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鹿聆呦忽然使力,用小拇指去蹭他的胡茬,整个伤口因为她的动作牵扯,尖锐的痛感瞬间贯穿肩膀,到心房,连呼吸一下子都颤抖起来。
“小心,”江鹤白慌乱地想稳住她的手臂,看到她整个人弯腰蜷缩,强忍疼痛,想伸手,又怕一点点多余的触碰会加重她的痛感。
许久,他的手才放在她单薄微颤的肩上。
鹿聆呦抬头,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脸白的毫无血色,连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能看清了。
江鹤白将她拥在怀里,下巴上的胡茬蹭着她的脖颈,很扎,很痒。
可是她的手好像没有感觉。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皮肤,“我还没摸到。”
刚才一下,痛感比触感来的更快。
江鹤白拿走她的靠垫,将枕头放平,握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躺下,鹿聆呦不肯。
僵持了一会儿。
他重新低头,握着她的手肘抬起手,用下巴去扎她的小拇指。
木木的,没有知觉。
鹿聆呦脸色大变,他忽然用胡茬蹭着她其他的手指,刺刺木木,感觉一样,是刚才牵扯到伤口,整只手都仿佛处于疼痛当中。
她抬头。
江鹤白看着她,眼眸深邃,凝着眉头,几次欲言又止。
“我是不是还没有吃药?”她还是将那些翻涌的不安压下去。
江鹤白重新接了杯温水,拿了药片,鹿聆呦吃了药。
时间还早,她白天睡了好几觉,这会一点困意都没有,江鹤白却是眼下乌青,应该有两天没合眼了。
“我们早点睡吧。”她说。
江鹤白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放在枕头上,握住手肘,盖好被子。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和她刚在一起,笨手笨脚的,现在是越来越娴熟。
他按下关灯开关,房间一暗,窗边放着两盏落地灯,呈透明荷叶型,缀着水晶流苏,像荷花上洒落的雨滴。
“鹤白,你把灯移过来点。”
江鹤白照做,“不够亮吗?”
“不是,我想看清楚一点,”她偏头看着落地灯,“过来。”
江鹤白又搬起落地灯,鹿聆呦说:“我是让你过来。”
他“哦”了一声,放下灯,坐到她床边。
鹿聆呦拍拍床铺,示意他躺下。
江鹤白看了眼旁边的沙发床,私人医院这一点安排的很到位,即便是家人陪护,也有休息的地方。
“我睡那儿,”他说,“可以吗?”
鹿聆呦看了看他,点头同意。
他刚准备起身,睡衣被她拽了下,他立刻坐回床上,眼底闪过一抹犹豫,几经挣扎,还是拒绝,“今晚真的不行,等你伤好一点好不好。”
“……”
鹿聆呦已力竭。
她就是,她只是,她……可能是受伤后脆弱放大,对他更加依赖了。
鹿聆呦松手,转过脸去。
懒得理他。
江鹤白起身,又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悄声说:“我问了医生,最多一周。”
她震惊地看着江鹤白。
最后咬咬牙,“你早点睡觉,明天我要看到个帅气的老公。”
江鹤白轻笑了一声,躺回沙发床,“老婆。”
“嗯?”
“老婆。”
鹿聆呦:“……”闭上眼睛装睡。
深夜,手心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她很想抓一下,又默默忍耐。
侧过脸看着他熟睡的脸,优越的眉骨,高耸的鼻梁,凌厉的下颌线,以及冒着小尖尖的喉结。
她用手指描绘。
鹿聆呦悄无声息地坐起,没有穿鞋,走到沙发床那边,刚准备在他身边躺下。
他一下子惊醒。
江鹤白的眼里带着不太清醒的空洞,手臂已经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准确地握住她受伤的手肘。
“怎么了?”声音微哑。
“我想和你睡。”鹿聆呦轻轻说道。
江鹤白清醒了几秒,“现在吗?那我们去床上。”
“就这儿。”
“床上宽敞。”他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开始脱衣服。
又顿了下,视线停留在她手上,犹豫着问道:“我用手行吗?”
鹿聆呦勾勾手指,待他凑近,拽着他的衣领,抬起下巴就亲了上去,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而易举地闯进她的牙关,热切地回应着她。
脊背立时绷紧,呼吸发颤。
安静的夜晚,感官无限放大,薄弱的意志力,意乱情迷的夫妻。
她毫无正在地咬了一口。
江鹤白捂着嘴,眼底的欲念在昏暗的房间里肆意放纵,急喘着,“怎么了?”
“我是说我想挨着你,”鹿聆呦又恼又羞,掐了他一把,“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事还有什么?”
男人低着头跪坐在床上,昏暗的灯光下胸口的起伏格外明显。
鹿聆呦听上去像是数落他,声音里带着娇憨,更像是邀请。
“我以为你想要。”
江鹤白在她身边躺下,身体记忆与思想拧了下,她的肌肉记忆明显同样被唤醒,在他躺下的瞬间仰头。
又吻到一起。
鹿聆呦也就昏了一秒,刚刚还义正言辞地说人家,她扭过头,
“我手都这样了。”
江鹤白同样理智占上风,“是我想要。”
鹿聆呦心满意足地挨着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昏暗中,江鹤白睁着双眼,黑眸格外冷冽,她从来没有这么粘人,双向转抑郁,其中一项就是突然过度依赖或分离焦虑。
他亲亲她的额头,还是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翌日, 江鹤白给鹿聆呦请来业内权威专家复诊。
陈教授仔细检查了她的手,又与她分析了手术报告,共同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手不会受影响。
鹿聆呦知道是江鹤白动用了人脉, 也清楚是因为自己情绪过度, 况且她辅修心理,一般的心理治疗没用,还会让她本能防御。
江鹤白干脆让她与业内权威专家直接对话。
在熟悉的领域, 专业的术语沟通,她得到的不是空洞的安慰, 而是自己认可的专业分析,这比任何心理治疗都更有用。
复诊过后,鹿聆呦主动配合心理疏导。
她一直都没告诉江鹤白, 其实这两天一闭上眼睛,那把刀就会砍向她,她猛地睁眼, 看到的只有天花板,可只要一闭上眼睛,那把刀会再次袭来。
只有紧挨着他,才感觉到安全。
一线医生大多数都会遇到医闹, 虽然这次事故确实是个极端少数事件,可她一开始还是选择独自消化。
不想被同仁说成矫情,更怕被同仁知道她的心理出现异样。
鹿聆呦与心理辅导员聊完,说不上有啥用处,就像在街角静静坐着喝了杯咖啡。
这种感觉不错。
窗外梧桐树叶被雨水洗的透亮,水珠顺着叶尖垂落,她推开窗户,湿湿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人都精神了点。
鹿聆呦换下拖鞋,准备下楼到院子里走走。
一开门,却被门外的保镖拦住,她都不知道江鹤白在外面安排了保镖,他们表示要请示一下。
鹿聆呦说不用。
江鹤白有个重要的签约仪式,别因为她只是想下楼走走就去打扰。
打开电视,看了会综艺节目,忽然听到门外有争执声,鹿聆呦关掉电视声音,只听到保镖阻拦的声音。
她去开门,保镖还站在原地,江雅婷已经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目光不善。
早知道就不开门了,鹿聆呦准备关门,江雅婷将怀里的花丢给保镖,“琦明姐被你的人拦在楼下,我替她跑一趟。”
这家医院是江氏私人医院,能拦住外人,却拦不住江雅婷。
表姐来看她,怎么不给她打电话?鹿聆呦伸手,保镖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花,才给她。
江雅婷见状,翻着白眼,“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你有前科。”鹿聆呦冷冷说道。
她漂亮的眉眼睨视着江雅婷,有那么一瞬,那种冷淡又不容冒犯的神态竟与江鹤白重合。
夫妻做久了就会越来越像,俗称“夫妻相”。
江雅婷刹那失神。
双目定睛,才看清原来她穿得是自己买给哥哥的衬衫。
“你为什么要穿这件?”
谁也没有料到江雅婷会突然发难。
她毫无征兆地抓住鹿聆呦的领口,两个保镖同时控制住江雅婷,而鹿聆呦的手因为江雅婷的拖拽撞在保镖腰带的金属上。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几秒内。
鹿聆呦手上的纱布渗出鲜血,以她的经验确定缝合的伤口崩开一段,手心的皮肉像被掀起,痛感超过承受范围,反而没了知觉。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殷红的鲜血开满掌心。
整个过道乱成一团,奔走的医护人员,江雅婷的哭喊,保镖扭着她,打电话的声音……
大脑轰然成了空白,鹿聆呦呆呆地站着,身体机能导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却毫无知觉,任由人把她抬上急救床,送进手术室。
江鹤白反复看着监控画面。
他到底为什么要去签约?
顾琦明不过是顺路,想看看鹿聆呦,被人拦住。这时江雅婷跳出来,自告奋勇帮她传达心意。
她明知江雅婷出现在这里很可能就是来搞破坏的,却因为自己被拦,心底隐晦地感到不适,将花给她,觉得江鹤白既然防备顾家人,那和呦呦有过节的江雅婷更得防着。
没想到……顾琦明一整个懊悔自责,只希望呦呦的手没事。
江雅婷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五根手指包成粽子,整个人哭到岔气。
梁文沁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江雅婷做了美甲,五根指甲全部掰断,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小臂被保镖的手捏到轻微骨裂。
“雅婷,”梁文沁想安抚她,又硬生生狠下心,冷冷说道:“你没救了。”
江雅婷浑身抽搐,哭到打摆子,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更不敢相信她如此惨状,母亲竟然会无动于衷。
鹿聆呦被送回病房。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不会影响日常。
一句话,似乎宣告了死刑。
江鹤白垂下脑袋,极力压抑着情绪,他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
“哥……”江雅婷哭着去碰江鹤白,被他甩开,正好是她包扎的手指。
梁文沁想推走轮椅,江雅婷疯了一样,直接将手指伸进轮子里,“她的手没事啊,妈!妈!”她厉声尖叫,“鹿聆呦的手不是我砍的!”
“江雅婷。”江鹤白豁然起身,双目猩红嗜血,死死盯着妹妹,他从小疼爱的妹妹,他几乎很少对她说重话。
而此刻,浑身绕着一团戾气的江鹤白,忽然掐住江雅婷的脖子,声音阴寒到骨子里,“呦呦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她是个外科医生。”
梁文沁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掰开儿子的手。
江雅婷完全忘记了哭,眼神里满是绝望,“哥?哥……”
“我送你去休息。”梁文沁想推走轮椅,江雅婷却不肯,竟用受伤的手抓住轮轴,指尖已经有些微的血丝渗出。
她依旧执拗地说:“不是我,不是我。”
梁文沁只得放松轮椅。
江鹤白忍无可忍,直接将监控视频给她看,“你明明知道她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动手?你为什么这么坏?”
“我?”江雅婷目瞪口呆,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她?不,不,“你知不知道我对你,”
啪!
梁文沁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不管她的伤,直接扯出她的手,连拖带拽将人弄出房间。
……
鹿聆呦睁眼,江鹤白倏地起身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手掌抚着她的额头,又按铃。
医生来来回回。
她再次醒来,江鹤白正用棉签沾温水给她擦嘴唇,他眼里布满血丝,见她睁眼,又惊又喜,依旧说着什么。
她听不见。
窗外的天空黑了又亮,阴天小雨又出太阳。
穿着白大褂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
江鹤白将她抱起,鹿聆呦缓缓睁眼,瞳仁转动,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天快黑了还是快亮了。
她想抬手,整条手臂木木的。
脖颈被扎的生疼,“咳,”她轻喘了一下,“疼。”抱着她的身体一僵,又松开,江鹤白怔怔盯着她,“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听力,整整七天,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鹿聆呦抬手,摸着他的胡茬,有三四毫米吧,触感没有刚出来的青茬扎手,像野草一般。
“你怎么都没有刮胡子?”一开口,才发现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江鹤白像是长舒了一口气,抱着她又亲又蹭,“你喜欢我就留着,不喜欢我就刮掉。”
天渐渐亮起来。
她看着外面,“我想出院。”
……“好。”
橡树湾像是一块被隔绝的净土,她安静地养伤,吴嫂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没有人再来打扰她。
谁都没有。
江鹤白话不多,可也尽力在找话题,她偶尔会回应一两句。
天阴沉沉的,没一会下起了冬雨,落在地面上,湿湿滑滑的,像快要结冰又不够冷一样。
南方的冬天就是如此。
寒冷到骨髓里,又不结冰。
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粉粉浅浅的一条疤痕,痒痒的,木木的。
一点也不影响日常。
她一遍遍练着缝合,从早到晚。
江鹤白看不下去,握住她的手腕,“你已经练了十几个小时了,明天再练。”
鹿聆呦瞳孔一帧一帧地转动,最后定在歪七扭八的缝合线上,她大学第一堂缝合课都比这个强。
“不行,勤能补拙。”
老师说过,天资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东西,但大多数医学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