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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空中遥遥传来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茉莉的清香裹挟在浓稠夜色中,由远及近。

    沈荔不可思议跌坐在地。

    耳边嗡鸣, 只剩下赵宝珠天真烂漫的笑声。

    ……和亲。

    轻飘飘的两个如滚石砸落在沈荔心口,她瞪大双眸,如闻鬼声。

    风从槛窗灌入, 满地阴阴润润。

    重重青纱帏幔晃荡, 陆时玖立在烛光中,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 深不见底。

    “……不可能, 不可能的。”

    沈荔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拖着双膝扑跪到陆时玖脚边, 沈荔双手拽着陆时玖的锦袍,止不住控诉。

    “你在骗我, 是不是?”

    沈荔近乎癫狂,发髻松散,行为狼狈。

    “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沈荔自言自语,坐立不稳,身子无力滑倒在地。

    鬓间的嵌珍珠碧玉步摇跌落, 圆润珍珠映着满室的荒唐。

    沈荔如得了失心疯, 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急于挣脱出噩梦。

    步摇攥在掌心, 沈荔咬咬牙, 尖锐簪子扎破掌心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荔手腕。

    那只手骨节凸出,手背青筋浮起, 道道分明。

    沈荔一双泪眼婆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她对上了陆时玖的视线。

    烛光影影绰绰,眼前这张脸是她曾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可如今,沈荔却只觉得陌生。

    暗黄光影照亮陆时玖冷峻的眉眼。

    沈荔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泪水滚滚落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拽住垂在眼前的墨绿衣袂,泣不成声,几乎是在祈求。

    “她在说笑的,是不是?”

    指尖泛白,沈荔眼中泪珠闪现。

    “和亲的是当朝五公主,与我有何干系?”

    咸湿的泪水打湿沈荔的鬓发,赵宝珠不知何时飘然离去。

    沈荔环顾左右,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大门紧闭,任凭沈荔如何拍打也无动于衷。

    双手在楹花木门上拍了又拍,沈荔声泪俱下,哭声在寂静夜色中响彻。

    身子顺着木门无力滑跪在地,沈荔半张脸贴在门上。

    最初的震惊褪去,沈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悲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赵宝珠远赴天竺和亲的惋惜悲悯,想起自己对她前途未卜的担忧,可如今——

    自己却成了代替赵宝珠和亲的人。

    荒谬又可笑。

    纱罩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勾勒出清瘦寂寥身影。

    “陆时玖!”

    沈荔扑到陆时玖身侧,咽下满腔的哽咽。

    一双杏眼涨满水雾,她扯着陆时玖的衣袂,低声恳求。

    “我不要去天竺,我不要嫁给二王子!”

    明明前一刻,沈荔还在做着嫁给陆时玖的美梦,幻想着为他生儿育女,可现下,美梦烟消云散,只剩满地狼藉凌乱。

    一只手轻柔抚过沈荔眼角。

    陆时玖俯身,一点点为她拭去斑驳泪痕。

    他动作轻柔,指腹揉搓着泪痕,一记叹息从陆时玖喉咙溢出。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荔牢牢握住陆时玖的手腕,苦苦哀求。

    “陆时玖,你救救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梧桐苑!”

    指甲掐入陆时玖掌心,留下深刻痕迹。

    她以为陆时玖会心软。

    可沈荔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回应。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荔,漆黑瞳仁平和无波,好像沈荔是在无理取闹。

    求饶声音渐小,沈荔脸上泪痕遍布。

    陆时玖淡淡嗓音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洒落,如往日温和可亲。

    可那些字眼却如腊月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吗,沈荔?”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落下,沈荔瞳孔骤缩,琥珀眼眸凝聚着诧异与难以置信。

    红唇嗫嚅,沈荔嗓音沙哑生涩,艰难吐字:“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

    她以为,和她成亲的人是陆时玖。

    双手扯住陆时玖的广袖,沈荔咽下满腔啜泣悲愤,咬牙切齿。

    “我不会去和亲的,我不愿意!”

    声声泣血,沈荔眼中猩红,她昂首质问,“我不是赵宝珠,奉旨前去和亲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吗?”

    陆时玖往前半步,黑影挡住了沈荔娇小身躯,他垂眸凝视。

    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眼前这张脸,几乎和赵宝珠重合。

    一只大手钳住沈荔的下颌,陆时玖生拉硬拽将人拖到铜镜前。

    镜中的沈荔鬓松钗乱,乌发覆面。

    陆时玖慢条斯理挽起沈荔柔顺长发,露出底下一张清丽莹白的小脸。

    炊金馔玉养出沈荔一身冰肌玉骨,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华贵锦裙掐出袅娜素腰,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外有名师传道授业,内有宫廷教养嬷嬷。

    沈荔身上早没了当年的小家子相,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赵宝珠。

    换言之,这是陆时玖故意“纵容”的。

    他像手艺高超的傀儡师,操纵着沈荔。

    从一开始,陆时玖对沈荔,便是有所图。

    指腹顺着沈荔眼角往下滑,陆时玖细细端详着掌中的这张脸,嗓音柔和。

    “你不觉得像吗?”

    从那尊芙蓉石小人,到青禾无意间一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沈荔和赵宝珠的相像。

    沈荔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她惊恐瞪眼,近乎结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好心,上天也从未眷顾过沈荔。

    陆时玖笑笑。

    当初赵宝珠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道长为赵宝珠算了一卦,需请一人做替身留在道观为五公主积福延寿,方可化了此劫。

    而沈荔,便是当初陆时玖为赵宝珠寻的替身。

    只是还没等他安排沈荔入道观,赵宝珠已经转危为安,安然无恙。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笑,两指在沈荔脸颊肉留下清晰红痕。

    “当初没用上,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在他口中,沈荔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沈荔愣在原地,满目苍凉。

    泪流满面,她往后踉跄半步,昔日的温情柔情似水在此刻化作利箭,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荔无力瘫软在地,双目通红。

    她扬起脸,不甘心追问:“可你说过,我不是她。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眼中含泪,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沈荔拽着陆时玖腰间革带悬挂的玉佩,泪如雨下。

    “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不能言而无信。”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声嘶力竭,痛哭流涕。

    她还是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的欺瞒,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赵宝珠。

    “你自然不是她。”

    陆时玖眉眼低垂,单手抬起沈荔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凉薄冷漠,不见半点温情。

    赵宝珠是名正言顺的五公主,而沈荔……不过是件名不副实的赝品。

    一件赝品,自然不能同赵宝珠相提并论。

    拽着的玉佩彻底被沈荔扯断,叮当一记脆响,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的碎片映着陆时玖拂袖而去的背影。

    沈荔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

    炉袅残烟,白雾散尽。

    赵宝珠立在乌木长廊下,踮脚往外张望,脸上焦急万分。

    她转首怒视宫人,面带愠怒。

    “不是说早早打发人去请了吗,怎么陆哥哥还没来?”

    宫人低眉顺眼,温声安慰:“殿下莫急,兴许陆大人是被别的事绊住脚,一时半会来不了。”

    赵宝珠急不可待,冷脸怒斥:“还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

    荷袂甩在宫人脸上,赵宝珠催促,“去,再派人去请!”

    话犹未了,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大人来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转身提裙,匆忙穿过夜幕往外飞奔而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陆时玖披星戴月,剑眉隐在茫茫夜色中,晦暗不明。

    赵宝珠心急如焚,疾步奔至陆时玖身边告状:“你可算是来了!”

    朝前方紧闭的木门努了努嘴,赵宝珠束手无措,“那个人连着两日不吃不喝,我让厨房送去的吃食,她一口也不碰,还不说话。”

    赵宝珠抱手环臂,气急败坏。

    “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理都没理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轻饶。”

    赵宝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自然见不惯有人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拉着陆时玖往前走,急吼吼道。

    “若不是怕她有个好歹,日后去不了天竺,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陆时玖轻哂不语。

    宫人躬着身子上前t?,亲自为陆时玖开门。

    厚重的铜锁打开,木门嘎吱一声响,照进了半隅月色。

    赵宝珠并未跟着入屋,只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里望。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沈荔躺在贵妃榻上,泪水打湿迎枕。

    屋内并未掌灯,悄无声息。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又欠身退下。

    长条案上摆着三样小菜,另有一碗冰雪冷元子,一碟酥琼叶。

    陆时玖倚坐在斑竹太师椅上,神态自若。

    口吻一如既往的温煦谦和。

    “若是膳食不合胃口,可让他们做新的送来。”

    往日的温情在此刻犹如砒霜,沈荔心中作呕,她猛地起身,瞋目冷笑:“惺惺作态。”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恼羞成怒,一窝蜂将长条案上的膳食推翻在地。

    满屋叮叮当当,碗碟碎了一地。

    沈荔咬牙切齿,身前起伏不定。

    她冷冷扫视陆时玖,愤愤不平。

    两日颗米未进,沈荔身子差点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一手按着高几,抬首怒视太师椅上泰然自若的陆时玖。

    “我不会去天竺的。”

    沈荔哑着嗓子,义愤填膺。

    她不会充当赵宝珠的替身,更不会如陆时玖的愿远嫁天竺。

    沈荔声音冷冷:“陆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五公主是五公主,我是我。”

    她是绝对不会替赵宝珠和亲的。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意,歪着脑袋打量沈荔。

    指间的青玉扳指来回转动,陆时玖声音轻轻。

    “……委屈吗?”

    沈荔张牙舞爪的尖刺忽然顿在半空,半晌没有言语。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从大前夜惨遭巨变,沈荔的日子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至谷底。

    向来深信不疑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獠牙。

    过往美好记忆都被泼上“算计”两字,沈荔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委屈和心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字竟会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来。

    唇角挽起一点苦涩,沈荔心中涟漪渐起。

    屋内蓦地响起陆时玖平静的声音。

    “让你去和亲,委屈你了吗?”

    陆时玖起身,一步一步行到沈荔面前,单手抬起沈荔下颌。

    月影渐移,银白光辉照亮沈荔双眸。

    陆时玖眼底掠过几分嘲讽,讥笑出声。

    “若不是有几分像五公主,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没有。”

    怒火中烧。

    一股无名之火燃遍沈荔四肢,沈荔怒目而视,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指尖颤动,沈荔不可置信盯着陆时玖,连嗓音都染上颤音。

    “……我说错了吗?”

    陆时玖眼角含笑,不疾不徐。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根本不会带你回梧桐苑。”

    沈荔早该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或是死在皮货庄庄头手上,或是死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冲撞陆时玖马车在先,依《仪仗令》中的“贱避贵”法令,本该处以笞刑。

    陆时玖步步紧逼,漆黑瞳仁倒映沈荔惶恐不安的身影。

    他唇角噙一抹轻蔑,捏着沈荔的双指逐渐加重力道。”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沈荔眼中惊惶。

    她望着陆时玖,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凶残无情的恶鬼。

    褪去那个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恶意冷漠。

    陆时玖冷冰冰凝眸,面无表情。

    沈荔沉默半晌,忽的觉得好笑,她猛然用力甩开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扬高声。

    “所以,我该对五公主感恩戴德吗?”

    沈荔反唇相讥,冷嘲热讽。

    陆时玖垂眼,脸上从容:“本就该如此。”

    唇角染上一点笑,陆时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双手袖在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临近崩溃的沈荔。

    “若不是五公主开恩选中了你,你根本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天竺。”

    从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万民供养的一国公主,陆时玖实在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轻嗤,“沈荔,做人总不能贪得无厌。”

    沈荔的所作所为在陆时玖眼中和无理取闹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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