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更衣了,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沉下声:“你要跟他出门?”
沈荔垂眼视地:“人家好心好意上门,我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陆大人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钟礼才是我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而陆大人……”
陆时玖, 不过是个外人。
阴郁漫上陆时玖眉眼。
逆着光, 沈荔看不清陆时玖的面色, 她也不想看清。
闷头往外走, 沈荔低声:“陆大人在我这里耽搁够久了,也该出去……”
一道闷哼从沈荔喉咙溢出,她整个人摔在缂丝屏风上。
唇齿磕碰, 陆时玖双手圈住沈荔手腕,高举过头顶,欺身而下。
沈荔仓皇失措:“陆时玖,你……”
余音吞没在唇齿间。
陆时玖颀长身影罩住了沈荔。
窗外日影高照,成双燕雀在枝叶间穿梭跳动,溅起满地的日光。
花厅。
青禾捧着刚沏好的枫露茶,毕恭毕敬递到钟礼手上。
“二王子,请。”
钟礼垂眸瞥视,目露错愕:“我记得从前喝的枫露茶不是这样。”
青禾眼中流露些许错愕:“二王子喝过枫露茶?”
钟礼抬眸远眺,怅然若失:“从前我娘亲在时,也时常给我煮枫露茶,只是味道不大一样。”
青禾抿唇笑:“我们主子怕苦,原先的枫露茶喝不惯,故而让人往里添了红枣桂圆。二王子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重新煮一壶送过来便是。”
钟礼摇摇头,盯着手中漂浮的红枣若有所思,低声弯唇。
“不必了,我喝得惯。”
话犹未了,楼上忽的传来“哐当”一声,钟礼和青禾齐齐往上望,青禾急道:“是主子……”
钟礼皱眉,越过青禾直直踏上木梯。
青禾吓了一跳,放下托盘忙不迭跟上,忐忑不安:“二王子,那是主子的寝屋,不可……”
终究晚了半步。
钟礼以手叩门,眉眼担忧:“……殿下?”
屏风后,沈荔衣衫凌乱,发髻松散,面上晕染着薄红之色。
鬓云乱洒,沈荔罗衫半解,白璧无瑕的颈骨上落着浅浅的一道齿印。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颈间徘徊,他嗓音染笑。
“怎么不回他?”
沈荔眼角泪痕犹在,怒目而嗔。
珐琅戳灯倒在脚边,是刚刚沈荔不小心撞翻的。
迟迟等不到回应,钟礼疏眉渐拢:“……殿下,没事罢?”
屋内悄无声息,少顷,沈荔细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没事。”
钟礼将信将疑:“那刚刚是怎么了?”
落在颈骨上的薄唇一点点往上游移,沈荔别过脸,耳尖红如珊瑚,她根本不敢回话,唯恐门后的钟礼听出端倪。
沈荔红着脸,挣扎着逃出陆时玖的束缚。
“你放开、放开我……”
拳打脚踢,身前的陆时玖却依旧不为所动,我行我素。
唇间的余音悉数落在陆时玖唇齿。
缂丝屏t?风摇摇欲坠,映照在屏风上的两道身影不分你我。
陆时玖黑眸染笑,故意托起沈荔坐在黑漆描金云头腿高几上。
身后是粉彩莲花纹细长瓷瓶,瓶身约有两尺多高。
沈荔身影僵硬,连转首都不敢,深怕广袖生风,不小心甩下花瓶。
花瓶占据大半高几,留给沈荔只有浅浅的方寸之地。
沈荔后背挺得僵直。
“别乱动。”
陆时玖嗓音低沉喑哑,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摔了我可不管。”
“你——”
一滴眼泪缓慢从沈荔眼角落下。
如云乌发松散,沈荔柳眉如烟,杏眼明仁水雾渐起。
陆时玖站直身子。
怔愣瞬间,沈荔趁他不备,奋力推开人,从高几上一跃而下。
罗袜未穿,沈荔赤着双足跑出屏风。
平息数瞬,沈荔声音轻轻,“不小心撞翻了戳灯罢了,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还要梳妆,还请二王子稍坐片刻。”
她竭力忍着心口翻涌的惧意,强装镇定。
青禾候在门外,也跟着描补。
“主子向来如此,还请二王子先下楼。”
钟礼疑惑收回视线:“真的不要紧吗?”
青禾笑笑:“若真有事,主子自会叫人。”
钟礼还是不放心。
青禾脸上堆满笑意:“主子还未梳妆,这会定是不好意思面见二王子。”
好说歹说,终于将钟礼劝下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荔无声呼出一口浊气。
唇上的口脂消失得无影无踪,沈荔急急用簪花棒挑起一点玫瑰膏子,用水化开抹在唇上。
手忙脚乱,玫瑰膏子从手中滚落,手上的口脂也全抹在妆台上。
沈荔俯身捡起。
余光瞥见从屏风后走出的陆时玖,沈荔心中警铃大作,背对着妆镜起身,惊慌失措喊人。
“白芍,白芍你在哪……”
陆时玖接过沈荔手中的簪花棒,慢条斯理按着她双肩坐下。
两人目光在铜镜中撞上。
沈荔心中惶惶:“陆时玖,你别乱来。”
她在屋里磨蹭够久了,再不出去,钟礼定会起疑。
后背抵着陆时玖的胸膛。
推搡间,陆时玖眸色一暗,嗓音比往日哑了几分。
“坐好。”
沈荔身形僵了又僵,脸红耳赤。
她连回首也不敢,直直望着前方。
可镜中就是陆时玖,沈荔飞快垂眸,撇开视线。
玫瑰膏子在陆时玖手心化开,又一点点涂在沈荔唇上。
唇上一点殷红,衬得沈荔肌肤白如雪。
沈荔屏住气息,眼角瞥见镜中正在为自己画眉的陆时玖,忽而生出几分恍惚,惘然若失。
这一幕在沈荔梦中出现过好多好多次,她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和陆时玖成亲后的生活,幻想着他为自己描眉画眼。
眼角酸涩,沈荔自嘲挽唇,暗笑自己曾经的异想天开,也笑自己从前看错人。
待一切收拾妥帖,再次下楼,花厅空空如也。
沈荔一头雾水,左右张望:“……二王子呢?”
青禾疾步上前,脸上的困惑和沈荔如出一辙。
“刚刚天竺那边的人过来,说是有急事找二王子,我见他走得急,也不敢多问。”
沈荔沉吟片刻:“晚一点再找人过去问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青禾应了一声:“那主子……还出去吗?”
沈荔扶着栏杆,犹豫不决。
瞥见二楼一晃而过的半片衣角,沈荔当机立断:“套车,我要出门。”
……
长街人潮如织,沈荔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怀中抱着一束金黄的桂花,桂花晒了半日,蔫蔫的,一点生机也没有。
青禾手中抱着糖炒栗子,拿帕子垫着剥开外壳,一路走,一路给沈荔投喂,忍不住唏嘘。
“主子也真是的,这花蔫儿吧唧的,还不如客栈后院树上长的,主子买它做甚?”
她絮絮叨叨,“我瞧那孩子就是看主子好说话,才拿这些坏的哄骗主子。”
沈荔不以为然:“他也是走投无路了,何况不过是两贯钱而已,算不得什么。”
方才那孩子瞧着只有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不知怎的,沈荔忽的想起京城的林恒。
醉仙楼怕是容不得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心思飘到远方,沈荔低头嗅了嗅怀里的桂花,粲然一笑。
“也不算他骗人,这花应当是今早摘的,可惜今日日头盛,这才晒干了。”
不远处,小巷中蹲着一高一低两个孩子。
小孩一身破破烂烂,蹲在地上数着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林哥,你说的果然是真的,那姑娘真是个大善人。那些花都干巴巴的,她竟然全都要了。”
计上心来,小孩打算故技重施。
“不然我明日再去摘些桂花,再卖给她?我这次定找个阴凉地,不让……”
后脑勺挨了林恒一巴掌,小孩捂着脑袋,叫苦不迭。
林恒目光凛冽:“不许再去找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小孩唯唯诺诺应了声“好”,又好奇:“那是林哥认识的人吗?是家人,还是好友?她人那么好,林哥怎么不亲自去找她?若是有她周济,我们就能顿顿吃肉了。”
林恒斜眼警告,漆黑眼珠子盛在眼眶中,莫名吓人。
小孩身子抖了一抖,再不敢多话,老老实实蹲在一旁。
林恒垂眸望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长长的一道伤疤狰狞可怖,几乎贯穿了林恒手心,是那夜在江岸边留下的。
五指合拢,林恒闭上眼。
笼在肩上的日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月辉。
他好像又站在刀儿匠门口,被陆时玖当作人质逼迫沈荔就范。
无力绝望的阴影笼罩在林恒肩上,蓦然睁眼,林恒眼中只剩阴戾。
他忘不了沈荔那夜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忘不了她对自由的向往。
他总要救出她的。
脚尖在小孩后背踢了一踢,林恒声音冰冷:“明日你继续去客栈盯着,切记不可让人发现。”
小孩嘿嘿一笑,胸有成竹。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他小心翼翼觑着林恒,斟酌着开口,“林哥,你不去吗?”
盯梢的差事不难,他本来就是叫花子,整日走街串巷,早习惯避人耳目,东躲西藏。
只是回来后,林恒都会问得细致,譬如客栈那位姑娘今日是否出门,何时出的门,同谁一道。
问完,再将之前说好的烧饼丢给自己。
小孩眼巴巴望着林恒,深怕哪日自己丢了这般好的差事。
林恒轻嗤,一眼看穿小孩的心思。
“做好的你自己的差事,不该你管的别管。”
小孩瑟缩着双肩,连连点头。
林恒不咸不淡补上一句:“放心,这份差事只有你做得了。”
小孩欣喜若狂,捧着烧饼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笑没了缝,拍着胸脯连声对林恒打包票。
“林哥你放心,就算哪日我倒了大霉被抓,也绝对不会供出你!”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街上点起一簇簇烛火,光影如昼。
沈荔不想回客栈,就近找了一家酒楼点菜。
通州比不得京城,所谓的酒楼也只有两层,装潢简单,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幅画。
青禾拿着巾帕,细细擦过桌椅,嘴上喋喋不休埋怨。
“这灰都积攒多久了,也不知道擦干净。还有桌上的油垢……”
青禾眉心皱起,看哪哪不满意,她不甘心,再次劝说沈荔回客栈用晚饭。
“这酒楼的厨房也不知道干不干净,若都是这样,那还了得。”
沈荔莞尔,拉着青禾的手:“好了好了,也就今夜而已,你就当陪陪我。”
沈荔坚持己见,青禾无奈,只能将视线投向白芍。
没想到白芍一反常态:“主子说的在理,横竖也只有这一次。”
青禾急眼,拿手肘撞撞白芍:“你怎么回事,往日这样的地方你是瞧不上的。”
白芍压低声音,朝沈荔努努嘴:“我不喜欢有何要紧,难得主子今日兴致好。”
自从离开京城,沈荔何曾露过笑颜,前几日更是萎靡不振郁郁寡欢。
青禾是个人精,稍一点拨立刻想通其中关窍。
她不再劝说沈荔回去,一味低头擦桌椅,恨不得将桌椅擦得程亮。
沈荔忍俊不禁:“够了够了,再擦下去,只怕这椅子都要褪层皮。”
青禾倔强:“那可不行,这是我……”
余音未落,青禾忽然皱紧双眉,整个人疼得站不住。
沈荔面色一变:“怎么了?”
凑上前,却见一颗钉子不偏不倚扎在青禾指腹,白芍失声惊呼。
汩汩鲜血往外渗出,染红了青禾手上的巾帕。
沈荔焦急不安:“先回客栈,再去找郎中……”
闻讯而来的掌柜见状,忙带着人往隔壁走。
“见什么郎中,隔壁就是医馆。”
沈荔半信半疑:“……靠谱吗?”
掌柜信誓旦旦:“怎么不靠谱,方圆百里就没有不认识樊婆的。我们这是小地方,一点小病小灾的都是找樊婆。”
说是医馆,其实连匾额都没有。
掌柜朝里嚷嚷:“樊婆,我这有个客人被钉子扎伤了!劳烦你帮忙上点药!”
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t?阴影走出。
瞧见青禾手上的惨状,樊婆眉心紧蹙,匆忙迎着人往里走,还不忘责怪掌柜的粗心大意。
“我就说你那酒楼早该收拾了,这还好不是伤在脸上,万一害得人家姑娘破了相,你有多少家底都赔不起。”
青禾眼泪汪汪,埋首在沈荔手臂:“主子,我有点怕。”
沈荔替她挡住视线,懊恼不已。
如若不是她为了避开陆时玖,青禾也不会受伤。
樊婆点亮烛火,亲自捣鼓了好些草药过来,温声劝道:“没事,一点也不疼的。”
草药捣鼓得稀烂,一股清冽的草木香直冲鼻息,草药细细抹在青禾指腹,青禾身子颤如摆子。
沈荔压下心中的惊恐,柔声安慰:“没事的,只是上药而已,钉子还没拔出来。”
她给樊婆使了个眼色,樊婆了然。
趁青禾不备,捏住钉子一端用力往外拔。
敷上的草药有止疼麻痹的药效,青禾眼中的泪水还没落下,耳边传来沈荔轻轻的一声:“好了。”
青禾瞠目结舌。
沈荔笑着向樊婆道谢,又让白芍送上诊金。
樊婆执意不肯收,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