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呦整条手臂都像是被烈火炙烤, 疼得她痉挛颤抖,“好痛。”另一只手抓着江鹤白,声音细弱, 嘴唇颤抖。
他抱着她, 用手掌托着她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肘,想替她受,替他痛。
鹿聆呦将脸贴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可能是因为太过脆弱,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依赖他, “你抱紧我。”
江鹤白并不敢太用力,微微偏头,看了眼林淮。
“刚吃了止疼药, 要等一会才能有效,”林淮说,“今天第二天, 肯定会很痛,明天能稍微好点。”
鹿聆呦忽然抬头,“我觉得伤到了尺神经。”
“没那么严重,你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担。”林淮立刻说道。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鹤白, 眼眶突然红了,江鹤白只得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手臂上的灼烧感渐渐收缩,最后凝结到纱布下面那道伤口上,她知道林淮说对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伤势,形状、程度、用药等等, 反而成了负担。
江鹤白用指腹轻压着她发白的嘴唇,“吃点东西好不好?”
鹿聆呦没动,江鹤白将小饭桌移到她面前,打开餐盒,一份肉沫蒸蛋、一份蔬菜粥。
他用勺子给她喂了一口蔬菜粥,鹿聆呦入口就想吐,又强忍着咽下去,养伤需要营养。
她在心里强调。
江鹤白见她不想吃,又换蒸蛋。
鹿聆呦一闻到腥味,一下子干呕起来,瞬间牵动手臂,刚缝合的伤口像是徒手撕裂一般,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又带起皮肉,整只手皮开肉绽。
鹿聆呦看着包在手上的纱布渗出殷红的鲜血,“血……”
“没有出血,呦呦,没有出血。”林淮看着她的手说道。
鹿聆呦一凛,再看自己的手,包扎完好,连一点剐蹭线头都没有。
她刚一动,江鹤白就握着她的手肘,防止受伤的手有任何磕碰。
所以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对不起,”鹿聆呦垂下眼眸,“我可能……情绪不好。”
江鹤白什么也没说,重新将她揽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入睡。
外间客厅。
江鹤白坐在沙发上,双眼盯着帘子,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死死攥着,连呼吸都是痛的,却不及她身体疼痛的万一。
“鹤白,你不要太担心。”林淮看了眼帘子,VIP病房一半是病房,一半是家属休息区,中间用帘子隔着,方便随时听到动静照顾病人。
他压低声音,“呦呦的手没有伤到要害。”
江鹤白抬头,林淮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她现在需要心理疏导。”
“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只是,”江鹤白顿了下,他能感觉到鹿聆呦其实是排斥的,如果她主观排斥,心理医生的介入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江鹤白烦躁地扯着衣领,他无奈地发现竟只能与林淮讨论鹿聆呦的情况。
只因为他是看着鹿聆呦长大,了解她的成长环境和过去的创伤,还有医生背景,江鹤白最无奈。
但此刻,他更关心鹿聆呦能否好转。
轻叹了口气,江鹤白说:“你知道她有黑暗恐惧症和双向情感障碍吧。”
林淮点头,“黑暗恐惧症只要避免特定的环境,其实影响不大,她现在的情况是双向转抑郁。”
江鹤白猝然抬头,整个人宛如一座雕塑。
“只是有倾向,”林淮纠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有一个防御的动作。”
痛感袭来,鹿聆呦看到血的瞬间,下意识抬手抵挡,动作没有到位,但林淮注意到了。
“昨天的事情对她伤害很大,那个画面会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必须及时做心理疏导。昨天郑高明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这是医院对本院医生的规定。”
医生也是普通人,被拿刀的歹徒砍伤多多少少都留下心理阴影,她还被推去挡刀,拿手术刀的手受伤,所有的情形对她形成了情绪“围剿”。
在最脆弱的时候集中爆发。
“我们医院有制度,可以给她安排心理,”
江鹤白否决,“她这几天情绪不高,就是因为你们医院有人举报。”
林淮沉默了一瞬,“是我欠考虑。”
江鹤白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掀起帘子。
鹿聆呦睁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你把蔬菜粥给我加热一下,我再吃点。”
江鹤白将她扶起,“吴嫂做了新的饭菜,马上就到。”
“干嘛要这样麻烦,”她看着江鹤白有些发白的嘴唇,“你也没吃吗?”
江鹤白亲亲她的额头,“一会我们一起吃。”
“你都没换衣服,”她摸着他的眉骨,眼下,“我的手这会没那么疼了,你去休息一下吧。”
“我陪着你。”
江鹤白与心理医生沟通后,带鹿聆呦转到江氏名下的私人医院。
换了新环境,医生护士都不是她熟悉的同事,鹿聆呦奇异地轻松了不少。
她催促江鹤白去洗漱。
他大概很少有两天不洗漱,衣服脏了没有换的经历吧。
衣襟上沾的好像是血污。
他收到消息赶来时,她在手术室,怎么沾上的?
鹿聆呦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动了动每一根手指,“嘶~”啊……才第二天,太疼了,不能着急。
疼代表没有损伤神经。
江鹤白洗完澡,换了身轻松休闲的衣服,她指着吴嫂送来的食盒。
“一起吃。”
他将移动餐桌挪到床边,给她垫高靠枕,摆好餐碟,“想先吃哪个菜?”
鹿聆呦视线指向翡翠白玉卷,“白菜富含维生素,有助于伤口愈合。”
江鹤白垂眼,慢条斯理地将白菜卷弄散,香味散开的同时热度也降下去,他吃了一口,才给她夹起一块。
晚餐比上午好点,虽然依旧食不知味,但没再犯恶心。
江鹤白极有耐心,一口一口地给她喂,鱼头豆腐汤也是自己先尝。
“你不是不吃鱼头吗?”在家他完全不碰鱼头。
他“嗯”了一声,用筷子将鱼头上的肉剔下来一块,“小心烫。”
鹿聆呦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冒出一点点青茬,伸手摸了摸,微微扎手,她突然想换受伤的手去触摸。
江鹤白担心她牵扯到伤口。
“你看我的手指没有受伤,”伤口在手掌到手腕的位置,鹿聆呦刚准备举起来给他看,手肘就被他托住,“你别动。”
“我就想试试。”
试一试两只手的触感。
“吃完饭就给你摸,”他又夹了块鱼头喂给她,“摸哪里都成。”
鹿聆呦咬着鲜滑软嫩的鱼肉,差点翻白眼。
“我是说我的脸。”他闲闲补了一句。
“我就是在说脸啊。”她不甘示弱。
“芦笋牛肉?你的最爱。”
鹿聆呦扭着脸躲开,“我吃饱了。”
江鹤白看了看,晚上吃得分量勉强,他没再纠结,将剩下的饭菜吃完,除了鱼头豆腐。
起身将餐桌移到一边,过来她这边,动作轻柔地勾起她的下巴,覆在她唇上亲亲,“等我去洗漱一下。”
鹿聆呦一脸懵。
还没感觉到,他就去了卫生间,只能舔舔嘴唇。
这种时候思想居然能还能滑坡。
躺得有点久,下床活动活动。
换了环境,心情没那么压抑了,连伤口的痛感都减轻了一点,鹿聆呦走到沙发那边,看到他换下的外套上的污渍。
藏青纯色外套上拇指大的一块深色血污。
她摸了下,感觉有硬物,装饰口袋里有东西?
鹿聆呦拿出来一看,是剪断的戒指。
当时那把刀砍伤她的手,整只手迅速肿起来,戒指取不下来无法做手术,只能剪掉。
原来他装起来了,她本来打算回头去医院拿。
大概是医护人员将东西给他,他都没来得及清洗一下,就直接装口袋里,之后一直守着她。
尤其是昨晚,她半昏迷着,一会哭着说疼,一会从噩梦中惊醒。
他更是半步都没离开。
卫生间的门打开,鹿聆呦听到动静,手一抖,戒指掉在地毯上。
她刚想弯腰,江鹤白快步走过来,“你别动,”弯腰捡起来,随手放在茶几上,“我抱你去床上。”
她拿起戒指,“你用酒精清理一下。”
断开的戒指上有残留的血痂,其实整个戒指都已经变形扭曲。
江鹤白拿来酒精,用棉签沾着擦拭,“不要了吧,我重新给你买个新的。”
“我不,我就要这个,”她对感情上的物质有种偏执的占有欲,哪怕坏了,也不要替代品,“这个和我的钻戒是一套。”
“那我找人修补好了再给你。”江鹤白清洗干净,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鹿聆呦起身,他倏地站起,作势就要抱起她,鹿聆呦挡了下,“我去洗手间。”
他挑眉,还是将她抱起,送到洗手间,伸手就要脱她的衣服,她没让。
“你什么地方我没见过。”
“你出去。”她低声怒吼。
他不肯,“你一只手不方便。”
鹿聆呦想了想,“那你去给我拿条裙子。”
江鹤白立刻出了洗手间,十秒钟就拿了条睡裙,然后非常自然地脱掉她的衣服,一点都没碰她的身体,小心翼翼给她穿上裙子。
然后出去。
鹿聆呦站了几秒,刚才是在玩123木头人吗?
她收拾好自己,出了洗手间,等在门口的江鹤白将她抱起,就几步路,他也要抱着她到床上。
“你等我一会,我再去洗个澡。”
鹿聆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鹿聆呦在心里骂了句“臭流氓”。
刚吃完东西, 她不想躺着,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正在播放一个外国老片子, 像素很低,没有字幕,听着有点费劲。
江鹤白洗完澡, 看了眼电视,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以为他要喝, 没想到他是拿着瓶子在下颌线一圈冰敷。
鹿聆呦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江鹤白走到床边,微微弯腰,看着表情呆呆的鹿聆呦, 将脸伸过来,“摸吧。”
……
鹿聆呦抿紧嘴唇,放下遥控器, 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紧致冰凉,胡茬扎手。
“你几天没有刮胡子了?”
“三天,”他想了下, “应该有四天了。”
江鹤白的头发还是湿的。
发梢的水珠落在她手心,触感温凉。
她拿着毛巾给他擦着头发,江鹤白像只淋了雨的小狗,乖乖趴在她腿上,一只手轻握着她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肘。
鹿聆呦顿了下,试探着伸出受伤的手,手肘立刻被他托着,她几乎不需要使力。
最先碰到的是食指和中指, 刺刺密密的扎手,微微的电流流过,感觉与右手不同。
她想用点力。
江鹤白握住她的手肘,“伤口还没长好,你别动,我来。”
他坐起来一些,一手扶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拇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位置,唇角勾出一抹弧度,微微的粗粝扎着指腹,触感明显。
“喜欢吗?”
鹿聆呦慢吞吞地转着视线,心跳突突的加快,轻轻咽了下,又镇定自若地看着他,还扬了扬下巴,表示满意。
江鹤白笑意加深,坐直看她。
她眉心一跳,“过来。”
他上道地凑过来亲亲她。
电视上音乐急切而激昂,非洲草原上的狮子追着飞驰的吉普车,男女主一边击掌一边挥舞着帽子。
江鹤白摩挲着她的手肘,“你原来喜欢这种调调。”
“少来,”鹿聆呦下意识反驳。
撞上江鹤白的视线,她舔了下嘴唇,给自己找理由,“我要喝水。”
江鹤白从善如流。
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喂到她嘴边,鹿聆呦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就不喝了。
晚餐吃的还可以,鱼汤和蔬菜汤都喝了一些,喝水就是借口。
他也没在意,仰头喝完水,将杯子放一边。
俯身亲亲她脸颊,“早点睡觉。”
电影进入尾声,男女主摆脱狮子的追逐,在烈日黄沙的草原上,越凑越紧,在车内就开始脱衣服。
啪!
黑屏。
鹿聆呦看向他,江鹤白关了电视。
“少看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他义正言辞。
鹿聆呦憋笑,这话少男少女说才合适吧,他俩是俗世夫妻,啧~
“你过来。”她勾着手指。
江鹤白轻咳一声,“我认为这几天我们还是要克制一下。”
“我还没摸完。”她歪着脑袋,作势要伸手。
他立时托住她的手肘,“别乱动,”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移,最后落在她的手上,“你等等。”
江鹤白拿起冰水,温度不够,他到冰箱重新拿了一瓶,放在胡茬上冰了几秒钟,然后凑到她手心的位置。
食指、中指触感明显。
江鹤白抬起头,“还要吗?”
鹿聆呦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犹豫了下,指腹放在她无名指的指甲下,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力道固定,将下巴胡茬搁上去,蹭了下。
像冬天的静电。
鹿聆呦眨眨眼,无名指的感觉是明显的,那小拇指呢?
她的伤在无名指和小拇指之间,靠近小拇指,一直延伸到尺动脉腕背的位置,鹿聆呦最担心的就是这两根手指对细微的感知力。
她的手,在手术台上能透过手套感知血管的搏动、筋膜的层次,哪怕是毫米级的组织差异,都能清晰捕捉。
这是天赋,也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才拥有的绝对手感。
麻药过后,她就挨个试过每一根手指,日常肯定是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