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缠金枝 > 35-40
影抖如筛子,“城外二十里外,还有、还有五千精兵!”

    钟礼瞳孔骤紧:“——什么?!”

    他冷眼扫视沈荔:“你们还有多少人?”

    沈荔闭上眼睛,一问三不知。

    不管钟礼如何被迫,沈荔都摇头。

    沈荔脸上淡淡:“这种事,陆时玖从未在我面前透露半个字。”

    钟礼目眦尽裂:“你说谎,若不是你和他里应外合,他又为何在今夜突然起兵,又为何让你给我下药?”

    沈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城外有数万大军镇守,沈荔一颗心也逐渐安定,开始和钟礼周旋。

    “二王子与其有时间在这里质问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全身而退……”

    钟礼自言自语,突然大笑出声。

    闵城的军火库和粮草库接连失火,军马也被下药。

    且今夜大王子宴请宾客中有不少是天竺的将士,如今大将军醉醺醺,连话都说不清,更别提领兵打仗。

    满城乱哄哄的,都在等着钟礼决断。

    城中虽乱,可他城外还有三千精卫,且出事时,他立刻向隔壁几个小国都递去书信。

    若是能拖住陆时玖,未必不能和陆时玖拼个高低,便是鱼死网破,也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钟礼敛去眼中的戾气,转眸凝视沈荔,不由分说拽着沈荔往前,尝试和陆时玖谈判。

    他想要拿沈荔的命,换陆时玖退兵五百里。

    钟礼居高临下,晨曦吐露,昏黄光影映照在他眼中。

    “五百里换五公主一条命,也值了。”

    城楼上寒风凛冽,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

    半边身子冻得僵硬,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如纸。

    钟礼瞧见,刀起刀落断开沈荔身后的绳索,算是他一点诚意。

    南梁皇帝对五公主极为看重,钟礼笃定陆时玖不会眼睁睁看着五公主出事。

    他胸有成竹等着陆时玖退兵。

    旭日东升,东方既白。

    沈荔往前趔趄两步,头晕眼花,她抚着腹部,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恶心。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陆时玖的身影,艰难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她肚子里还怀着陆时玖的孩子,只要陆时玖肯……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沈荔耳边落下。

    陆时玖黑眸凌厉,对钟礼的求和之策置之不理:“放箭——”

    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利箭朝城楼上蜂拥而来,如同雨下。

    沈荔惊恐瞪圆,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周,勉强避开利箭的追杀。

    她难以置信望向陆时玖,震惊非常。

    钟礼脸上的错愕不比沈荔少,他不可思议往后退开,手中长剑在空中飞舞,利箭四散落地。

    “怎么会……”

    钟礼还想抓住沈荔要挟陆时玖,可落在身上的利箭层出不穷,钟礼分身乏术。

    他勃然大怒:“怎么可能,陆时玖不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怎么会对你置之不理?”

    将士围在钟礼身边,为他挡住了箭雨。

    沈荔跌坐在地上,周遭有侍卫在自己眼前中箭而亡,直挺挺挡在沈荔面前,血流满地。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沈荔心口一阵恶心。

    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唇角扯出一点笑,沈荔自嘲挽唇,眼中呛出颗颗泪珠。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陆时玖喜欢孩子是假的,想要救自己逃离天竺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保全自己。

    他又一次骗了自己。

    前些日子陆时玖无微不至的照顾,并非为了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为了在钟礼面前做戏,让钟礼放低戒备,好在今日一网打尽。

    是她脑子不清醒,是她被一时的假象迷了眼,以为虎毒不食子,陆时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不会对亲生儿子动手。

    可他那样的人……真的有心吗?

    “我真的t?是……蠢。”

    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沈荔摇摇晃晃站起身,低低笑了两声。

    没了城墙的阻挡,利箭从沈荔身边掠过,差点擦过她肩膀。

    沈荔视若无睹。

    眼前满目疮痍,死的死,伤的伤。

    地上横尸无数,血流成河。

    她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首,趔趄朝刀林箭雨走去。

    侍卫忙着躲开箭雨,无暇顾及沈荔,唯有钟礼眼尖瞧见,惊诧瞪大眼睛。

    他还以为沈荔想要逃跑,想要上前将人拽住,留作筹码。

    无奈城楼外的利箭不断,钟礼躲了又躲,终还是近不了沈荔的身。

    他看着沈荔高高立在城墙上,鬓松钗落,满头乌发随风飘起。

    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眼中没有半点亮光,衣袂还染着别人的血。

    沈荔想起和陆时玖的初见,那会他居高临下坐在马车上,垂眸睥睨地上衣衫褴褛的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却是她在上头,陆时玖在底下。

    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讥诮。

    或许,她早该在那个冬日死去。

    她和陆时玖,早就该两清了。

    随从早早瞧见城墙上的沈荔,策马行到陆时玖身侧:“主子,殿下她……”

    陆时玖眉心微微皱起。

    他以为沈荔会和以前一样,痛哭流涕祈求自己救她一命,或是痛斥自己狼心狗肺。

    可沈荔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站在城墙上,和陆时玖对望。

    那张纤瘦小脸落在晨光中,单薄孱弱。

    朝晖如血,旭日舔舐着沈荔的裙角,那双湖泊眼眸灿若明星,就像初见那样,简单又纯粹。

    陆时玖眼中一怔,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

    风鼓动着沈荔的锦裙,她朝陆时玖扯了扯唇角。

    而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风声鹤唳,沈荔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狂风,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的惊吼。

    钟礼推开侍卫冲到城墙边,却没来得及抓住沈荔半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往下坠落。

    风在呼啸,云在徜徉。

    沈荔看着眼前颠倒的世间万物,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一头扎入护城河中。

    彻骨汹涌的河水漫上沈荔的口鼻、肩膀,冷意牢牢笼罩在周身。

    几乎将沈荔淹没。

    耳边的喧嚣渐渐消散,她好像听见陆时玖的怒吼,好像听见陆时玖策马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沈荔缓缓弯唇,双手无力垂落,任由河水吞没。

    原本还在厮杀的将士见到这一幕,瞠目结舌,顿在原地等着陆时玖示下。

    江水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陆时玖策马疾行到岸边,骤紧的眼眸中映着无穷无尽翻滚的河水。

    陆时玖眼睛紧了又紧,抬首往上望,正好对上钟礼诧异的目光。

    下颌紧绷,陆时玖攥紧手中缰绳,掌心红痕清晰可见,手背青筋暴起。

    河水涌动,沈荔在水中浮浮沉沉。

    陆时玖板着一张脸,看着沈荔在水中扑腾,看着那一片衣角在水中沉浮。

    黑眸沉了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的乌发在水中散开,看着那双不断往上挣扎的双臂渐渐丧失力气,而后没入水中。

    一点点沉入水底。

    沈荔死在了陆时玖面前。

    随从驱马前来,惊慌失措:“殿下,殿下她……”

    将士还在等着陆时玖发号施令,随从忍不住出声催促,他转首望向身后的千军万马,提醒陆时玖大局为重。

    “大人,殿下这边交由属下处置就好,属下定全力以赴,打捞五公主上岸,不管是生还是……”

    “死”字在随从口中碾转数回,他却迟迟不敢说出声。

    这样冷的天,沈荔必死无疑。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救治及时,沈荔能逃过一劫也不一定。

    随从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正想命人上前救人,却听身侧的陆时玖冷冰冰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断了沈荔为数不多的生路。

    随从惊惶瞪眼,战战兢兢:“殿、殿下她……”

    陆时玖面无表情,手中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缰绳扯断。

    他一字一顿:“她、死、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随从一愣,随即恍然。

    只有沈荔死了,他们攻打天竺才师出有名,才不会落天下人口舌。

    随从往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耳聪目明,扯着嗓子哭喊。

    “五公主……没了!”

    随后是翻山倒海、震山撼岳的呼声。

    “为五公主报仇!为五公主报仇!”

    “杀——”

    “杀——”

    将士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城门摇摇欲坠,在一记又一记的重击中晃晃悠悠。

    “嘎吱”一声响,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个人穿过,而后是两个、三个……

    数以万计的将士冲向闵城,利箭在空中乱飞,扎入天竺人的心口。

    天竺人节节后退,有中箭身亡的,也有从马背上摔落的。

    横尸遍野,死伤无数。

    南梁将士高高扬起马鞭,马蹄溅起满地尘土,踩碎满地的日光。

    日光照在护城河上,光影辉辉。

    随从高喊着朝陆时玖飞奔而来:“大人,城破了!城破了!”

    驱马往前,无意瞥见陆时玖指间滑落的鲜血,随从大惊失色:“陆大人,你的手……”

    马鞭在掌心勒出深刻的一道血痕,几乎可见白骨渗出。

    陆时玖面不改色,目光从翻涌的河水收回,落在那扇被攻破的城门上,黑眸冷冽冰寒。

    随从瞥了一眼僵冷的河水,后知后觉五公主还在河中,他翻身摔下马,跪在陆时玖脚边。

    “属下、属下现在就让人沿河搜索,一定、一定找到五公主的尸身!”

    ……

    夜色翻涌,闵城灯火通明,长街尸首遍地,宛若人间地狱。

    天竺王和大王子在厮杀中中箭身亡,霍兰公主满脸狼狈,双手被绑到身后,她一头长发乱糟糟的,被推着进了陆时玖下榻的庭院。

    此处昨夜还是大王子的府邸,如今却成了陆时玖的脚下泥。

    霍兰公主披散着长发,一身骑射服血肉模糊。

    “是你,竟然是你……”

    她认出陆时玖是之前在街上射杀疯牛的人,疯了似的跑到陆时玖面前,大喊大叫。

    “是你杀了我父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随从一脚将霍兰公主踢倒在地,凶神恶煞。

    “大胆,竟然敢对陆大人不敬!”

    霍兰公主摔倒在地,灰扑扑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光亮,直直瞪着陆时玖。

    出口是一串听不懂的天竺咒语。

    随从面露难色,扭头望向上首的陆时玖。

    陆时玖从容不迫,匕首抬起霍兰公主的下颌,锋利的刀刃直指霍兰公主的喉咙。

    “说,钟礼在何处?”

    霍兰公主目光闪躲,高扬脖颈:“我不知道。”

    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钟礼的下落,霍兰公主笑着望向陆时玖,眼中含笑。

    “兴许,我二哥已经死了。”

    匕首没入霍兰公主的血肉,陆时玖嗓音透着寒气。

    “你知道什么?”

    霍兰公主笑得狡黠,故意挑衅陆时玖。

    “听说,我二嫂嫂从城楼摔下去了?”

    陆时玖眉眼郁气笼罩,一双漆黑瞳仁如枯井阴森。

    霍兰公主冷笑两声:“她活该!她就是个祸害,若不是她,我父王根本不会死!”

    目光在陆时玖身上上下打量,霍兰公主冷嗤。

    “可惜她死了,不然我定亲自杀了她,好让她下去给我父王赔罪!”

    陆时玖没有耐心同霍兰公主多耗,咬牙切齿。

    “……钟礼呢?”

    霍兰公主盯着陆时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我二嫂嫂都死了,他还能去哪,自然是去地府陪着她了!”

    她拖着双膝往前,从下往上望着陆时玖。

    “陆大人听过苦命鸳鸯吗,我二哥和二嫂嫂就是……”

    余音未落,霍兰公主眼前一黑,差点以为自己命丧在陆时玖手中。

    匕首刺向霍兰公主的血肉,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她疼得倒在地上,瑟缩成一团。

    陆时玖连一眼都懒得多看:“把她的手指给我砍了。”

    眼见陆时玖动了真格,霍兰公主急得大吼大叫,拼命在地上翻滚。

    “你们敢动我,滚!都给我滚!”

    随从一板一眼:“按住她!”

    霍兰公主披头散发,尖叫声在庭院回响。

    “滚,都给我滚开!”

    匕首即将砍向霍兰公主的手指。

    霍兰公主吓得面如死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礼他向来与我不和,我怎会知晓他的下落!”

    陆时玖端坐在上首,倏尔却见有人匆忙来报。

    “大人,属下带着将士沿河三十里找了两个时辰,也找不到五公主。”

    陆时玖脸色凝重,拂袖往外走去。

    眼前倏地晃过沈荔的一双弯弯笑眼,世事变幻,最后化作她立在冷风中,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眼。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空明,只是无悲无喜,不见喜怒。

    手背上青筋浮现,陆时玖想起沈荔在水中浮动的衣角。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荔。

    陆时玖黑眸阴寒,指骨作响。

    沈荔怎么敢消失不见的?

    明明在城门破开后,陆时玖立刻让人下河搜寻。

    只要沈荔再坚持一会,立刻会有t?人将她打捞上岸,她为何不能多等一会?

    陆时玖满脸阴沉可怖。

    夜色萧索,护城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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