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林淮给鹿聆呦那杯咖啡里加了块方糖,“老赵之前找过我。”
事情要从机械臂手术名单说起。赵主任在林淮和刘院长面前极力推荐鹿聆呦,并用患者的意愿彻底说服了他们。
“真的是赵主任推荐我?”她以为是故意挑事呢。
林淮犹豫了下,还是说出实情。
手术之后,鹿聆呦几乎众星捧月,赵主任以此为由要求林淮给他提职,即使退居二线,也要副院长的职级。
鹿聆呦听得云里雾里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提这样的要求?”
赵主任最终是以平级调去内勤,算是边缘化了。
“老赵有帕金森你知道吧,”见鹿聆呦摇头,林淮说道:“轻微的症状,但不适合再在一线,调岗势在必行,他各方面的条件其实都有欠缺,平调已经是医院在照顾。”
至于提职,林淮断然拒绝。
没想到赵主任直接爆出一个惊天大瓜。
他直接威胁林淮,“你和小鹿关系不一般吧,虽然你们都在尽力避嫌。”
林淮以为他说的是亲戚关系,避嫌是呦呦的要求,他没有否认,但还是告诉他,自己不分管人事。
“但是你有这个权利。”
“我不会滥用权利,老赵,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赵主任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就因为我学历低?我也想提高学历,我也想拥有绝对手感,天才谁不喜欢,可你们非要逼着我去毁了她。”
林淮震惊地看着他。
赵主任连连冷笑,“你还不知道吧,小鹿入职的第一天,你丈母娘就来找过我。”
鹿聆呦一直以为刘素珍对她的厌恶是眼不见心不烦,她只要不出现在刘素珍面前,就不会有事。
刘素珍对她的恨真是渗入到了骨髓里。
她去见赵主任,只要亮出林淮丈母娘的身份,含沙射影说几句引人遐想的话,再稍稍暗示一下。
剩下的,他自己会脑补。
原来,从她实习期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包养谣言是这么来的。
一个手握社会资源的有钱太太,一个几十年资历的主任,他们要为难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女生,太容易了。
刘素珍顾忌着顾言书和老太太,不敢做的太过,赵主任以为林淮和鹿聆呦关系特殊,怕她告状,亦不敢明目张胆。
所以那些恶意,那些微妙的打压都很难抓到实证,她生生忍受了三年的孤立和打压。
今天终于真相大白了。
可喜可贺。
鹿聆呦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江鹤白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三年前我不该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鹿聆呦伏在江鹤白的肩上, 寂静又无声地靠着。
许久,她抬起头,除了眼眶微微潮润,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端起早已凉掉的咖啡,“姐夫,你辞职的事情家里知道吗?”
江鹤白从她手里拿走咖啡, “凉了,别喝了。”
“……你姐知道。”
赵主任刚生病后, 就开始找退路,刘素珍承诺他副院长的职位。
他试探过很多次,林淮没有给鹿聆呦撑过腰或者走过后门, 两人似乎没什么不正当关系。
调岗也根本不是承诺给他的副院。
赵主任有种被愚弄的愤怒,可他手里没有多少把柄,于是乎在调岗前夕, 不遗余力地将鹿聆呦推到整个行业视线内。
这个时候,鹿聆呦是不是靠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林淮投了赞成票。
赵主任以此来威胁林淮,逼他投鼠忌器。
按照常理,赵主任没有算错, 林淮有权力,鹿聆呦的结婚对象很有背景,林淮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不得罪江鹤白,都该推他一把。
毕竟,事情捅出去对谁都不好。
林淮得知是刘素珍指使赵主任造谣为难鹿聆呦,整个人是懵的。
第一反应是辞职,只要他不在其位,赵主任没了指望, 事情就能到此为止。
“我也没想到老赵能做得这么绝。”平调总比鱼死网破要好的多,林淮难以理解赵主任的偏激行为。
江鹤白冷嗤,“是挺绝的。”
林淮听出江鹤白意有所指,无言以对。
江鹤白话锋一转,“只是抢走呦呦的功劳,在工作中为难一下,就能换个副院长?”
林淮看了他一眼,手指蜷缩,端起已经见底的咖啡,“啊,哦,还有造谣嘛,哎!我都不知道他在背后传这样的谣言。”
他哪里敢说实话,尤其是在鹿聆呦和顾家争夺遗产的时刻,无异于火上浇油,彻底堵死两边和解的可能。
江鹤白没有当着鹿聆呦的面继续追问。
他却在赵主任那里轻而易举地问出了实情。
抢点小功劳,在工作中不太明显地为难一二,背后传传谣言,怎么可能换得了那样大的利益。
这也就是鹿聆呦对权力不敏感,才会相信。
江鹤白一开始就听出了林淮话里的漏洞。
却同样选择了隐瞒。
因为实情是如此的肮脏。
——“那个疯女人要我在小鹿做手术的时候动点手脚,让她背上人命官司,把她送进去。”
所幸赵主任的脑袋不如刘素珍的光滑,没有丢掉一个外科医生最基本的底线。
*
江鹤白以鹿聆呦的名义正式起诉顾言书恶意侵吞遗产。
医院附近的咖啡馆。
鹿聆呦一杯咖啡已经见底,坐在对面的顾琦明又问了一遍:“不打扰你工作吧。”
这已经是第二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顾琦明很少如此。
鹿聆呦依旧回答:“不打扰。”
医院虽然没有停她的职,但暂时取消了门诊,分管的病人一部分交给了其他医生,她现在很清闲。
姐妹俩第一次这么拘谨。
“呦呦,我向你道歉。”
顾琦明垂下眼睑,眼下乌青明显,说话的声音似乎中气不足,又频频叹气。
鹿聆呦摇了下头,轻声说道:“跟你没关系。”
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要求她大度地原谅刘素珍,或者放弃父母留下的遗产吧。
都不可能。
“戒指很漂亮。”
鹿聆呦伸手,看了眼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那枚椭圆形鸽子蛋戒指其实是由两个环构成,可拆卸,日常她就只佩戴素圈。
“谢谢。”
顾琦明按了几下太阳穴,又捋着头发,艰难地说回正题,“你姐夫辞职,是他欠考虑,他事先没有和我商量,辞职以后才告诉的我。”
刚听到林淮辞职的消息,鹿聆呦的确很震惊。
之后仔细一想,林淮辞职是当时的最优解,毕竟赵主任的退路很宽敞,谁能想到他会选择鱼死网破。
而今,他被医院调查。
“他可能没想到赵主任会举报我吧。”
“但是你有黑暗恐惧症的事,我妈没有告诉他,”顾琦明说:“你确定举报你的人是那个所谓的赵主任?”
鹿聆呦没说话。
刘素珍做了那么多,不差这一件事,至于举报人,赵主任没有否认,要是还有其他人,随便吧。
顾琦明再次叹气,“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呦呦,我一直以为你说你被人针对,抢你功劳那些,我以为只是职场潜规则,我当新人的时候也受过排挤,我真的没有想到是我妈在背后……,她简直老年痴呆,哎!”
“我妈真的是太不应该了,她怎么能把对姑姑的怨恨转嫁到你身上呢,”顾琦明用手抓着头皮,浑身透着疲态,“你也见过奶奶是如何将姑姑的死怪到她身上的,我爸也一样,这些你都亲眼所见。”
鹿聆呦盯着见底的咖啡,心里在想服务员怎么还不过来帮她续杯。
“其实我外公外婆对我妈更狠,他们甚至打我妈,外婆到死都没有原谅我妈,这么多人一起逼她,她心理早就扭曲了。”
“姐,你不能要求我理解她。”鹿聆呦漠然说道。
刘素珍清楚鹿闻声是渣男,还把自己的亲妹妹介绍给有妇之夫,刘素琬也是犯贱,不过他们已经赔上了性命,至于刘素珍,她承受了两家长辈的怨恨,实属活该。
这里面真正被逼到绝望自杀的人只有顾秋书。
顾琦明嘴唇嗫嚅,她有几百上千条话术,此刻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鹿聆呦示意服务员续杯,“姐,你嘴唇很干,要不要喝点水。”
顾琦明抿了下干裂的嘴唇,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摆手示意不需要续杯。
“呦呦,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为了我爸,……就是姑父姑母留下的遗产问题,你知道的。”
鹿聆呦点头,江鹤白刚提起诉讼,顾琦明就约她见面,所为何来,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这件事鹤白在帮我处理。”
“那你知不知道刑事控告一旦成立,代持人有可能面临两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刑罚,”她说:“呦呦,你真的想让我爸坐牢?”
鹿聆呦睁大双眼,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
即使知道了顾言书从一开始就想侵吞父母留下的资产,她也只是想把钱拿回来,没想过报复,更没想过要把舅舅送去坐牢。
她不喜欢恨,恨会把自己困死,外婆和妈妈她都不想学。
鹿聆呦更加务实。
顾琦明说:“鹤白的法务团队很厉害,刑事控告加民事诉讼,正常情况下这样做是正确的,让对方不止是还钱,还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没有想过让舅舅,”
鹿聆呦脑海里滑过江鹤白的声音:“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提到关于遗产的问题,你都要小心被录音”。
她定了定神,“姐,舅舅他从一开始就拿着我爸妈的钱做投资。”
那就不是代持,是侵占。
顾琦明点头,“对,案卷我都清楚,所以我爸无可辩驳,我已经在想办法变卖资产,一定把钱给你凑齐。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给你做代理,你本来就是这笔遗产的唯一继承人,是我们对不起你。”
鹿聆呦有些难堪,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但是你知道,我爸妈太固执了,他们现在和奶奶较劲,我爸就是故意的,他在赌你心软。”
鹿聆呦的头垂得更低了。
顾琦明沉默了一阵,又说道:“家里的很多资产没有他们的授权,我无法处置,就像上次一样,他们就像两个被惯坏的小孩,以为这次还能继续耍赖。”
“姐,你为什么要挡在中间?”如果顾琦明放手不管,顾言书和刘素珍没有了依靠,反而更容易认清现实。
顾琦明亦清楚这一点,可是她很无奈,“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
她的父母侵占了别人的资产,让她享受了更加优渥的生活,任何人都可以怪他们,唯独她不行。
“那就法庭上见吧。”
顾琦明怔忪地看着她,“也好,让我爸妈早点认清现实。”
江鹤白接鹿聆呦下班,看到她神色异常,“工作不顺心?要不休息几天,到时候直接去苏黎世,等你进修回来,事情早就平息了。”
她靠在他肩上,“我不去苏黎世了。”
江鹤白顿了顿,“你被取消了资格?还有人为难你吗?”
“不是,是我主动放弃的。”
鹿聆呦被举报,林淮辞职,赵主任被调查,医院如今物议沸然,之前的带队领导是林淮,而今换成另一个副院长,他今天找鹿聆呦谈话。
这点眼力劲她还是有的,所以主动递交了退出申请。
“药厂的研发进展不是很顺利,你要不要去看看?”
生物科技公司涵盖生物体多个衍生产品领域,其中药厂主要负责创新药研发,与她研究的方向相近。
其实鹿聆呦的性格更适合做学术研究,她也喜欢做实验。
“我会考虑。”但是要这样退场吗?心里其实是不甘心的。
“下午我姐找我喝咖啡。”
江鹤白看向她,沉默半晌,“是为了遗产官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鹿聆呦把两人的话告诉了江鹤白。
“她说得没错, 控告一旦成立,的确有可能会面临两年以下刑期。”
鹿聆呦沉默了。
顾琦明擅长揣摩人心,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最能起效。
对于鹿聆呦, 真话、软话最有效。
她无可避免的动摇了, 诚然清楚这是顾琦明有意为之,亦清楚顾言书就是在赌她心软。
顾言书侵占了父母留给她的资产是真,收养她的十年疼爱照顾她也是真, 纵然有疏忽,如果事事都要计较, 那她的父母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鹿聆呦就是如此,别的人一分好,她都要记在心里。
“你别想那么多, 既然做了选择,就得承担后果,”江鹤白说, “不过你放心,只要舅舅愿意协商,我们可以考虑撤诉。”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今天做的很好。”
“嗯?”她仰着小脸, “我做了什么?”
“顾琦明很懂谈判,你没有退让,就代表了你的态度,舅舅也会明白。”
鹿聆呦垂下头,“我姐他们一定对我很失望。”
人的情感就是如此复杂,做了选择之后还是会反复纠结。
“不是失望,”江鹤白说:“至少顾琦明不会失望。”
“真的吗?”
江鹤白摸摸她的头发,“你姐姐是?有良知的律师, 我和她合作多年,她很有手段,但不会丢掉底线。”
“她找你,是因为那是她的父母,但心里未必支持他们,你态度越明确,她越知道怎么做对顾家最有利。”
“面对亲人,原则有时候会模糊。”
“但不能没有底线。”
中秋节前,医院没有给鹿聆呦安排值班,她一早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家。
江家重视传统,繁文缛节多,像中秋这种团圆节日,全家老少,没有天大的理由,必须回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