也知道对方的行事作风,对方做事向来有规程,凡事都有个计划,这样临时的决定去远方的一座城市,刘青还真想不出为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问,而是道:“到了那边有落脚地吗?元旦期间可不止车票难定。”
“嗯,我有定旅馆,在火车站旁。”
“火车站旁啊?那环境不好吧,会不会……”
“不会。”江时殊打断了对方的话,直言道,“我一个人住,对住宿环境不挑。我去林城也不是为了找谁,更不是为了做什么。”
“那你费这老劲的做什么?”
江时殊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时想起了林郁。
元旦是个很好的节日,虽不是过中国年,但也算是辞旧迎新,跨向新的一年。在这一天里,和朋友待在一起,吃好吃的食物,看南方少见的雪,再倒数三二一跨向新的一年,这很幸福。
林郁和他其他的朋友认识了很多年,他没有被邀请参加这个活动,也不该做插手这个幸福的人才是。
可对方却偏偏来见他,偏偏又好像要哭,偏偏那么可怜。
送别对方后,江时殊回到房间却没有第一时间拆开礼物,而是点燃了一根烟,香烟燃尽过后他就开始查去林城的车票。
元旦的票是非常难订的,运气好的话,在发车的前夕或许会有一些退改的余票流出来,今年的运气却格外的差,从飞机到高铁,从高铁到火车,所有价位所有途径的票都全部售罄,就连换乘都只能找到从溪岸出发的车。
江时殊买下了车票,联系到了刘青,这才出现在这里。
“我有个朋友,他去了林城,他有些……让人操心。”
“所以你就是为了去找你那个朋友?”
“算是吧。”
“不对啊,你刚刚不是还说你不是为了去找谁,更不是去做什么,怎么现在又这样说?”
“我并没有去找他,也不会做什么,两者并不冲突。”
“哦,你没有去找你那个朋友,也不会做什么,但是要这大老远的跑去林城。哦,我懂了,就是想远远的见见对方,”刘青边点头边说,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你那个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没想到你小子这么纯情呢,长成你这样还玩这么纯的,不知道该可叹还是该可惜了。”
江时殊并没有再答。
刘青猜对了一部分,也猜错了更多。
他并不是想见林郁,他只是想看着他,这只是想看着的话,他并不需要出现在对方身边,将人放在眼下就行,两者看似相似,实则是不同的。
到了八点还要转车,转车后是无座,无座没法补觉,他便趁着坐车小憩起来。
车上睡的有些不安稳,不过时间却过得快,不知到底有没有睡着,也不知到底睡着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刘青将车子停在了负一楼的停车场,从后座拿过了他的包。
“回来要是没车再给我打电话,等会坐火车注意财物安全,现在还没到七点,时间很充裕。”
江时殊下车后接过了包:“谢谢。”
“那我走了。”
“休息一会再回程吧,开一夜车了,避免疲劳驾驶。”
刘青道:“没问题,我找个地儿吃个早餐回,走了。”
江时殊点了下头,朝车站里走去。
硬座的八小时比汽车的五小时要难熬很多,明明只是元旦,车里的人却赶上了小高峰,几乎到处都是人。他将行李箱放好后,便找了个角落靠着,拿出手机从列表里找到了方宜的微信。
还没有点开对话框输入文字,就看到了对方朋友圈近期发出的照片。
江时殊的微信好友很少,他也很少刷朋友圈,他并不关注外人的私生活,可在看到方宜朋友圈的时候,还是点了进去。
方宜是个非常爱分享生活的女生,朋友圈也没有三天可见,点进去便看到了许多九宫格自拍或者他拍,第一条的定位便是林城的一家酒店。朋友圈的内容却并不是酒店,而是她和她几位朋友的自拍。
照片里他们系着同款不同色的围巾,嬉戏搞怪,看上去非常的开心。
江时殊看到了照片里的林郁。
“你那个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他想是的。
林郁就是很漂亮的一个男生。
开心时漂亮,可怜时漂亮,就连最开始让人讨厌的时候,也是漂亮的。
江时殊的视线停留了两秒,点到了一旁的定位里-
“林林还没醒?都已经下午两点了。”
林郁这一行去林城的一共五人,除去他们原本的四人外,方宜还叫上了附中的一个女生。
元旦的房源不好订,酒店连号的房间更是少之又少,她最后订下的是一个四室一厅的民宿,房间虽然不算大,但是也足够他们几人住。
“别吵他了,让他睡吧。”易礼到此时也刚醒,正端着个杯子刷牙,“昨天玩到三四点呢,他本身睡眠又不行,现在多睡会也没关系。”
“嗯,那我们下午的行程取消吧,晚上一起去吃炒菜,然后我约了棋牌室,我们几个刚好凑一桌,明天下午去滑雪,晚上再吃火锅,吃完火锅后可以去附近的清吧小酌,第三天就休息下午再回家。”
易礼打了个呵欠:“估摸着他明天下午也起不来。”
方宜:“。”
“看来这么多年你都还没有意识到,你林林哥是个一天只能安排一趟行程的人,多了他就算能起来,也履行不了。”
方宜:呵呵哒。
“那你和柯儿总能履行,我和晓晓可是连滑雪装备都买了,那么老远辛苦的背过来呢,到时候租个板就能上了。”
楚柯姗姗来迟,听到这话也插话道:“谁背过来的?”
方宜无辜的炸了眨眼睛:“你们啊,所以不也得给我背去滑雪吗?”
楚柯: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民宿的隔音并不太好,林郁头埋在被子里,远远就听到客厅传来的对话声。
早在方宜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听见了,他并没有在睡觉,更准确点来说,自他上床后的许多个小时里,他一直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里,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入睡,也不知道那种状态到底持续了多久。
认床真是个非常大的毛病。
所以他讨厌任何涉及到外宿的选项。
身体很累,精神也累。
他分不出更多的力气去回应对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入睡,哪怕能短暂的睡半小时也比这生熬着的好。
晚上还要和朋友一起吃饭,然后去凑一桌玩牌,他得有点精神。
林郁认命的闭上眼,再睁开拿起一旁褪黑素的药瓶,倒到手心吃了一颗。
“怎样?这家菜可是我和晓晓翻遍了点评找到的高分菜馆,要不是提前预约了,那个座位可要排很久呢!”
方宜的身影在灯下晃了晃,她找到的是一家当地的特色菜馆,里面的装修和大多数菜馆一样,昏黄的灯,浓厚的油烟味。
林郁揉了下眼,吃了一口对方夹来的菜:“好吃,比在南城吃的正宗。”
“那就多吃一点,”方宜笑了笑,又拿起公筷往林郁的碗里添菜,“见你脸都尖了,真是的,人家减肥硬饿都没这效果呢。”
林郁也笑了笑,对方往他碗里夹的菜他吃了大半部分。
吃完后才放下筷子:“我去趟洗手间。”
菜馆的厕所设在的商场,离得很近,卫生也处理的很干净,不过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并不算好闻。
林郁洗过手后便再次回到菜馆,方宜已经将单买好了,他回到座位的时候几人神色有些异常,不过很快就调整好,对他露出的微笑。
还是在为他担心。
林郁叹了口气,又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走吧,不是说要打牌?我可是睡了一天养足了精神,你们可要捂好钱包了。”
林郁和易礼的牌技都很好,他们打的不算大也赢了不少钱,回到民宿的时候楚柯还在捂着钱包哭,众家都赢,他倒是一个人把今天的所有消费买了单。
第二天的下午,林郁果然没能起床,几人提前说好,便结伴去了滑雪场,独留林郁一人在民宿。
到了饭点前半小时才打电话将他叫醒,发了火锅店的定位后便没再多说。
林郁从床上爬起来,洗漱过后便打了车,往约定的目的地赶。
他今天的精神头其实更差,但也耐不住他的演技好,装成个没事人一样和朋友吃了火锅,吃完又想找厕所。
不过今天的火锅店并不是在商场里,而是在居民楼,店内也没有厕所,问过店员才知道,这边的厕所需要去室外的公共厕所上。
林郁出了门,犹豫了一瞬,却往人少的反方向走。
公共厕所太脏了。
走到无人处,他找到了个垃圾桶,半撑着墙吐了出来。
垃圾桶就不脏吗?
林郁乱七八糟的想着。
火锅太过辛辣,他们将就着所有人的胃口,最后只点了中辣,还是鸳鸯锅。
但中辣也辣,吃进去时还好。
吐出来却格外恶心。
食物残渣恶心。
胃液恶心。
混杂着垃圾味道的空气更是恶心的让人无法容忍。
吐完后,林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次性包装的生理盐水,用了两盒才将嘴里的味道压下去。
他将生理盐水的一次性包装盒扔到垃圾桶里,又拿起带过来的水拧开往手上冲。
手有些抖,之前在医院绑的绷带也被他早早的拆除,只贴了几个不太显眼的创可贴。
刚刚没有注意,却偏偏用了这只手撑着。
林郁看了一眼,将创可贴撕了下来,再次将水淋了上去。
淋完后又将另一只手淋了一遍,扔掉了矿泉水瓶,左手握住了发抖的手,试图控制暂停。
头顶的光不知何时暗了一块,林郁抬眼,看到近前的人影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就是你说的会好好照顾自己吗?”近前的人背着光,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林郁。”
是江时殊。
第52章
手还在抖。
手还在抖。
林郁加大了左手的力道, 用力的控制着。
非常神奇的一件事,为什么会手抖呢?
是因为冷吗?还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