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一直在心怀侥幸,她希望这段畸形的关系可以隐秘地结束。
比如有一天大哥倦了,或者他结婚,是的,结婚,梁婉想只要大哥结了婚就好了,他结了婚就不会再跟她这样纠缠。
总之她用尽一切想象祈祷可以尽快终止这段关系。
纪临见她像只小仓鼠一样团起身体,很害怕的样子,没有强迫她,只身下楼去迎接夫人。
一身贵气的高冷妇人站在客厅中央,纪临见到她阖首,叫了声母亲。
他邀请夫人在金丝楠木椅上落座,自己坐在那张沙发上,西装下摆不动声色盖住上面的水渍。
夫人一下子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男女欢好后黏连的香味。
“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这边留宿,你养了情妇?”
夫人火眼金睛,面对长子省去了过问,将人藏得这样隐秘,一定是见不得光的情妇。
“人在哪儿呢?”
纪临并不意外母亲看出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说她身体不好,在楼上休养。
“是被你弄的身体不好么?”夫人不认为自己长子这样冷血的人会在床上爱护女人的身体,对他来说,所有人从来都是可使用的工具,情妇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是用来发泄他的火气用的。
纪临没有吭声。
夫人不留情面道:“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弄出这些事。”她的嘴角轻扯冷冷讥讽,“跟你的父亲一样。”
纪临没有辩驳,只是说:“您过来不是为了过问我的私事吧。”
夫人从白色鳄鱼皮手袋里拿出几张都市晚报,指着上面的花边新闻让长子过目:“纪寻再这样胡闹下去,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
听到弟弟的名字,纪临抬了抬头,他的目光不觉扫了眼楼上。
报纸上都是纪寻这些天制造的负面新闻,沉迷赛车,殴打记者,深夜放纵买醉,每一件都十分新异绝不重复,纪临冷淡地翻了翻,最新的报道是弟弟出了车祸,目前在住院中。
夫人说车祸发生在前几天的晚上,那晚路滑,纪寻被拍到在超市买卫生巾,买完后开着跑车往郊区赶,狗仔车队举着闪光灯一直追着他拍,结果造成了车祸,浑身都受了伤。
夫人已经去看过他了,纪寻不吃不喝,像变成青蛙的王子,红着眼睛孤零零躺在床上,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只是看着天花板默默流眼泪。
“一个男孩子哭成那样真是让人心疼。”夫人虽然不是纪寻的生身母亲,但是照看了这么多年,也有了一些感情,“这些记者真是过分,总是乱写,纪寻他才那么小,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夫人觉得纪寻这个孩子并不招人讨厌,只是顽皮了些而已。
“这个问题您应该问问被打的记者。”纪临把记者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照片给夫人看,夫人看了气愤道:“那也怪记者们总是对着他拍,他是长得漂亮,但也不能天天追着拍,像什么话。”
“唉,本来那晚车祸是伤得没那么重的,可那孩子受着伤非要往郊区赶,也不知道着急去做什么。”
纪寻一路上开得越来越快,记者们前后围堵的相机被撞到地上,碾得粉碎,他们一看他红着眼拼命的架势,都悻悻退下了,没再跟踪他,谁也不知道他那晚去了哪里,去做什么,那些东西最后送给了谁。
在夫人讲述的时候,纪临把视线又看向了楼上,他的表情冷酷,眼梢狭长,一直阴森森盯着卧室的方向。
夫人让长子派人去把媒体舆论处理一下,孩子们没一个省心的,她感到十分头疼。
“可惜梁婉那个孩子不在身边。”夫人有些怀念最乖的养女,要是梁婉在,纪寻也能安分点。
但是偏偏最气人的孩子把最乖的给气走了。
上次梁婉来探望自己时,那样去意已决,夫人不知道梁婉跟纪寻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以为像从前一样,小孩子过家家一会就好了,但是都这么些天过去了,两人并没有和好。
夫人对脸色深沉的长子过问道:“你之前也在绿岛,弟弟妹妹就在你眼皮下,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
“母亲。”纪临沉声,“他们已经长大了,我们不便干涉。”
“长大了也是要在一起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首先就不一样。”夫人肯定道。
“他们已经长大了。”纪临冷冰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夫人总是默认把两人捆绑在一起很不满。
他说纪寻惹出的祸事跟梁婉没有关系,这是他自甘堕落。
夫人依然坚持让梁婉回来陪纪寻,她淡淡喝了口茶,说这两个孩子有缘:“纪寻喜欢梁婉喜欢得要发疯,从小就恨不得要吃了她。”
纪临抬着脖子,冷若冰霜地对弟弟批判道:“我不认为跟自己的养妹厮混,是一件很有道德感的事。”
夫人放下茶盏,考究地看着长子的表情,倒是从未想过他如此的富有正义感。
她摇摇头,对他说道:“你不懂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过那些年你在国外,也看不到他们长大的样子。”
看到长子的表情闪过一丝僵硬,夫人抬眉扫了眼卧室方向,忽然有了兴趣:“让我看看你的小情妇。”
纪临说不必了,她身体不好,胆子也很小。
他旋即起身,主动送夫人离开。
夫人有些不悦地看着长子,以为他是在袒护那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对他语带苛责道:“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个情人必须在婚前处理妥当。”
全港城都在等待这场盛世婚礼,夫人不希望会节外生枝,她严令长子不要浪费时间在一些无用的东西上,两家联姻必须完成。
但是纪临只是静阖着下巴,一声不吭。
夫人气势汹汹离开。
纪临迈着长腿来到楼上,梁婉还躲在窗帘后面,紧紧攥着手,眼神里透出紧张。
“已经走了。”他把她抱出来,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问她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梁婉说一点都没有听到,但他听着她慌乱的心跳声,知道她在说谎。
整个下午梁婉一直待在花园里,白天的事让她难过。
但她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夫人的话吗?她是他卑劣的情妇,又或者,是因为纪寻。
但自己跟纪寻已经没关系了,不是吗?她已经还了所亏欠的。
山茶的花瓣拂过小腿,向日葵缓慢转向,天黑了。
走进客厅时梁婉看到纪临站在那里,房间很黑,没有开灯,他的身后是落地窗,窗边摆着一架巨大的施坦威钢琴,琴上的缎面滑到地面,像一滩柔滑的溪水。
他让她过来,梁婉小心地站在他身边,他把琴盖打开,谱架下压着一本琴谱。
他对她说这是他少年时创作的。
梁婉很是惊讶,没想到大哥竟然还会作曲,她隐约地想起了绿岛那位钢琴家的话,大哥是他曾经最优秀的学生。
纪临长指抚摸琴谱,上面的每一首曲子都是他自己写的,从来没有人听过。
纪临当初喜欢音乐,他梦想成为一名音乐家。
但夫人反问他:“梦想是什么?你是唯一的继承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后来他考入了最顶尖的大学,读的是国际商业管理。
纪临拿起琴谱,把它放在钢琴上面,静静问梁婉:“你想听我弹钢琴吗?”
除了老师没人听过他的演奏,而他现在似乎只想弹给她一个人听。
梁婉一瞬间不知所措。
在大多数时候,大哥沉默寡言,两人之间的沟通几乎只借助身体,但是今天,他站在钢琴前,主动轻声问她,想不想听他弹琴。
上次在绿岛的晚宴上,她记得她不小心提起这个话题时,他曾经冷漠离席。
她艰难想了会,在他的注视下,点头说好。
纪临坐在钢琴前,后背优雅挺直,他的演奏很宁静,像是在夜幕中同万物私语,所有天空的星星,夜晚经过的风,冰凉滑落的月光,都在倾听。窗外的树叶在摇曳细闪,他的手指如白蝴蝶一样翻飞,丰盈闪烁的光泽下皮肤闪闪发光,在墙上映出修长清冷的剪影。
梁婉静静望着他,感到像是从静水中滑过,他们的身后是一片水草丰美之地,一望无垠,洒满星辉。
“好听吗?”一曲完毕,纪临停下手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在风中掀动。
“好听。”
“那你觉得”他停顿了下,抬着下巴问她,“有没有觉得,开心了一点?”
梁婉一怔,原来他早已看出了她下午的难过与失落。
她轻声说钢琴声很好听,以及,她没有不开心。
纪临对她的否认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声看着她,那样晦涩的眼神,像是一种同谋。
他把她抱在琴上亲吻,琴键发出了缭乱起伏的轻重音,琴声在剧烈摇晃,黑暗中剪影的轮廓渐渐融合,化为一体。梁婉嘴角微微开合,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睛,光芒栖息在他的眼中,她第一次在其中没有看到冰冷,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人被棕榈树细长的影子包围,外面是蓬松柔软的风声。
这一夜纪临的手指出奇温柔,像触摸鸽子柔软的颈部皮肤,抚去她眼尾晶莹的泪痕。
最后结束时他捧着她的脸对她说:“梦想是最宝贵的东西,梁婉,我希望你能完成你的梦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画家。”
他对她说晚安,哄她入眠。
这一晚梁婉睡得很安静,她枕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纪临看着她睡梦中的脸,给她掖了掖被子,默默想着夫人今天说的话。
他觉得自己并不介意夫人说了什么。
曾经她跟纪寻亲密无间,但是那已经过去了,她并不喜欢纪寻,讨厌他,只是夫人总是强行把他们绑架在一起。
他告诉自己那些都不算什么,她现在正躺在他的怀里。
纪临听到梁婉在睡梦中发出了一点呓语,一开始只是很小声,最后变得越来越来越急切。
他以为她做噩梦了,把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安抚。
“没事,我在。”
梁婉开始哭泣,他抬起手要给她擦去泪滴。
“纪寻。”
纪临的手蓦然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怀斯黛尔今天上的还是夜班, 她这些天拿了前男友的钱,还上了债主的催债,然后又把他们踹了, 结果前男友们开始纠缠不休, 逼得她只能又把班次全部调成夜班。
夜晚的商场依旧繁华,灯光辉煌, 人流密集,出没的都是一些活力洋溢的年轻人,时尚化妆品专柜人来人往, 怀斯黛尔披着金发,神态洋洋洒洒的, 她干活并不积极,眼神里总有股倦怠和轻蔑,冷漠催生欲望, 反而变相刺激了顾客的购买欲。
因此她虽然入职时间短, 销售业绩并不差。
怀斯黛尔将此现象归为人类的受虐倾向, 人总是越被踩痛点就越兴奋, 就跟她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前男友一样,好好说话听不明白, 一扇巴掌他们就乖乖迎上来了。
怀斯黛尔对着忙碌的柜台翻白眼, 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 她打着哈欠,希望今天能早点下班回去补觉,专柜里带进一股冷风,她感觉身体一阵变得冰冷,抬起头,他们的目光碰上了。
少年站在她面前, 高瘦挺拔,虽然跟她印象里不一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成熟了许多,也精壮魁梧了许多,穿着柔软的粗花呢西装,尖尖的黑色皮鞋,身上散发着独特的男士香水味,这一身的昂贵定制能把整个柜台买下来。
他的气质清冷,优雅贵气,丝毫看不出曾经的寒酸窘迫。
怀斯黛尔不想靠近他,但别的柜员都在接待客人,只有她在空闲,店长示意她去接待,她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周挽眼神淡漠地看着她,跟她说自己要买化妆品。
“先生,您要买什么化妆品?”
“买化妆品。”
“您要买哪一种?”怀斯黛尔发誓用了毕生最大的耐心。
可他只是说买化妆品。
怀斯黛尔明白了他是来找茬羞辱自己的。
她如临大敌,开始给他详细介绍,粉底液,睫毛膏,口红,唇彩,眼影,她每介绍一种,周挽就买下来。
最后她莫名其妙成交了当天最大一笔订单,其他柜员都在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她想再看一眼周挽时,他却已经提着东西不见了。
真是莫名其妙。
深夜时分怀斯黛尔下了班,她坐了两个小时地铁,精力疲惫,在经过居民楼前一段昏暗的小巷时,一阵冷风吹过来,她闻到了身后冷冷飘来的香水味,味道很优雅,像是少年站在雨中。
怀斯黛尔回头,看到周挽站在那里,衣摆被风吹起。
“你跟踪我?你变态啊。”
黑暗中周挽一直跟在怀斯黛尔身后,手里还提着那堆东西。
“我不用这些。”他对她说。
“那送给女生用,你没有女朋友吗?”
他说没有,抬起手:“给你。”
怀斯黛尔让他滚,觉得他大晚上不睡觉十分神经。
“你住在这里吗?”周挽指了指破旧的居民楼。
“这是梁婉租的。”怀斯黛尔撅着嘴不肯承认。
周挽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又说:“你要邀请我上去吗?”-
周挽走进小小的房间,房间很小,但是很整洁。
“梁婉没有回来吗?”他问。
怀斯黛尔埋头倒在沙发上,小狗扑过来欢快地咬她的裤腿,她说梁婉最近住在学校附近,不回来。
“你是来找梁婉的吗?”
周挽说不是,他从墙角的狗粮袋里倒出了一些狗粮,又给小狗换上新水,小狗吃得非常卖力,他摸了摸它的脑袋,感觉它变大了许多。
“它有名字吗?”
“有啊,叫周挽。”
怀斯黛尔有气无力地逗狗:“嘬嘬,周挽,来,叫一声。”
周挽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已经是深夜,他问她肚子饿了没有,怀斯黛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根本不想动一下,周挽打开冰箱,开始去厨房做饭。
怀斯黛尔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绿眼睛看他:“你会做饭?”
“我没有你那么娇贵。”
这话在怀斯黛尔听来十分讽刺,仿佛在嘲讽她今时的落魄。她立刻从沙发上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