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和南城相隔三个省,上千公里, 就算是坐飞机也要赶三小时的路, 江时殊他不是在上班吗?就算没上班,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林郁说不清他到底是该震惊还是该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乱, 可他确实在慌乱。慌乱的试图转身,慌乱的把手捂住, 慌乱但又移不开目光的看着对方。
江时殊的眼睛红了。
是在流泪吗?
这个发现让他的一切慌乱都按下了按停键, 林郁不动了。
江时殊趁他暂停时抓住了他的手,将其抓起暴露在路灯下。路灯的光一如既往是惨白的青灰,将他手上的猩红的伤口照得越发狰狞, 一道又一道, 似乎下一秒还会流血一般。
“为什么把绷带拆了?”江时殊问, 可语调太过浅了,让人难以分辨情绪。
林郁张了张口,依旧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把绷带拆了?林郁。”江时殊又重复问, 他抬了眼,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回答。”
“……绷带有点碍事。”林郁慢慢说。
“绷带有点碍事?”江时殊声音依旧浅, “什么意思?我不懂。”
“这些伤口都很浅,不需要包那么厚的绷带, 我换成了创可贴。”
“创可贴?在哪?”
“刚刚弄脏了,就撕掉了……我会贴的。”
“你不会好好解释,那我来说,好吗?”江时殊道,“因为怕朋友担心,所以拆掉了绷带,又因为怕朋友担心,所以吃喝玩乐样样都不忌,所以躲在这荒无人烟的角落偷偷呕吐,所以这就是你好好照顾自己的照顾吗?”
林郁不说话了。
江时殊的手劲因为情绪不受控的加重了一些,又怕挤到对方的伤口,很快又将力气放轻。
“你知道你看上去状态有多差吗?瘦了多少,晚上又有没有睡,你朋友个个都聪明,也个个都不是瞎子,你以为你装的若无其事,他们就不知道吗?那他们为什么下午去滑雪的时候,只是到了滑雪场拍个照就潦草收场?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就因为你在笑,他们只能陪着你笑,陪着你玩,能让你好上一些。”
“你太自私了,林郁。”
林郁舔了下唇,很久都没说话。
“他们愿意陪你笑,我不愿意。”江时殊放开了他的手,在青灰的路灯下,近乎冷漠的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和朋友打个招呼,找个借口出来,我陪你去医院。二,我过去和他们打招呼,我们一起送你去医院。选吧。”
“……你这是胁迫。”
“还有第三个选择,你再继续反抗,我现在就可以抗你去医院,你觉得如何呢?”
江时殊的眼睛还有些红,眼底看着有些乌青,似乎是最近也没有休息好。林郁叹了口气:“等我五分钟。”
林郁说完,收拾好自己的状态,又转身往火锅店走。
店内开着暖气,不止气温暖烘烘,环境也暖烘烘。林郁去了趟前台,将他们桌的单买了,又走了回去。
桌上的几人还在调笑着,说着最近校园里的趣事,见他来了也还是在笑着,方宜道:“去厕所还迷路啦?怎么这么久。”
林郁并没有落座,而是站着,看着方宜咧开的嘴角,忽然想。
他有非常严重的洁癖,他讨厌在除家里以外一切公共卫生场所,连在学校,他都会在相较干净的图书馆或者科技楼上厕所。这一切的一切他的朋友全部知道,也没少为此笑他。
一个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在陌生遥远的外地,三天两头的去公共卫生间。
“不坐吗?嫌椅子烫屁股啊?”
方宜笑着看他。
林郁没有回答,看着对方的笑,越看越觉得刺眼。
就是因为他在笑,所以其他人都在装疯卖傻的陪他笑,是吗?
可本来,一切都不算什么啊。
他没有任何不好,日子一直有条不紊,他没有遭遇任何挫折,没有失恋,没有被打被骂,没有经历人生的任何一个挫折,只是被关了两天,这样一件小事而已。
明明一切都没什么。
明明一切都没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呢。
林郁有些不明白了。
“江时殊来了。”林郁慢慢道,“他说我应该去医院。”
方宜的笑停了。
“你们要陪我去吗?”
“好。”
或许在那片刻林郁忽然才想明白,猜忌是比实话实说伤害更大的东西,他不愿意他的朋友因为他而难过,可事实并不会因为他逃避面对,他们就也和他一样去逃避了。
几人出火锅店的时候,外头又下起了小雪,一片一片,纷纷扬扬的从天空落下来,落到每个人的肩膀。
江时殊见到来人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想通了事情原委,大概是林郁心软了,他总是这样。
他迈步朝几人走了过去,远远的就看清了对方的脸。林郁又系上了照片上的那条围巾,鲜亮的红色,很衬他。脸也埋了一半在围巾里,看上去不那么单薄了。
“我们一共五个人,打两辆车吧。”
其余几人见到江时殊时有些意外,但也并没有问什么,非常自然的将对方算进了总人数里。
江时殊看了对方一眼,从兜里拿出了手机:“第一人民医院,我刚刚在网上预约了挂号,打车定位在门诊楼就行。”
易礼:“行,你和郁哥一车,其余人和我一车。”
“我和你们一车,”林郁忽然打断了易礼的话,“晓晓……和江时殊一车吧。”
非常不合理的安排。
易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晓晓,对方点了下头,他道:“嗯,那就这样安排。”
市区交通便利,没过一会两人便都打到了一辆通往医院的车辆,易礼找到相应的车,坐到了副驾驶。
剩余的几人也跟了上去,江时殊的车要慢一些,他们走后便只剩下他和晓晓还在原地等。
车子很快就发动起来,林郁依旧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车后车内有些寂静,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林郁看了他们一眼,拿出手机,点开了方宜的朋友圈,翻到最上一条,将图片内容放大。
最上的那条是今天下午新发的,除他以外的四人在滑雪场的合照,照片上方宜和晓晓穿着滑雪服,脚踩踏板,举手和其余几人比这耶,同样笑的很开心。
“是发给我看的吗?”
林郁将手机举了起来,淡声问。
楚柯坐在他旁边,三人的中心位置,听到这问话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摆摆手:“害,你瞎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是那种叫不出躺在床上的朋友,特意发朋友圈气他的人呢?”
方宜也很快接话:“其实也可以是,看你下次还赖床吗?你都不知道,林城这边的滑雪场,江城南城完全就没法比,那边滑雪是什么,三百几小时的室内人工造雪,那薄薄一层,冷都不冷,林城这边的可不一样!”
林郁笑笑:“是吗?”
“当然是。”方宜道。
“我们确实没有好好玩。”易礼忽然插话。
林郁收回手机,看向坐在前方的易礼。
“郁哥,没有人在朋友活成这样的时候还能没心没肺的游玩,你知道的。”
另外两人也沉默了。
林郁叹了口气。
气氛怎么又这样了。
挺让人讨厌的。
在分配车辆的时候,他插话做出了这样不合理的安排,就是想趁机和朋友摊开说的。可他又不想这样,沉重,好像在解决什么人生难题,说什么大是大非的事一样。
所以他下一秒就该挤出几滴猫尿,然后丧气巴巴的说,是,我过得不好,我最近确实活的不像样,让你们担心了巴拉巴拉的吗。
“你们让我很难办。”林郁想了很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难办也得办的。”易礼说,“我早就说过了,我没办法秉持之前的观念,我想要知道一切。如果你没有开口主动说,我也会问,会查,直到将问题解决。”
林郁:“没什么问题啊……”
易礼转头,侧侧的看了他一眼。
林郁又叹了口气:“行,我说,你们有知道的权利。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等我说完之后你们要是还是在和我装,那我也不介意将戏演到底。”
方宜也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什么似的:“你妈,你以为我想?”
“那天我和你们打的那通电话,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是因为收到一封匿名信,去到了那个地址,然后被关了起来。”林郁说,他又停了很久,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听上去像是陈述,“那两天,我差点要疯。那个房间暗无天日,没有窗户,没有灯,我拼命挣扎,想要逃出去,用身体撞门,用利器撬锁。手被割了口子,很痛,可痛却会让我清醒一些,不至于……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
“……”
车子停在了医院的门诊楼,几人下车的时候江时殊和晓晓已经到了门口,汇合后很快就去挂了号,见到了医生,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询问后,林郁加了些钱,安排在了一个宽敞的单人房。
他的胃病严重,不过倒也没有严重到能把他折磨成一吃饭就吐的境地,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因素产生的应激障碍。
胃病好治,心病却难医。
医生最后还是按照治疗胃病的方式给他开了些营养液挂水,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做了了结。
到了凌晨两点,营养液被取了下来,他们第二天还要回程,医院也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休息地方,便又打了车,准备回酒店。
回程的车辆人数并不用安排,毕竟他们四人住在了同一个民宿,而江时殊单独住在了另外的地方。
易礼又先江时殊一步打到了车,车子比来时更近了,距离医院只有一公里,三分钟内便可抵达。
林郁回头看了眼江时殊,对方也正站在他身后,在他开口前,对方却先迈开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跟我走?”
几人都停了下来,视线落在他们拉住的手上。
林郁半顿:“怎么了?”
“我问过了你朋友,你们回程是坐高铁,对吗?我回程也是高铁,所以在高铁站附近订了酒店,这样方便一点。你的行李应该不多,他们几人能拿下,明天在高铁站汇合就行。”
林郁一时间没听明白江时殊的意思,他回程是坐高铁,他的行李也确实不多,其余几人能拿下,但是这和江时殊住哪有什么关系?其余几人也是住在民宿,到时候打一辆车一脚油门的事,有什么不方便的?
“什么?”林郁又问。
“我害怕一个人睡。”江时殊说,
“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清,但是应该是听清了,江时殊在说什么?
“我害怕一个人睡,你能陪我吗?”江时殊也重复的回答了一遍,表情不卑不亢,说的跟真的似的。
林郁:“。”
扯几把蛋呢!
第53章
林郁又系上了那条围巾。
不止是他, 还有他的朋友方宜,她也系了一条同款格纹的围巾,只是颜色不同, 走在一起像是情侣款。
江时殊朝身前看,视线落在对方的围巾上,白色的。
林郁刚进医院的时候,是在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医生留着短短的白色胡茬, 见到他们一堆人便驱赶了出去, 只留下了要做检查的林郁。
检查的时间漫长, 江时殊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外头冰冷的蓝色铁椅上, 而是走到了消防通道,想要抽烟。
在他刚拿出烟, 还未点燃, 就发现楼道下还坐着一个人,并不是陌生人,而是方宜。
他和方宜虽然见过不少面, 也坐在过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对于这种朋友的朋友关系, 绝对算不上相熟。
江时殊并没有点火,在出去和继续点烟之间犹豫了一瞬,方宜却先道:“认识我吧, 聊聊?”
“聊什么?”
方宜从楼梯下走了上来,停在了楼梯的拐角处:“我对你印象挺差的, 江时殊。”
非常糟糕的开场白。
“在西城, 我们并没有过深的交流。”
“是没有,在西城那会你都看不上我和林林, 不屑于和我们说话,不是吗?就连玩游戏的时候也是,装模作样,爱搭不理。林林在意你,对你好……你确实长得好,除此之外呢?”
江时殊安静的看着她,并没有接话。
林郁现在正在科室做检查,不知道情况到底怎样,总之并不算好。他没有更多的心思分出去思考该如何应对对方朋友突如其来的翻旧账。
方宜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我和林林认识了五年,他从没有在我面前软弱过,却因为你,他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哭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那次是你们赌约之后吧。”
江时殊皱了下眉:“赌约?”
方宜笑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情绪过剩,于是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去的事就算了,你现在也是他的朋友,我犯不着替他总去说。”方宜说,“我是想和你聊另一件事。”
江时殊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句话,罕见的分了神。
方宜却没等他,自顾自道:“林林应该有和你说,他圣诞那天失踪的原因吧。留下信封那人的身份我们还不知道,物业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不过昨天吃饭的时候,礼哥女朋友告诉我们她通过另一条回贴,查出了发帖人的身份,你猜猜是谁呢?”
失踪原因?
信封是什么?
又关论坛什么事?
江时殊的思绪被强行拉回,可刚回来却又乱了。
林郁和他的朋友分享了一切,却半句真话都没有和他说。
半句都没有。
“是你亲爱的弟弟。”方宜的话透过空气传了过来,在楼道间显得有些空,“是和你关系最紧密的弟弟。”
江以寻。
“我是附中的学生,除了你们几个之外,一中我没几个认识的人,那江以寻我不认识,不知道他人到底怎样,但我知道林林是很难和人去结仇的性子,江以寻为什么要发那个帖?”方宜继续道,“往更深一些说,帖是他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