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空中遥遥传来铁马叮叮当当的声响,茉莉的清香裹挟在浓稠夜色中,由远及近。
沈荔不可思议跌坐在地。
耳边嗡鸣, 只剩下赵宝珠天真烂漫的笑声。
……和亲。
轻飘飘的两个如滚石砸落在沈荔心口,她瞪大双眸,如闻鬼声。
风从槛窗灌入, 满地阴阴润润。
重重青纱帏幔晃荡, 陆时玖立在烛光中,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 深不见底。
“……不可能, 不可能的。”
沈荔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拖着双膝扑跪到陆时玖脚边, 沈荔双手拽着陆时玖的锦袍,止不住控诉。
“你在骗我, 是不是?”
沈荔近乎癫狂,发髻松散,行为狼狈。
“这不是真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一定是在做梦。”
沈荔自言自语,坐立不稳,身子无力滑倒在地。
鬓间的嵌珍珠碧玉步摇跌落, 圆润珍珠映着满室的荒唐。
沈荔如得了失心疯, 一遍又一遍重复。
她急于挣脱出噩梦。
步摇攥在掌心, 沈荔咬咬牙, 尖锐簪子扎破掌心的前一瞬,一只手握住了沈荔手腕。
那只手骨节凸出,手背青筋浮起, 道道分明。
沈荔一双泪眼婆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她对上了陆时玖的视线。
烛光影影绰绰,眼前这张脸是她曾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可如今,沈荔却只觉得陌生。
暗黄光影照亮陆时玖冷峻的眉眼。
沈荔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泪水滚滚落下,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拽住垂在眼前的墨绿衣袂,泣不成声,几乎是在祈求。
“她在说笑的,是不是?”
指尖泛白,沈荔眼中泪珠闪现。
“和亲的是当朝五公主,与我有何干系?”
咸湿的泪水打湿沈荔的鬓发,赵宝珠不知何时飘然离去。
沈荔环顾左右,疯了似的往外跑去。
大门紧闭,任凭沈荔如何拍打也无动于衷。
双手在楹花木门上拍了又拍,沈荔声泪俱下,哭声在寂静夜色中响彻。
身子顺着木门无力滑跪在地,沈荔半张脸贴在门上。
最初的震惊褪去,沈荔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凄凉悲怆。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对赵宝珠远赴天竺和亲的惋惜悲悯,想起自己对她前途未卜的担忧,可如今——
自己却成了代替赵宝珠和亲的人。
荒谬又可笑。
纱罩后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陆时玖长身玉立,烛光勾勒出清瘦寂寥身影。
“陆时玖!”
沈荔扑到陆时玖身侧,咽下满腔的哽咽。
一双杏眼涨满水雾,她扯着陆时玖的衣袂,低声恳求。
“我不要去天竺,我不要嫁给二王子!”
明明前一刻,沈荔还在做着嫁给陆时玖的美梦,幻想着为他生儿育女,可现下,美梦烟消云散,只剩满地狼藉凌乱。
一只手轻柔抚过沈荔眼角。
陆时玖俯身,一点点为她拭去斑驳泪痕。
他动作轻柔,指腹揉搓着泪痕,一记叹息从陆时玖喉咙溢出。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荔牢牢握住陆时玖的手腕,苦苦哀求。
“陆时玖,你救救我,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回梧桐苑!”
指甲掐入陆时玖掌心,留下深刻痕迹。
她以为陆时玖会心软。
可沈荔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回应。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荔,漆黑瞳仁平和无波,好像沈荔是在无理取闹。
求饶声音渐小,沈荔脸上泪痕遍布。
陆时玖淡淡嗓音落在她耳畔,温热气息洒落,如往日温和可亲。
可那些字眼却如腊月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不是你自己说的愿意吗,沈荔?”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落下,沈荔瞳孔骤缩,琥珀眼眸凝聚着诧异与难以置信。
红唇嗫嚅,沈荔嗓音沙哑生涩,艰难吐字:“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以为……”
她以为,和她成亲的人是陆时玖。
双手扯住陆时玖的广袖,沈荔咽下满腔啜泣悲愤,咬牙切齿。
“我不会去和亲的,我不愿意!”
声声泣血,沈荔眼中猩红,她昂首质问,“我不是赵宝珠,奉旨前去和亲的是她,不是我。”
“……不是吗?”
陆时玖往前半步,黑影挡住了沈荔娇小身躯,他垂眸凝视。
目光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眼前这张脸,几乎和赵宝珠重合。
一只大手钳住沈荔的下颌,陆时玖生拉硬拽将人拖到铜镜前。
镜中的沈荔鬓松钗乱,乌发覆面。
陆时玖慢条斯理挽起沈荔柔顺长发,露出底下一张清丽莹白的小脸。
炊金馔玉养出沈荔一身冰肌玉骨,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华贵锦裙掐出袅娜素腰,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外有名师传道授业,内有宫廷教养嬷嬷。
沈荔身上早没了当年的小家子相,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像极了赵宝珠。
换言之,这是陆时玖故意“纵容”的。
他像手艺高超的傀儡师,操纵着沈荔。
从一开始,陆时玖对沈荔,便是有所图。
指腹顺着沈荔眼角往下滑,陆时玖细细端详着掌中的这张脸,嗓音柔和。
“你不觉得像吗?”
从那尊芙蓉石小人,到青禾无意间一瞥。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沈荔和赵宝珠的相像。
沈荔背脊生寒,如坠冰窟。
她惊恐瞪眼,近乎结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好心,上天也从未眷顾过沈荔。
陆时玖笑笑。
当初赵宝珠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道长为赵宝珠算了一卦,需请一人做替身留在道观为五公主积福延寿,方可化了此劫。
而沈荔,便是当初陆时玖为赵宝珠寻的替身。
只是还没等他安排沈荔入道观,赵宝珠已经转危为安,安然无恙。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笑,两指在沈荔脸颊肉留下清晰红痕。
“当初没用上,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陆时玖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在他口中,沈荔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只是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
沈荔愣在原地,满目苍凉。
泪流满面,她往后踉跄半步,昔日的温情柔情似水在此刻化作利箭,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荔无力瘫软在地,双目通红。
她扬起脸,不甘心追问:“可你说过,我不是她。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眼中含泪,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沈荔拽着陆时玖腰间革带悬挂的玉佩,泪如雨下。
“陆时玖,这是你亲口说的,你不能、不能言而无信。”
声音越来越低,沈荔声嘶力竭,痛哭流涕。
她还是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的欺瞒,不愿相信陆时玖对自己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赵宝珠。
“你自然不是她。”
陆时玖眉眼低垂,单手抬起沈荔的下颌。
四目相对,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凉薄冷漠,不见半点温情。
赵宝珠是名正言顺的五公主,而沈荔……不过是件名不副实的赝品。
一件赝品,自然不能同赵宝珠相提并论。
拽着的玉佩彻底被沈荔扯断,叮当一记脆响,摔落在地。
四分五裂的碎片映着陆时玖拂袖而去的背影。
沈荔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
炉袅残烟,白雾散尽。
赵宝珠立在乌木长廊下,踮脚往外张望,脸上焦急万分。
她转首怒视宫人,面带愠怒。
“不是说早早打发人去请了吗,怎么陆哥哥还没来?”
宫人低眉顺眼,温声安慰:“殿下莫急,兴许陆大人是被别的事绊住脚,一时半会来不了。”
赵宝珠急不可待,冷脸怒斥:“还有什么事比我更要紧?”
荷袂甩在宫人脸上,赵宝珠催促,“去,再派人去请!”
话犹未了,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大人来了——”
赵宝珠眼睛亮起,转身提裙,匆忙穿过夜幕往外飞奔而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陆时玖披星戴月,剑眉隐在茫茫夜色中,晦暗不明。
赵宝珠心急如焚,疾步奔至陆时玖身边告状:“你可算是来了!”
朝前方紧闭的木门努了努嘴,赵宝珠束手无措,“那个人连着两日不吃不喝,我让厨房送去的吃食,她一口也不碰,还不说话。”
赵宝珠抱手环臂,气急败坏。
“我同她说了好些话,她理都没理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定不会轻饶。”
赵宝珠从小含着金汤匙出世,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自然见不惯有人对自己视若无睹。
她拉着陆时玖往前走,急吼吼道。
“若不是怕她有个好歹,日后去不了天竺,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陆时玖轻哂不语。
宫人躬着身子上前t?,亲自为陆时玖开门。
厚重的铜锁打开,木门嘎吱一声响,照进了半隅月色。
赵宝珠并未跟着入屋,只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里望。
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沈荔躺在贵妃榻上,泪水打湿迎枕。
屋内并未掌灯,悄无声息。
宫人轻手轻脚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又欠身退下。
长条案上摆着三样小菜,另有一碗冰雪冷元子,一碟酥琼叶。
陆时玖倚坐在斑竹太师椅上,神态自若。
口吻一如既往的温煦谦和。
“若是膳食不合胃口,可让他们做新的送来。”
往日的温情在此刻犹如砒霜,沈荔心中作呕,她猛地起身,瞋目冷笑:“惺惺作态。”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恼羞成怒,一窝蜂将长条案上的膳食推翻在地。
满屋叮叮当当,碗碟碎了一地。
沈荔咬牙切齿,身前起伏不定。
她冷冷扫视陆时玖,愤愤不平。
两日颗米未进,沈荔身子差点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一手按着高几,抬首怒视太师椅上泰然自若的陆时玖。
“我不会去天竺的。”
沈荔哑着嗓子,义愤填膺。
她不会充当赵宝珠的替身,更不会如陆时玖的愿远嫁天竺。
沈荔声音冷冷:“陆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五公主是五公主,我是我。”
她是绝对不会替赵宝珠和亲的。
陆时玖眸底浸着笑意,歪着脑袋打量沈荔。
指间的青玉扳指来回转动,陆时玖声音轻轻。
“……委屈吗?”
沈荔张牙舞爪的尖刺忽然顿在半空,半晌没有言语。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从大前夜惨遭巨变,沈荔的日子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至谷底。
向来深信不疑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獠牙。
过往美好记忆都被泼上“算计”两字,沈荔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委屈和心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字竟会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来。
唇角挽起一点苦涩,沈荔心中涟漪渐起。
屋内蓦地响起陆时玖平静的声音。
“让你去和亲,委屈你了吗?”
陆时玖起身,一步一步行到沈荔面前,单手抬起沈荔下颌。
月影渐移,银白光辉照亮沈荔双眸。
陆时玖眼底掠过几分嘲讽,讥笑出声。
“若不是有几分像五公主,你连站在这里的机会也没有。”
怒火中烧。
一股无名之火燃遍沈荔四肢,沈荔怒目而视,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指尖颤动,沈荔不可置信盯着陆时玖,连嗓音都染上颤音。
“……我说错了吗?”
陆时玖眼角含笑,不疾不徐。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根本不会带你回梧桐苑。”
沈荔早该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或是死在皮货庄庄头手上,或是死在……陆时玖手上。
沈荔冲撞陆时玖马车在先,依《仪仗令》中的“贱避贵”法令,本该处以笞刑。
陆时玖步步紧逼,漆黑瞳仁倒映沈荔惶恐不安的身影。
他唇角噙一抹轻蔑,捏着沈荔的双指逐渐加重力道。”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到现在?”
沈荔眼中惊惶。
她望着陆时玖,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凶残无情的恶鬼。
褪去那个温文尔雅的面具,底下藏着的是无尽的恶意冷漠。
陆时玖冷冰冰凝眸,面无表情。
沈荔沉默半晌,忽的觉得好笑,她猛然用力甩开陆时玖桎梏自己的手,扬高声。
“所以,我该对五公主感恩戴德吗?”
沈荔反唇相讥,冷嘲热讽。
陆时玖垂眼,脸上从容:“本就该如此。”
唇角染上一点笑,陆时玖声音听不出半点起伏。
他双手袖在身后,居高临下审视着临近崩溃的沈荔。
“若不是五公主开恩选中了你,你根本不会以公主的身份出嫁天竺。”
从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万民供养的一国公主,陆时玖实在想不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轻嗤,“沈荔,做人总不能贪得无厌。”
沈荔的所作所为在陆时玖眼中和无理取闹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