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水雾灰蒙蒙一片, 清寒透幕,光影模糊不清。
一高一低的两抹黑影映在走廊上,下首的奴仆婆子乌泱泱站了满地, 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无人低语。
陆时玖面色阴沉。
浓密夜色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陆时玖立在昏暗阴影中, 剑眉立目。
少顷, 一点笑意在陆时玖眼中荡漾:“你说什么?”
陆时玖抬脚,步步紧逼。
烛影跃动在陆时玖脚下。
沈荔退无可退, 后背抵着栏杆。
雨丝如银针倾斜而下, 无声洒落在沈荔肩上,沾湿衣襟。
肩上拢着的外袍跌落在地, 层层叠叠堆积在脚边。
沈荔扬首,一字一字:“我说, 你真的……”
一记惊呼从沈荔喉咙溢出。
下首的白芍闻声抬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尖叫出声。
一道闪电撕开了夜色的平静。
沈荔半边身子腾空在栏杆外,衣裙几近湿透。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的脖颈, 一点一点收紧。
滂沱大雨浇落在沈荔眼睛、肩上,冷意侵肌入骨,渗透骨肉。
只要陆时玖松手,沈荔必从楼上摔落。
身子失重, 站立不稳。
沈荔双手胡乱抓着栏杆, 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
根本抓不牢。
扼在喉咙的五指再次收紧, 沈荔面色惨白, 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她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拼命掰开陆时玖的手。
“救、救命……”
艰涩的声音一点点往外溢出,血色从沈荔脸上褪去。
眼前模糊不清, 她渐渐看不清陆时玖的轮廓。
身子软绵无力。
陆时玖松开手,面无表情看着沈荔缓慢跌坐在地上,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喉咙疼痛难忍,沈荔半边身子湿透,狼狈不堪。
清新的气流涌入,眼前终于恢复清明。
她无力倚着栏杆,目光所及,是急风骤雨扫落的枯枝败叶。
残风在庭院席卷。
沈荔想起还在雨中流离失所的猫崽,再次扶着栏杆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走。
衣裙尽湿,沈荔身后落了满地的水珠。
脚下趔趄,沈荔一时不慎,直直从楼梯跌落。
双膝在青石台阶上重重磕了一磕,旧伤添新伤,沈荔疼得倒吸冷气。
白芍惊得顾不上礼数,扑跪在沈荔脚边,大惊失色:“主子——”
沈荔扶着她的手:“别管我,去、去把外面的猫抱回来。”
白芍心领神会,提裙疾步往外走。
不经意瞥见楼上的陆时玖,白芍身影一僵,驻足钉在原地。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沈荔忍着疼,抬头看见还在原地的白芍,面露不解。
“愣着做甚,再不去,怕是……”
又一道惊雷从天边滚落,照亮了白芍惨白如纸的脸色。
白芍忐忑不安,左右为难,视线似有若无往楼上瞟,双唇嗫嚅:“主子,陆大人他……”
惊雷滚滚,陆时玖凭栏而立。
长如松柏的身影立在风雨中,一手扶栏,漫不经心和楼下的沈荔对上视线。
指骨在栏杆上轻轻落了两下,陆时玖声音轻轻从头顶飘落。
“拦住她。”
三三两两的奴仆往前,呈燕翅站在沈荔前方,如重重大山挡在沈荔面前。
沈荔寸步难行,一言难尽。
她甩开白芍的手,义无反顾往雨幕中飞奔而去。
金缕鞋溅出点点泥雨,挡在身前的奴仆忽然齐齐跪倒在地,所有人都瘫着一张脸,麻木垂着眼眸视地,一声不吭。
诡异的气息在后院蔓延,沈荔冷不丁收回脚。
一股冷意从足尖往上蔓延,不寒而栗。
从脚下到后门,没有一处空地,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沈荔甚至连抬脚都困难。
木梯在夜色中嘎吱嘎吱作响,有脚步声传来。
陆时玖淡漠凉薄的眉眼出现在沈荔视线中。
他缓步朝沈荔走近,明知故问:“怎么不走了?”
沈荔奋力推开陆时玖,拔腿往外跑。
一只手眼疾手快攥住了沈荔的手腕。
陆时玖轻而易举将沈荔拽回自己身前,笑意未达眼底。
“沈荔,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沈荔咬紧下唇,猛地用力甩开陆时玖,脚步匆忙往外跑。
一个接着一个的身影不动声色挡在沈荔跟前,沈荔推开一个,又有另一个补上。
身影踉跄,沈荔一时不留意,摔倒在地。
血丝渗过锦裙,膝盖旧伤复发,沈荔抱着双膝,痛苦蜷缩在一处。
白芍再也看不过去,冒着得罪陆时玖的风险,扑跪在沈荔脚边,连连朝陆时玖叩首磕头。
人群后的青禾也跟着往前,她从未见过这般冷漠无情的陆时玖,惊得连话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朝陆时玖磕头。
额头在地上撞出道道血痕,青禾恍若未觉。
白芍声泪俱下,凄厉声音在后院盘旋。
“大人,姑娘的膝盖受过伤,禁不得寒气的。”
沈荔撑地而起,拖着白芍起身:“你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白芍不动如山,她身子落在雨中,摇摇欲坠。
沈荔别无他法,试图起身,可膝盖的疼几乎钻至骨缝。
砾石嵌入血肉,不忍直视。
摔倒,跌下。
再摔倒,再跌下。
沈荔形容t?狼狈,苦不堪言。
一只手伸到她眼前,陆时玖俯身,不由分说托住沈荔的手肘,拖着她从地上站起。
他嗓音温和,却如鬼魅恐怖落在沈荔耳边。
陆时玖轻哂:“……何必呢?”
有奴仆捧着沐盆上前,绞了湿帕毕恭毕敬递到陆时玖手中。
又有人撑伞挡在沈荔头顶。
陆时玖握着巾帕,一点一点给沈荔擦脸,擦手。
沈荔抿唇,使劲收回手,嗓音染上哭腔。
“陆时玖,你给我松开,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一记笑声落在雨中。
陆时玖捏着沈荔的指骨,慢条斯理开口。
“真的不用吗?”
他视线落在上锁的后门,意有所指。
沈荔满腔言语涌到喉咙,又讪讪咽下。
巾帕换了一条又一条,沐盆中的水也换了好几回。
终于,盆中的水不再浑浊不堪。
沈荔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陆时玖勾唇,往外看了一眼。
当即有人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荔凝视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不安,竖耳细听院墙后的动静。
她忧心忡忡:“那只母猫不让人靠近的……”
话犹未了,刚刚离开的奴仆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打伞的打伞,抱猫的抱猫。
各司其职。
先前死活不让沈荔近身的白猫也安分守己待在奴仆怀里。
沈荔目瞪口呆,还以为是白猫突然改了性子。
奴仆跪在地上:“小的原先是在珍兽园当差的,这猫儿性子虽烈,可也不是全无办法。”
青缎裹在白猫身上,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
陆时玖摆了摆手,奴仆了然,抱着猫无声退下。
沈荔紧张:“等等……”
奴仆看陆时玖一眼,转而朝沈荔笑道:“贵人放心,后面的罩房早收拾出来了,吃的玩的也都有。”
沈荔不放心,想要跟着过去看一眼。
奴仆为难望向陆时玖:“这……”
陆时玖淡声:“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
沈荔还想坚持,可对上陆时玖那双晦暗眼眸,无声将到嘴的话咽下。
她费尽心思也做不到的事,陆时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只一个眼神,自然有人为他冲锋陷阵。
冷意萦绕周身,膝盖的伤口还没上药,稍一抬脚,沈荔眉心紧皱。
陆时玖轻瞥她一眼:“……疼?”
沈荔扭过脸,倔强抿紧了唇。
陆时玖轻笑两声:“自作自受。”
沈荔不可置信回首:“你……”
余光瞥见悄声退开的下人,沈荔忽的收住声。
她后知后觉想起,陆时玖今夜的所作所为并未避着人。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漫不经心解答沈荔的困惑。
“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
不单如此,这些人还都是陆府的家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时玖嗓音透着散漫。
“他们可没有你这般愚不可及,敢当面得罪我。”
沈荔气红眼睛:“明明是你……”
明明是陆时玖冤枉自己在先,可如今却是他倒打一耙。
沈荔别过眼睛,自嘲挽唇。
陆时玖转首凝眸:“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大人想听我说什么呢?”
她在陆时玖眼中,不过是个爱慕虚荣、诡计多端的人。
沈荔说再多也无济于事,越性作罢,干脆点头承认。
“陆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存了讨好钟礼的意思。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我携手走过一生的伴侣,我讨好他,有错吗?”
陆时玖眼眸骤紧,握着沈荔手腕的手再次收紧,勒出鲜红的痕迹。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沈、荔。”
沈荔转眸,一字一顿,“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明明是照着陆时玖的话往下说,可如今大动肝火的也是陆时玖。
庭院无声,只余沈荔和陆时玖两人。
青石板路上苍苔浓淡,枯叶满地。
沈荔转身往后走,和陆时玖擦身而过之际,忽而有风从沈荔耳边掠过。
下一刻,沈荔整个人撞在彩漆朱木上。
后背撞得发红,沈荔蛾眉蹙起,话未出口,一道身影倾身而下。
耳边是淅淅沥沥雨声,眼前的人……是陆时玖。
陆时玖,在吻她。
比起吻,更像是在撕咬。
落在唇上的吻失了控、乱了心,如同狂风暴雨在沈荔心口掀起滔天巨浪。
陆时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
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被抛下,露出自私凉薄的本性。
沈荔身子颤栗,比之前还要害怕百倍千倍。
她挣扎着推开陆时玖,失声怒吼:“陆时玖,你疯了!”
捶打在陆时玖肩上的拳头如雨点,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缓慢移到她后颈,陆时玖一副哄骗的口吻:“张嘴。”
“你,无耻卑鄙……”
双膝的疼痛尚在,沈荔站立不稳,险些从朱柱滑落。
陆时玖眼疾手快托住了人。
长夜漫漫,风卷帘动。
沈荔被拦腰抱起,鬓间挽着的乌髻松松垮垮,罗裙半解。
陆时玖将人摔在贵妃榻上,欺身而下。
青纱帏幔低垂,掩住了帐中的春光。
沈荔挣扎着起身,拼了命想要夺门而出。
罗衣滑落,露出光洁白皙的美人肩。
沈荔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陆时玖,你放开我,放开我!”
又一次跌入锦榻。
垂落的帏幔挡住了案几上摇曳的烛火。
沈荔失声痛哭,尖叫着躲开:“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我还未成婚。陆时玖,你就不怕钟礼……”
“钟礼”两字彻底浇灭了陆时玖最后一丝理智。
那双黑眸凌厉阴暗,陆时玖半眯起眼睛,唇角泛起一阵冷意:“……我怕他?”
簌簌眼泪泅湿了沈荔双睫,双手在空中乱挥,沈荔翻身躲到角落,望向陆时玖的眼睛惶恐不安。
幼时在乡下,沈荔曾见过女子婚前失贞被夫家活活打死,抬出来时那女子满是都是血,一张脸面目全非。
族人嫌弃她丢尽家人颜面,不许她葬入自家祖坟。
那时沈荔还小,尚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道失贞是何意。
趁人不在,沈荔悄悄在女子被送走的路上放了一束小黄花,为她送行。
可如今,沈荔早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孩子。
她知道失贞是何意,更清楚若是被钟礼知晓自己在婚前同外人有染,她的下场只会比那女子还要凄凉。
甚至,生不如死。
“陆时玖。”沈荔声音断断续续,“你不可以,不可以……”
衣衫撕裂,断开的锦缎绑住了沈荔推拒的双手。
沈荔泪眼婆娑,惊慌失措往外躲。
双手被束缚,沈荔无奈之下,只能重重一口咬上陆时玖的肩膀。
浓烈的血腥气在沈荔唇齿间蔓延。
陆时玖勾唇,单手抬起沈荔半张脸,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倾身覆了上去。
雨夜飘零,院后的桂花又落了满地。
屋内不时传来沈荔的哭声,肩膀漫上斑驳的痕迹。
榻前的鎏金珐琅熏香球随风摇曳,叮叮当当。
陆时玖薄唇在沈荔白净脖颈游移,逐渐往下。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沾湿枕巾。
……
窗外树影参差,雨打芭蕉。
撕碎的罗裙散落满地,遍地狼藉。
沈荔怔怔仰躺在贵妃榻上,眼中的泪水早就流干。
陆时玖一只手枕在沈荔脖颈后,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餍足又慵懒。
屈辱和愤怒吞灭了沈荔所有的理智,她低头,试图用牙齿扯开束在自己手腕的衣带。
红色的绸缎化作猩红鲜血,牢牢黏在沈荔身上。
像是当年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女子,遍身血污。
沈荔好像看见了自己不久后的下场。
她执拗想要扯开那段衣带,好似这样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