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呦抚着锁骨窝, 眸光瞥向沙发区,抬手想摘下项链,手被江鹤白握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 手慢慢垂下。
“项链太贵重了, 你怎么不跟我讲。”她低垂着眼睫,若是早知道,她不会拆。
电视里传来欢快的演奏声, 好像是戏曲,老太太和堂姑跟着哼唱, 梁文沁拿着手机拍摄,双胞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那边去,围坐在一起。
江鹤白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妈取项链是要送给你的。”
鹿聆呦心头一松。
她不在意梁文沁是否想用一条贵重的古董项链换取她的松口,但她在意江鹤白是否有同样的想法。
或许在江家人眼里,江雅婷犯了错, 送出国两年都不被允许回家已经是极重的惩罚。
他们可能都在等鹿聆呦松口。
但是她不会。
就像医闹砍伤她的人,不能要求她拿着谅解书到法庭上求情一样。
江鹤白看穿了她的心思,“我想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送你礼物。”
鹿聆呦摸着锁骨位置的玉珠, 颗颗饱满莹润。
祖母绿一般适合稍微上了年纪的女子戴,玻璃反光镜中的女子容貌依旧年轻,乌发散在一边,五官神韵却已大改。
一年多以前明丽娇俏,而今说不上冷漠,性子淡了很多,清冷素雅,祖母绿项链戴在她身上, 反而增添了几分独特的气质。
“我觉得我应该和家里人说声抱歉。”她随着林淮出走,总归是给江家添了麻烦。
清早刚回来,就被双胞胎缠着玩捉迷藏,一整天都很忙,她也没有机会与梁文沁单独说话。
江鹤白点了下她的鼻尖,“你什么也不用说,他们都明白。走吧,去陪奶奶看春晚。”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春晚,老人喜欢热闹,时不时说几句,堂姑眼里还有泪意。
陈怡瞥见亲妈的神色,微微垂下头,再看抱着一对女儿的丈夫,父女仨说着悄悄话,双胞胎嘻嘻笑着,往爸爸嘴里喂东西。
她又犹豫了。
鹿聆呦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梁文沁去了厨房,想了下,跟了过去。
“妈。”她在还有几步距离的位置停下脚步。
梁文沁打开上面的柜子,偏过头看她,“呦呦?”她拿了调料瓶,“这么晚了,你爸还要吃刺身。”
“今晚要守岁,时间还早。”她摸了下项链。
梁文沁笑容温婉,“项链你戴很好看。”
鹿聆呦摘下项链,“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她始终不愿意主动提及江雅婷,更不愿意替她说话。
如果江家将人接回来,她便不会再来江家,但不会对他们提要求。
若是等着她谅解,对不起,办不到。
“是我有愧,”梁文沁放下调料瓶,走近几步,“你从来都没有怪过我们,可我一直都对你有愧。……我女儿伤了你,我替她道歉。”
鹿聆呦无地自容,鼻子眼睛又酸又涩。
她深深垂下脑袋,睁大眼睛,让泪滴落在地板上,心里突然释然,她要的就是一句道歉。
“妈,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轻又缓,尾音带着一点哽意。
梁文沁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温软,柔和。
原来妈妈的怀抱这么温暖,鹿聆呦有点贪恋。
“我很抱歉教出这样的女儿,这一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但我还是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鹿聆呦站直了身子,手里握着古董项链,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梁文沁言辞恳切:“我希望你对鹤白好一点,他很爱你,比你以为的要更爱,比你知道的更久。”
鹿聆呦微微错愕,她以为她要提江雅婷,眸光轻转,江鹤白站在岛台拐角处,她短暂恍惚,唇角上扬。
“我也爱他。”
梁文沁满眼欣慰,从她手里拿起项链给她重新戴上,“很衬你的皮肤。”
“谢谢妈。”
新年的钟声敲响,绚烂璀璨骤然铺满天空。
一家人站在客厅,望着挑高设计的落地窗外,绚丽的烟花在每个人脸上绽放。
陈怡夫妇抱着睡眼朦胧的双胞胎,夫妻俩错开看了对方一眼,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对方抱着的女儿脸上。
堂姑握着江致和的手臂,伸手抱着他,江致和若有所思,“姐,你?”她松开摇着,“我下午得喝杯咖啡,大半辈子的时差倒不过来了。”
声音夹在烟花爆竹声中,断断续续的,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她的脸。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扶着自己满头银发,“我累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老太太将手伸向鹿聆呦,她牵扶着老人,穿过走廊,她们走得缓慢,江鹤白始终远远跟在身后。
老太太干瘪粗粝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停下脚步,“呦呦,你还愿意回家,我真的很高兴。”
“奶奶,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她低下头。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轻轻叹气,“善良的孩子总容易苛责自己,更容易自伤。”
江鹤白望着窗外璀璨烟花,祖孙俩已经回屋,他并没有进去。
烟花声持续了一阵,夜空重归寂静。
鹿聆呦关了灯,轻轻关上门,昏暗的过道里,他还站在原地,她走过去,靠在他怀里,环上他的腰。
哪怕早已是亲密无间的爱人,拥抱彼此心跳依旧会失控,像失了锚的船,无序又急切,仅仅一点点回应,焦躁刹那烟消云散,航行重新变得安稳。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鹤白,”昏暗的拐角里,她伏在他肩上,轻轻喘息着,“我很想你。”
他深邃的眼眸完全掩在优越的眉骨下,静逸沉沉的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克制,“只是陪奶奶说了会话就想?”
她不否认,靠在他怀里,心里很安定。
“鹤白。”
听着他有序的心跳,鹿聆呦嘴角上扬,突然心痛。
鹤白。
“我想你。”她闭上眼睛,一种难以说清的涩意在胸臆间蔓延。
他收紧手臂,略微粗粝的下巴蹭着她光洁的额头,刺刺密密的痛感,是她在苏黎世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的回忆。
他在医院陪着她,他们一起关在橡树湾,当时只顾着沉溺在自己的伤痛里,离开后,那些画面逐渐清晰,又深深刻在记忆里。
她闭上眼睛,“我在苏黎世很想你。”
江鹤白一动不动,温软的身子紧贴在他怀里,他闭了闭眼,“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们在苏黎世重逢,彼此都心有芥蒂,如果不是一场暴雪,谁也不知道谁会先迈出那一步。
他们将矛盾搁置,一切都是依靠身体本能。
从踏上回程的那一刻,所有过去暂停的事情重新接轨。
而回到江家,便是要面对。
“我想过,”她抬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我怕。”
怕他已经放下了,怕所有人劝她不要计较,怕自己重复顾家长大的过程,外婆再如何偏心她,顾松明都是她的亲孙子,亦如江家老太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而江致和最多只能站在“公道”的位置上。
“怕什么?”他微微垂下头,看到她眼角的晶亮,心口一凛,指腹轻轻拭去。
她动了下,“我现在不怕了。”
江鹤白有些明白,暗暗叹息,或许他一开始就做错了,之后一步错步步错,再难取得她的全然信任。
鹿聆呦站直了身子,将眼角的湿意擦进耳朵上方的发丝里。
“我以后不会再多想。”
“其实,”江鹤白想说什么,鹿聆呦搓了下手臂,过道里的窗户半开着,夜风带着雨丝斜斜地侵入,凉意蔓延。
他牵起她的手,走回客厅。
刚要上楼,突然看到沙发上坐着人,身形微微佝偻,还有淡淡的苦咖啡味。
偌大的客厅只有壁灯,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有人。
已经是凌晨一点一刻。
堂姑看到他们,端着咖啡示意,“你们也要来上一杯?”
“姑姑?”江鹤白与鹿聆呦对视一眼,鹿聆呦微笑着摇头,“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这么晚您怎么还不休息?”
堂姑摇头,“倒时差。”
江鹤白没说什么,堂姑回国都半个月了,倒什么时差。
“算了,不倒了。”她放下咖啡站起身,身形晃了下,鹿聆呦急忙搀扶着堂姑,“小心,您慢点。”
堂姑笑笑,又轻轻拍拍她的手,“晚安。”
她刚想搀扶,就被堂姑推开。
鹿聆呦站在原地,看着她略微蹒跚的背影,上次中秋节见她时,她还是个时髦的海归,穿着大胆前卫,完全不像国内快七十的女人。
“我觉得姑姑想放弃回国养老的想法。”
“嗯。”江鹤白牵起她的手,两人上楼回房。
鹿聆呦准备开灯,又放下,清凌凌的雨丝将院子里的路灯搅成一团雾蒙蒙的黄,就这么裹着被子,欣赏细雨夜色也挺美。
江鹤白伸手拉过被子,顺势将她拢进怀里。
清眸如水,看着渐渐织成线的雨丝,“我喜欢苏黎世的冬天。”
她说:“我也喜欢洛城的冬天。”
“我喜欢夏天。”
“为什么?”她转过来。
裹着一床被子,他的呼吸萦绕在鼻间,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包围着她,在她转过身自投罗网时,气息交汇,缠绕。
“我在夏天遇到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他们在夏天结婚, 江鹤白是这个意思吧。
鹿聆呦思绪一段一段,很快就失去思考的力气,连呼吸都要努力争取, 他忽然松开, “我们要个孩子吧。”
鹿聆呦微微张着嘴,胸腔汲取着氧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眼睫洇着水雾,“现在吗?”
“不然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一丝自控力。
鹿聆呦想了下, 摇了摇头,脸颊上的头发滑到锁骨的刹那,火热的唇舌再次侵袭上她的唇, 辗转研磨。
“可以吗?”
鹿聆呦好不容易抓住一丝理智,声音断断续续,“鹤白, 孩子的事我还没有想好。”
“…好。”他的声音沙哑透了。
落地窗玻璃凝结成雾面,滑出道道水痕,恒温的室内温度渐渐燎热。
鹿聆呦累极睡去,许是环境的原因, 中途醒了几次,他始终都在身旁,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睡沉。
迷迷糊糊睁眼,光线黯沉看不清周围环境,转过身,旁边是空的,她抬起头,“鹤白?”
没有回应。
鹿聆呦呆了一会儿, 摸到手机,倏地坐起,早上九点?
她在新年的大年初一睡到了九点,可是天还没……窗帘怎么这么严实?她记得昨晚没有拉窗帘,他们赏雨来着。
来不及想起来,鹿聆呦跳起来。
以极快的速度洗脸刷脸,在衣帽间随手换了件衣服,简单化了个淡妆,稳了稳心神,这才准备下楼。
双胞胎其中一个蹿出来,“舅妈,你知道姐姐藏在哪里了吗?”
原来是甜甜。
“你们在玩捉迷藏呀?”鹿聆呦摸摸小孩软萌呼呼的脸蛋,心底一软,想起江鹤白的提议。
甜甜萌萌地点头,拉着她的手就往茶室里去。
二楼茶室一目了然,显然不适合藏人,甜甜拉着她在过道里纠结,忽然听到最里边的房间传出“哗啦啦”的声音。
像打翻了东西。
鹿聆呦担心小孩出事,快步走过去,却在门口犹豫了。
因为这间是江雅婷的房间。
甜甜已经推门跑进去,鹿聆呦看到月月站在桌子上,当下也顾不上其他,急忙过去将孩子抱下来。
“你爬这么高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月月做着鬼脸,和甜甜在房间里嘻笑打闹,鹿聆呦蹲下去捡打翻的东西,却看到她丢失的手机壳。
她愣了好久,去年,哦不,前年的中秋节她丢的手机上用的就是这个手机壳。
手机壳底色是香槟色,有只小猫叼着半个窝。
与江鹤白的小狗手机壳是情侣款。
情侣款。
鹿聆呦很希望只是同款,可手机壳底端有一圈刮痕,这个位置她原本贴着卡槽,用来放饭卡的。
原来是江雅婷拿走了她的手机。
心头掠过一丝阴霾,过往细碎的疑点串联成片,沉甸甸压在胸口,越是回想细节,越觉得处处暗藏蹊跷。
“我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
对啊,这么大的秘密江雅婷为什么要直接说给她听?她当时还单纯的以为江雅婷想用这个诬陷她,尽管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突然有了方向。
江雅婷对她的恨一下子有了答案。
难怪,难怪她在医院抓着她的衬衫,两个保镖都扯不开,她宁可将指甲掰断都不肯松手。
江雅婷当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鹿聆呦始终不明白,只当她是疯子,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现在都有了解释。
她当时身上穿着江鹤白的衬衫。
顾琦明早在联姻之前就告诉她,江雅婷不是江家亲生的孩子。
她当时不在意,才没有深想。
哎!江雅婷一个千娇万宠长大的千金大小姐,竟然会为了一个手机壳去偷手机,只是为了和他用情侣款,她一定是爱到极点。
她不敢光明正大的使用,只能偷偷藏起来。
顾琦明能发现,那江家人呢?梁文沁,她一定知道,才会在江鹤白回国后坚持将江雅婷送去留学,江家人都不理解,梁文沁依旧坚持。
原来如此。
呵。
她其实怀疑过,只是在接近真相的时候又及时刹住,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鹿聆呦嘴角带着讥嘲,抬眼,江鹤白一身黑色运动衣,快步走来,蹲下帮着捡东西,“怎么了?”
他额前碎发微湿,身上热气蒸腾,显然刚运动完。
鹿聆呦将手机壳翻面,江鹤白目露疑惑,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