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缠金枝 > 25-30

    沈荔如遭雷劈,接连往后退开两三步,她嘴角扯出一点笑,只觉眼前的一切近乎荒唐。

    “陆大人不会还想说,这是我的荣幸罢?”

    她站在满地碎片中,乌发披散在后背。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一手抚上心口,撕心裂肺。

    “可你们问过我吗?”

    沈荔歇斯底里,热泪盈眶,“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做公主。”

    她不想做赵宝珠,只想做沈荔。

    沈荔不屑公主的殊荣,她心中所求不过是和心上人厮守相望。

    夜色缱绻,支摘窗透进的园子一角,青松垂柱,仙花馥郁。

    陆时玖眸光映着冷意,甩袖丢下四个字:“不识好歹。”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

    门前悬着两盏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光影摇曳。

    赵宝珠手执泥金真丝绡麓竹扇,托腮静候。

    良久,紧闭的木门开启,陆时玖冷脸走出,眉眼阴沉。

    赵宝珠心口一慌,提裙追上去。

    “如何了?”

    她回首望向又一次上锁的屋子,双眉紧皱。

    “她还是不愿用饭?那可不成,再过不久就要去天竺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同她干耗。”

    赵宝珠遍身绫罗,袖口的金丝银线在月色中泛着莹莹光亮。

    她伸手拽住陆时玖,纠结万分。

    “她是不是还想要别的什么?她的家人可还在京城,若她肯老老实实去天竺,我也会妥善安置好她的家人。”

    陆时玖驻足回眸:“若是她不愿呢?”

    赵宝珠瞪大一双杏眼,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她冷哼。

    “五公主的身份多尊贵,我可不信她会拒绝。若不是看在她同我有几分相像,且又是陆哥哥举荐的,我一分薄面都不会给她。”

    赵宝珠傲慢扬首,流转眼波透着鄙夷轻蔑。

    “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必留着她了。只是,她舍得吗?”

    平白无故天上掉馅饼,赵宝珠不信沈荔会躲开。

    “装腔作势。”赵宝珠冷嗤,轻轻晃着竹扇,不以为然。

    “这种人我见多了,她还想要什么,一并说出来便是,也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赵宝珠转首凝眉,竹扇在陆时玖手臂敲了一敲。

    “你快说呀,她到底同你说什么了?”

    赵宝珠凤眸凌厉,“倘或她狮子大开口,我也不会任她拿捏的。”

    陆时玖眼前晃过沈荔泪眼氤氲的一双杏眸。

    比起从前,沈荔憔悴不少,伏在地上有气无力。

    瘦弱的一团瑟瑟发抖蜷在角落,可怜又无助。

    陆时玖抚着手上的青玉扳指,轻描淡写丢下一句:“这两日不必让人送饭了。”

    赵宝珠愕然:“……什、什么?”

    陆时玖眸光阴冷:“她不是不愿意吃吗,那就不必送了。”

    ……

    日升日落,一抹橘红悄无声息从槛窗退开。

    沈荔双目空洞倚在青缎迎枕上,身影虚弱。

    眼见那一点日光逐渐消散,沈荔扶着床榻起身,如同前两日一样,从枕下摸出金步摇,在黑漆描金案几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金步摇紧紧攥在掌心。

    可多日粒米未进,沈荔身子早就不如从前。

    牙关紧咬,可手中的金步摇仍是不听使唤。

    案几上的刻痕歪歪扭扭,不成体统。

    一朝不慎,金步摇从沈荔虚虚拢住的五指滑落。

    当啷一声响,划破屋内的安宁。

    力不从心,沈荔孱弱身影跌坐在地,望着案几上的划痕一阵无言。

    三天了。

    自从上次见到陆时玖,已经整整过去三日。

    沈荔一人被关在屋子,连着三日,无人同她说话,也无人再进屋为她送饭。

    她像是被陆时玖遗忘在此地。

    若不是有划痕提醒,沈荔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

    月上柳梢,百鸟回笼。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沈荔微弱的心跳起伏,沈荔眼冒金星,几近坐不住。

    双手掌地,她一点点蹭到门前,以手叩门。

    “——来人、来人!”

    手臂虚弱无力,几乎敲不出任何声响。

    沈荔大口大口喘着气,干涸的双唇艰涩发音,“快、来人。”

    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沈荔心力交瘁,她不再敲门,改用双手拍打。

    “来人,快来人。”

    “我、我要见、见……”

    木门推开半条缝隙,宫人猝不及防见到面如死灰的沈荔,唬得叠声惊呼。

    沈荔眼疾手快抓住宫人半片裙角,双眸涣散,“我、我要找……”

    话音未落,沈荔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

    裙角从指尖滑落。

    宫人大惊失色,再不敢大意,推门而入。

    她半蹲在地,颤巍巍抬手在沈荔鼻尖轻探了一探。

    指尖传来温热的气息。

    宫人如释重负,捂着心口长松口气。

    转身正想唤人过来,倏地,宫人脖颈一疼,她不可思议转首,身子软绵绵跌倒在地。

    万籁俱寂,湖天一色。

    公主府相继掌灯,沈荔换上宫人的衣裙,纱笼笼着的烛影照在脚下。

    穿花抚石,过长廊越月洞门。

    偌大的公主府寂寥空旷,众人各司其职,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廊檐下。

    沈荔垂首低眼,悄悄吹灭手中的明烛,藏身在t?黑暗中。

    三三两两的宫人穿金戴银,手捧红莲穿过花障,笑声不时传出。

    “后门那老婆子也是个碎嘴子,我不过是晚归了两回,她便在背后乱嚼我的舌根,待我哪日在五公主跟前提一嘴,非发卖了这老货不可。”

    “姐姐同她计较什么,姐姐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殿下离不得姐姐,她一个在门房当差的,还想同姐姐平起平坐,真真是痴人说梦。”

    “依我说,也不必等殿下发落了,那老货夜夜在仪门同人吃酒赌钱,姐姐何不亲自去抓人,若是成了,也是大功一件,为殿下解忧了。”

    “她真的夜夜在仪门吃酒赌钱?”

    “自然是真的,我骗姐姐作甚?我刚摘莲花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往仪门的罩房去了,姐姐若不信,何不亲自去瞧瞧?”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参差树影洒落在沈荔身上,沈荔缓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敢掉以轻心,沿着墙根往后绕。

    公主府大得吓人,四处空荡荡,竹影在静谧夜色中沙沙作响。

    虹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石桥上系着各色纱灯,一眼望去如同天上银河。

    湖上红莲粉嫩如霞,翠盖红裳。

    斟酌片刻,沈荔还是踏上虹桥。

    她记得刚刚宫人手中也抱着莲花,若她是在此处瞧见门房的婆子,那……

    “站住!”

    一道尖锐的嗓音倏尔在沈荔身后响起。

    沈荔心口一滞,咽下满心的慌乱,僵硬着脖颈转身。

    低眉顺眼。

    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小太监上下打量沈荔两眼,语气不善:“你是哪个院伺候的?”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握着灯杆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对公主府一窍不通,若是答错,或是支吾不言,只会平白惹人猜疑。

    小太监果然起了疑心,抬高声音。

    “还不快如实招来,我看你就是……”

    沈荔遽然扬首,素纱灯笼甩在小太监脚边,板着脸怒斥:“瞎了你的狗眼,谁给你的胆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一张同五公主相像的脸出现在小太监视野。

    小太监吓得双膝一软,他哪敢细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朝沈荔磕头告罪。

    抬手在自己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手臂高高扬起,巴掌还没落到脸上,又听沈荔冷冷一笑。

    “你再大点声,只怕父皇也知道我偷偷出府了。”

    赵宝珠行事乖张,往日也常扮作宫人太监溜出府,小太监见怪不怪,额头贴着青石板路,胆战心惊。

    佝偻的身影哆哆嗦嗦,小太监声如气音:“是、是,小的知错。”

    沈荔一张脸冷若冰霜,狐假虎威:“我手酸了。”

    小太监愣了愣,连滚带爬起身,捡起灯笼,亲自用火折子点亮,点头哈腰跟在沈荔身后。

    “殿下,请。”

    他侧着身子,恭恭敬敬送沈荔往后门走。

    小太监往日只做些洒扫的差事,难得在贵人跟前伺候,巴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费尽心思阿谀奉承。

    “殿下还请往这边走,这有条小路,平日走的人不多,不会轻易撞见人。”

    沈荔不咸不淡“嗯”了一声,神情倨傲同赵宝珠如出一辙。

    小太监身子伏得更低,脑袋几乎垂至脚尖。

    两人穿过羊肠小道,拨开重重树影,果真见后门立在如意踏垛后。

    门上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后门紧闭,空不见人。

    沈荔瞳孔一紧,拇指掐在手心。

    小太监快步上前,从袖中荷包中取出银针,动作熟练在铜锁中戳了一戳。

    铜锁应声而开。

    沈荔面露诧异。

    小太监目光垂地,满脸涨红:“这法子也是我从旁人那听来的,不想竟真派上用场。”

    沈荔敛去眼中的错愕,信步跨过门槛。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怕什么。”

    兽面衔环落在昏暗夜色中,沈荔刹住脚步,慢悠悠丢下一句。

    “今夜你就当没见过我,不然……可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太监跪倒在地,恨不得掏心掏肺起誓:“殿下放心,奴才定守口如瓶。若往外泄漏半字,便叫小的生不如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小太监一番豪言壮志。

    再一抬头,眼前月明星稀,哪里还有贵人的影子?

    他挠了挠头,又飞快上前掩上门,再次上锁。

    ……

    夜色如酥,沈荔瑟缩双肩,在长街穿梭。

    公主府远远被抛在身后,可沈荔还是不敢回首。

    一行鸟雀喑哑自头顶飞过,沈荔怀里揣着一点碎银,惶恐不安左右张望。

    这点碎银,还是往日她拿来打赏下人的,如今却成了沈荔所有的家当。

    南梁没有宵禁,长街不时有腰佩武刀的金吾卫来回巡视,威风凛凛,凶神恶煞。

    沈荔低垂眉眼,目不斜视从金吾卫身边穿过。

    少时在皮作坊待过一阵,沈荔对京中的大街小巷熟记于心。

    她巧妙躲过嘈杂人群,顺着青石小巷往城门口而去。

    皮作坊设在城外二里地,离城门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以前坊里的孩子顽劣,会趁大人忙活的时候偷偷溜进城。

    小孩子对光明正大进出的城门兴致缺缺,他们在西门处发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狗洞,进进出出乐此不疲。

    沈荔也曾远远瞧过一眼。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那狗洞可还在。

    七拐八弯,沈荔疾步在夜色中穿行,多日未曾进食,胃中隐隐作痛。

    沈荔一手按住胃部,躬身朝前赶路,额角沁出点点冷汗。

    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城墙跟底下杂草丛生,沈荔提裙,猫着腰贴着墙根而行。

    时移俗易,沈荔早记不清狗洞的具体位置,只能往前摸索。

    掌心在墙上探了又探。

    忽而沈荔动作一顿,她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块。

    双眼亮起,沈荔谨慎往后回望。

    此处偏僻,茫茫夜色只有月光相伴。

    她不敢轻心,小心翼翼搬开第一块砖石。

    而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洞口初见雏形,约莫能容忍半个人穿过。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气,难得展露笑颜。

    夜深人静,长街阗寂无声。

    一只手在沈荔肩上拍了一拍。

    阴风掠过双耳。

    全身血液往上涌,沈荔身影僵硬,抱着砖石的双手颤动,她僵着脖颈,一点点扭过头。

    入目是一团小小的黑影,小孩嘴里叼着根枯黄的杂草,斜眼打量着沈荔。

    沈荔双膝一麻,跌坐在地。

    小孩抚掌,哈哈大笑。

    笑声在寂寥长夜突兀又醒目,沈荔手脚麻利捂住小孩双唇,拿眼珠子警示:“别说话。”

    小孩茫然望着她。

    沈荔压低声音叮嘱:“我若是松开你,你不可再大声嚷嚷。”

    小孩无动于衷。

    天色渐明,东方既白。

    留给沈荔的时间所剩无几,脑子飞快转动,沈荔最后从袖中掏出两个铜板,塞到小孩手中。

    小孩会心一笑,铜板在手中掂了一掂,终于点头应允。

    沈荔松口气。

    小孩瞥了沈荔一眼,好心提醒:“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人过来巡街,你最好快点。”

    手心沾满尘土,沈荔心不在焉点点头,不由自主加快进程。

    可惜体力不支。

    搬到一半,沈荔倚在墙上,气喘吁吁。

    小孩靠墙而立,两块铜板在他手中抛来抛去,斜眼看着几乎站不住的沈荔:“你还有钱吗?”

    沈荔不解回视。

    小孩扬高下巴:“再给我一个铜板,这些我都替你搬了。你可别看不起人,我是在渡口做脚夫的,力气比你大多了。”

    手指软绵绵无力,沈荔沉吟片刻,颔首:“半刻钟搬完,我可以再给你两个铜板。”

    小孩眼睛霍地亮起,吐出枯草,埋怨沈荔不早说,在沈荔身边蹲下,双手飞快卸下墙上砖石。

    晨光熹微,一点日光悄然落在沈荔脚边。

    大小不一、零零碎碎的砖石散落满地,沈荔双手沾满青泥,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去额上细汗。

    黑黢黢的洞口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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