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玖嗓音染笑,抚着沈荔鬓发,落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如地府鬼魅。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她吗?”
青纱帏幔落下,模糊光影落在沈荔眉眼。
一双琥珀眼眸圆睁。
陆时玖眼中温润如春水,黑眸映着沈荔的倒影,可心中却不是。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青纱帏幔被沈荔用力扯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荔不可思议张瞪眼睛,怒目而视。
心口剧烈上下起伏:“你……混账!”
气急攻心,烈火如岩浆在沈荔心中翻涌,手指气得发抖。
一想到陆时玖刚刚的话,沈荔连发怒都觉得恶心。
好像自己的滔天怒意在陆时玖眼中只是另样的风景。
泪水润湿了双眸,沈荔低声呜咽。
“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甚至连生气也无能为力。
……
秋风萧瑟,寒意渐起。
连着一整日不曾见到沈荔,白芍和青禾都不敢声张,只对外宣称沈荔染上风寒,不能外出。
怕外人起疑,白芍照旧从厨房提着攒盒往上房走,推门挽起毡帘。
青禾惴惴不安跟在白芍身后,左右张望,她做贼心虚一般探出脑袋。
“这样……真的能行吗?”
白芍睨她一眼:“不然你还有别的法子?反正屋里就我们两人伺候,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主子不在这里?”
她晃晃手中的攒盒,“做戏做全套,等会这粥我们分着吃,还有送来的汤药……”
青禾嘴快:“汤药我们也一人一半。”
白芍无奈叹气:“净胡说,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她指着窗前的盆景,“等会往那里倒便是,左右也看不出来。”
言毕,又让青禾掌灯,“别点太多烛火,省得外面的人瞧见……”
一道惊呼从白芍喉咙脱口而出,她单手握住双唇,难以置信望着蜷在角落的沈荔。
白芍提裙,步履匆匆往前。
“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上下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没事罢?昨夜膝盖的伤……”
提起昨夜,沈荔脑中浮现的不是雨中的狼狈,而是帐中的荒唐难堪。
那是她不敢启齿的事。
等不到沈荔的回应,白芍还当她是真的生病了,抬手覆在沈荔额头。
沈荔惊慌失措躲开,脱口而出:“别碰我!”
白芍和青禾不约而同吓了一跳。
沈荔慌里慌张,语无伦次:“不是,我只是……”
她只是不敢让白芍和青禾瞧见那些印记。
即便她已经洗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改不了任何事。
沈荔强颜欢笑:“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白芍眼睛亮起,摆饭布让。
“那可真真是巧了,厨房刚送了膳食过来,主子还想吃什么,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荔心不在焉:“这些就很好。”
食不下咽。
沈荔腹中空空如也,可对着满桌珍馐,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囫囵用过半碗饭,沈荔摆摆手,“撤下罢。”
青禾还想再劝,对上白芍递过来的目光,又讪讪住嘴,改口道。
“主子可要去瞧瞧昨夜救下的那群猫崽?”
青禾舌灿莲花,平平无奇的小事在她嘴里都妙趣横生,趣味无穷。
“那人果真是珍禽园的,不过短短半日,白猫黏他黏得不得了,去哪都愿意跟着。”
青禾推着沈荔往外走,“主子若不信,亲自去瞧瞧便是。”
膝盖酸疼,沈荔差点趔趄摔地。
青禾大惊,视线下垂:“可是旧伤又犯了?”
目光落在沈荔双膝,带着探究之意。
繁复华丽的锦裙似是挡不住沈荔底下的狼狈,她忙忙站直身子,强忍着身子的不适。
唇角往上轻轻一牵,沈荔摇头,双手欲盖弥彰在膝盖上挡了一挡。
“没有的事,不过是一时走神,差点绊住脚。”
生硬转了话题,沈荔催促青禾出门。
“我听说那些猫崽是养在抱厦?”
青禾笑着点头:“正是呢,那屋子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坐北朝南,比别处还要通风敞亮。”
抱厦光影摇曳,无关紧要的下人垂手侍立在廊下。
负责看守猫崽的奴仆满脸堆笑:“殿下放心,这猫的爪子都剪过了,不会伤着您的。”
免了风吹露宿的苦,白猫闲适蜷缩在猫窝中,连搭理沈荔都懒得,炕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彩丝线球,显然是玩累了。
奴仆讪讪干笑两声:“要不奴才抱它起来……”
沈荔抬手阻拦:“不用,这样就很好。”
在这间小小的抱厦,沈荔短暂忘却了昨夜的噩梦。
连着两日,沈荔都往抱厦跑。
起初白猫只是绕着沈荔转圈,后来竟也屈尊降贵,肯让沈荔摸脑袋。
抱厦也添了熏笼,铺上猩红毡子,就连帘子也换上金丝藤红珠帘。
焕然一新,同从前迥然不同。
奴仆躬着身子,毕恭毕敬:“这些都是陆大人让换的,大人虽忙,却还记挂着殿下呢,可见一番真心。”
他有意恭维沈荔,殊不知沈荔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
“都撤下去。”
奴仆愣住:“什么?”
白芍在一旁打圆场,笑着往奴仆手中塞了一点碎银。
“我们主子是担心这些对猫崽不利。”
鸡蛋里挑骨头,白芍指着门上垂着的珠帘,“就好比这珠子,我瞧它喜欢啃得紧,若是不小心磕坏牙,岂不是罪过?”
奴仆挠挠脑袋:“姑娘说的是,我这就让人换了。”
言毕,又让人送上青缎软帘。
软帘上绣着宝相花纹,是苏州上好的绸缎。
沈荔蹙眉:“这又是哪里来的?”
奴仆乐呵乐呵:“殿下不知道,陆大人送了好些过来,说若是殿下不喜欢,只管换了便是。”
一面说,一面招呼换上。
沈荔红唇抿紧,眼睁睁看着青缎软帘挂上。
属于陆时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卷而来,沈荔脸色铁青,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
白芍忐忑担忧,上前挽住沈荔:“殿下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去罢。”
奴仆耳尖听到,慌忙拱手上前,还以为自己办差不周到,惹了贵人不快。
他战战兢兢袖着手,眉梢眼角溢满不安紧张。
沈荔轻声:“不关你的事。”
奴仆做事尽心,短短数日,白猫比之前胖了一点,一身皮毛油光水滑。
说话间,忽听门外传来下人慌张的声音。
“二王子,殿下这两日真的身子欠安。”
钟礼走路如风:“先前也是身子欠安,这都过去几日了,怎么病还没好,不会是故意糊弄我罢?”
下人吓得摇头如拨浪鼓:“奴才哪里敢妄言,这事是真真的。二王子若不信,只管出去打听打听。殿下这些天连房门都没出。”
钟礼刹住脚步:“真这般严重,可是水土不服,又或是你们南梁的太医不中用?”
他挥手赶走下人,振振有词。
“既然你们的药不中用,倒不如试试我们天竺的,保管药到病除。”
衣袍生风,钟礼不管不顾t?往里走。
下人叫苦不迭,拦又不敢真的拦,只能好言相劝。
“二王子就别为难小的了,陆大人出门前特意交待过,不许旁人打扰殿下歇息。”
下人苦口婆心。
钟礼笑笑,不以为然:“我又不是旁人,便是陆时玖回来,也怪不到你头上。”
走廊尽头,沈荔一身石榴红牡丹花纹织雨锦长裙,缓步走出抱厦。
日光透过斑驳树梢,凌乱洒落在沈荔脚边。
廊下一色素纱灯笼摇摇晃晃,隔着满地金黄光辉,钟礼展颜一笑,大步流星走来。
“可算是见到你了。”
沈荔掩唇,轻咳两声。
钟礼脸色大变,眼中忧心忡忡:“这是怎么了,可瞧过太医了?”
沈荔的孱弱面色做不得假,身影也比先前所见清瘦些许,如雪肌肤在日光中吹弹可破。
沈荔心虚避开钟礼投过来关切的视线,目光垂地。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将养两日便好了,有劳二王子挂念。”
从前见到钟礼,沈荔总是怕被识破身份,如今又添了几分愧疚。
她转眸望向院墙后的桂花树。
“二王子见也见过了,也该走了,省得过了病气。”
钟礼狐疑端详着沈荔。
沈荔心口一紧,越发心虚:“……怎么?”
钟礼皱眉不解:“可是我那夜冒犯你了,还是我说错做错什么了?”
他看着沈荔的眼睛,斟酌着开口。
“还是说,陆时玖说你什么了?”
沈荔目光闪躲:“没有。”
钟礼不悦:“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前两日我来见你,也是他拦着不让我进来。”
他握着沈荔的手往外走,“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他一个外臣,凭什么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钟礼言之有物,理直气壮。
“今日便是南梁皇帝在此,我也要带你离开。”
转过拐角,两人同陆时玖迎面撞上。
沈荔瞳孔骤缩,试图抽出手。
钟礼反手握住,转身安慰:“有我在,你怕什么?”
好像陆时玖真的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陆时玖目光在两人相扣的十指上无声掠过,黑眸暗了一瞬。
“二王子这是何意?”
钟礼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同殿下出门游玩,难不成还要陆大人点头?”
陆时玖脸上淡淡:“殿下身子欠安,若是在外出了差池,那可不是二王子担当得起的。”
他瞥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的白芍,面无表情丢下一句。
“送殿下回房。”
钟礼挡在沈荔跟前,唇角噙一点笑。
“我随行的巫医也在通州,既然南梁的太医治不了,不如交给我们天竺的巫医。”
陆时玖冷着脸:“区区风寒而已,用不着二王子费心。”
钟礼扬首质问:“若只是风寒,那怎么殿下的病迟迟未好?我瞧南梁太医的医术也不过如此。”
他弯唇,朝沈荔温和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天竺的巫医医术都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药到病除。”
沈荔目光在陆时玖和钟礼之间来回打转,欲言又止。
陆时玖反唇相讥,冷嗤两声:“二王子若真是有心,怎不让巫医亲自登门?”
钟礼眨眨眼:“我来的路上又不知殿下的病还没好,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带上巫医?”
他晃晃沈荔的手,目光真挚虔诚。
“殿下还没见过巫医罢?”
沈荔诚实摇头。
陆时玖目光锁在沈荔脸上,灼灼视线如同烈焰,烫得沈荔不敢直视。
她别过脸,不曾想却对上钟礼翘首以待,沈荔一时无言,不知所措。
钟礼温声:“你慢慢想,不用急,我总不会逼你的。”
沈荔心中歉意更上一层。
钟礼轻声细语:“你若是不想出门,我也可让巫医过来。”
他视线似有若无瞥过陆时玖,“我可不像有的人,只会强人所难。”
陆时玖脸色阴沉晦暗。
沈荔垂首低眉,她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裙,脸上也未梳妆,沈荔扬眸,不忍拂钟礼的好意。
且比起留在客栈和陆时玖待在一处,沈荔更钟意出门。
踟蹰半晌,沈荔似是下定决心,朝钟礼颔首。
“那……劳烦二王子等我片刻,我先上楼更衣。”
钟礼回以一笑:“好。”
青松抚石,光影浅浅滴落在窗边。
白芍捧着妆奁,小心翼翼试探:“殿下真要同二王子出门?”
沈荔拿耳坠在耳边比划,莞尔一笑。
“我都答应他了,总不能食言。”
起身转到缂丝屏风后,沈荔换上罗裙,“白芍,我的宫绦可是在……”
一语未落,沈荔双眸陡然瞪圆,“你怎么来了?”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从椸枷上取下五色如意丝绦,一点一点亲自系在沈荔腰上,勒出一抹细腰。
沈荔大惊失色,压低声音:“你疯了。”
钟礼就在花厅,陆时玖不在花厅接客,反倒出现在自己屋里。
陆时玖神色自若,起身,额头和沈荔相抵。
他手指顺着沈荔眼角往下,在她唇珠上轻轻一捻。
“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天竺的巫医可不是庸碌之辈。”
薄唇附在沈荔耳畔,陆时玖灼热气息洒落,意有所指。
“你就不怕……他看出什么?”
沈荔瞳孔圆睁,恼羞成怒:“你——”
陆时玖笑着勾唇,明知故问,“还想去吗?我不拦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细碎光影横亘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往后让开半步, 温润眉眼如淌落着一汪春湖,玉骨金身,谦谦君子。
沈荔眼中错愕, 怒意涌上眉眼,倏尔想起陆时玖前夜附唇落在她耳边的话。
“你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像她。”
怒意化作委屈不甘, 泪水夺眶而出。
水雾漫上沈荔眉眼, 她扭过头,强行咽下心口滔天恨意。
她总不想陆时玖得逞, 不想他在自己身上找到赵宝珠的影子。
身影颤栗, 满腔愤怒哽在喉咙。
陆时玖上前,揽着沈荔入怀:“你若是不想去也无妨, 我替你去说便是。”
话中柔情蜜意,温柔如水。
好似处处在为沈荔着想。
“用不着劳烦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