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晃晃脑袋,一派的和蔼可亲:“恒儿如今也大了,也该学会看账理账,总不能做个甩手掌柜。”
林夫人可不吃丈夫这一套,冷笑两声。
“恒儿在外受了多少罪,这才回来几日,你就看他不顺眼了?”
林老爷慌忙摆手:“什么话,他是我儿子,我怎会看他不顺眼。”
林恒垂首敛眸,为林老爷开脱:“是我自己想学的,和父亲并无关系。”
林老爷笑容满面,拍拍林恒的肩膀。
“这才对。我年岁也大了,往后家业迟早交到你和砚舟手上。你肯上进是好事,日后我不在,你总不能事事都丢给你大哥。这两日我抽不开身,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你大哥。”
林恒面不改色:“大哥事多,我就不打扰了。”
“这叫什么话?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是我故意藏私呢。”
林砚舟凑上一张笑眼,勾着林恒的肩膀道。
“正好今夜我得空,我去你房里。”
林夫人对兄友弟恭的场面喜闻乐见,连连点头:“这才对这才对。”
言毕,又让婆子备好瓜果,拣了四样林恒和林砚舟往日爱吃的点心送去。
林砚舟抿唇:“母亲还真是偏心,往日我在家看账本,可从未见过你给我送点心。”
林夫人朝林砚舟头上敲了一下:“净胡说,家里何时短过你吃喝了。”
说着,又让人添了两道药膳。
林砚舟心满意足,揽着林恒回房。
转过影壁,林恒立刻从林砚舟身边退开:“我身子不适,今夜想早点歇息,就不劳烦大哥了。”
林砚舟眼疾手快将人拦住:“既然身子不适,那该早早请郎中过来才是。”
林恒张口就要拒绝。
林砚舟扬眸,挡着不让人走:“母亲知道我今夜同你在一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母亲交待?母亲病刚好,你总不想让母亲担心罢?”
林恒眉心紧皱,只觉林砚舟实在难缠。
他耐着性子道:“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解释什么?”
林砚舟垂首敛眸,唇角笑意渐冷,他一步一步逼着林恒往后退去,直至将人逼到朱柱。
手指顺着林恒下颌往下,落在他心口。
“解释你为何在别院藏了一个女子,解释你为何将五公主从闵城带了回来?”
林砚舟下颌绷紧,偏首在林恒耳边低语。
“你可知陆时玖一直在护城河捞人,三日前,还有人来商会查此次出行闵城的商队?”
林恒瞪大眼睛:“她不是五公主!”
“她是不是并非由你我说了算。”
林砚舟冷声,伸手攥住林恒的的衣襟。
“你大可编造理由骗我和母亲父亲,可你想过如何向陆时玖交待吗?他若是找上门,难不成你也是这么同他解释的?我能查到的事,你以为陆时玖查不出来?”
林恒瞳孔骤紧,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他艰难张唇:“那你想如何?”
林砚舟狠狠将人甩开,面如冰霜。
“将人送回去。”
他垂眼睥睨林恒,“你若是做不到,我也可以帮你。”
林恒想都不想:“不可能!”
他眼中通红,“现在送她回去,和送她去死有何区别?我不可能送她去陆时玖那里,你想都别想。”
林恒用力推开林砚舟,大步流星往外走。
刚走两三步,又被林砚舟狠命拽回,他手上力道极大,似要将林恒的手腕捏断。
“那你有想过父亲母亲吗?陆时玖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林恒,你想要我们一家子都陪你去死吗?”
林砚舟目光冰冷凉薄,“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可你若是想让父亲母亲陪你一起,我绝不会同意。”
林恒勃然大怒:“你敢?”
林砚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从上到下扫视林恒一眼:“你可以试试。”
“——林砚舟!”
林恒捏拳,朝林砚舟砸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处。
院中兵荒马乱,廊下的珐琅戳灯摔了满地。
侍女吓得四处奔走,有往前院送信的,也有赶着去二门找小厮过来拉架。
满院乱七八糟,就连白日林夫人送来的盆栽也惨遭波连,碎了一地。
林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匆匆赶来,瞧见厮打在一处的兄弟两人,差点晕厥。
眼泪簌簌滚落,林夫人急不可待:“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拉开!”
她提裙跑过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夫人泪流满面,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林恒鼻梁上被揍了一拳,血流不止。
林砚舟也没好到哪里去,指骨往外渗着血,眼睛肿了大半。
林老爷气得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敲,气急攻心:“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两个逆子都绑起来,送去祠堂罚跪!”
林夫人泣不成声,拿手帕拭泪。
她起身推开围上来的奴仆,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林夫人扶着林恒的肩膀,小心翼翼避开林恒鼻梁的伤处,为他抹去血珠。
“恒儿,你告诉母亲,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林恒垂下眼皮:“没什么。”
林砚舟抱臂,凉凉笑了两声。
林恒抬眸,目露狠戾。
林夫人抬手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肩膀上都拍了一巴掌:“做什么,你们难道还想当着我的面打起来吗?”
怒火攻心,林夫人站立不稳,忽然倒了下去。
林恒和林砚舟大惊失色,不约而同上前扶住人:“母亲!”
林府灯火通明,奴仆手中提着牛角灯笼,在廊下穿梭。
郎中被请到上房,侍女立在门外,战战兢兢,窃窃私语不时在院中响起。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和大少爷打起来了,先前二少爷回家的时候,大少爷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不是,二少爷回来那几日,流水席都是大少爷亲手操办的。”
“我听着,好像是为了一个女子。”
“胡说什么,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没娶妻,哪里来的女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是养在外宅的女子。”
话犹未了,身后的猩红毡帘倏尔被人掀开。
林夫人身边的陪房妈妈板着一张脸,低声训斥。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侍女纷纷跪地求饶,作鸟雀散。
林夫人枕着软垫,有气无力抬起一只手,林恒低着身子往前,林t?夫人捧着他的脸,气若游丝。
“她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你真在外面的宅子养人了?”
林恒斟酌片刻,还是摇头。
林夫人笑笑,命人往别院送信。
林恒着急不安,拖着双膝上前,握住林夫人的手,轻声哀求:“母亲。”
林夫人失望闭上眼睛:“所以,别院真的藏了人?”
林恒目光视地,一言不发。
林夫人单手抚心,目光在林恒和林砚舟两人之间打转,轻声呢喃。
“把人送走罢。”
林恒仓促抬首,惊慌失措:“母亲,不行,我不能……”
林夫人反手握住林恒,声音轻轻:“就当是母亲求你了,可好?”
林恒陷入两难的境地。
林夫人语重心长:“我如今盼着的,就是你和砚舟两个孩子能好好的。那女子还未入门就闹得家宅不宁,若你和砚舟为她生了嫌隙,你让母亲怎么办?”
林恒转眸,愤愤不平朝林砚舟瞪了两眼。
林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若是想成亲,母亲可以为你相看人家,可外面那些……”
她无声叹口气,摇摇头。
“我们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子都能进来的。别的不说,家世清白是最要紧的,若是进门就闹得满城风雨,倒不如不要。”
林夫人拍拍林恒的手背。
“听母亲的话,送她走罢,大不了多多添些钱就是。”
林夫人朝婆子招手,取妆奁过来,挑了两支上好的白玉簪子,另有一盒沉甸甸的银子。
“这些银子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此,也不算你对不住她。”
林恒坚持不肯让步:“她、她如今离不得我。”
沈荔刚没了一个孩子,若是这会送她离开,想来没过多久就会被陆时玖找到。
林恒还记得沈荔那日被救起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垂眉低眼。
他朝林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告罪。
林夫人气得身子发抖:“你、你——”
手掌在榻上拍了一拍,林夫人心口堵住,一改往日温和可亲的模样。
“来人,备车。”
林恒一惊:“母亲,外面天色已晚……”
林夫人眼中垂泪:“你不是不想赶她走吗,我替你去便是。”
林恒脸色发青。
林夫人扬声:“怎么,难不成你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
林恒别过视线,梗着脖子道。
“若母亲执意赶她走,我便随她一道离开,反正我从前也是……”
林夫人一巴掌扇在林恒脸上,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满屋子的奴仆婆子闹成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
……
闵城冬日难熬,冰天雪地中寸草不生。
护城河中的尖嘴鱼一尾接着一尾被捞出,开膛破肚,场面血腥。
随从跟在陆时玖身边,从一开始的恶心干呕,到如今的面不改色,仅仅只花了不到半月的时间。
闵城的尖嘴鱼食人不少,可腹中剥出来的尸身,都是天竺人,并非沈荔。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从京城飞回来的书信也一日比一日勤快。
到最后,陆时玖竟然久违收到了赵宝珠的书信。
沈荔从京城离开后,为避人耳目,赵宝珠也搬离公主府,另住在城外的温泉山庄。
她在信中问陆时玖何时归京,又好奇他是不是乐不思蜀,忘了她这个孤家寡人。
陆时玖视线淡淡在白纸黑字上掠过,脑中最先浮现的……竟不是赵宝珠,而是同她有九分相像的沈荔。
半曲的指骨在案几上落下两记响,随从躬身从外面回来,抖去肩上的风雪,毕恭毕敬行到陆时玖跟前。
“大人,东西已经装上车了。”
雪越下越大,若是再不回京,只怕年前都赶不回去了。
陆时玖颔首:“知道了。”
随从又递上一封密信:“这是通州那边送来的,林家这几年都和闵城有生意往来,他们家的银线莲都是从闵城的药商手中收购的。”
陆时玖抬眼:“继续。”
随从低声:“只是前些年都是林家的大少爷过来采买,今年却突然换成了家里的二少爷。我打听了一周,才知道二少爷是林家今年刚认回的亲儿子。”
信纸摊开,一个眼熟的名字闯入陆时玖的视线,他拢眉沉声:“……林恒?”
随从压低声音:“说来这人主子也见过。”
陆时玖凝眸,思忖良久:“竟然是他。”
那回沈荔逃走,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就是林恒。
陆时玖眸色沉了一沉:“他如今可还在通州?”
随从点头:“听说前不久还为了一个女子和家里闹翻了……”
案上的茶杯被带翻,陆时玖厉声。
“即刻启程,去通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雪染红梅, 簇簇梅枝在院中摇曳,满地残影落在茫茫雪地上。
侍女捧着剪子踩在杌子上,左右张望, 挑着根细长的梅枝剪下。
通透的日光洒落,映着她耳尖的坠子熠熠生辉。
有眼尖的同伴瞧见,笑着艳羡:“哪里来的珍珠, 好看得紧。”
侍女心花怒放, 一张脸凑到同伴面前,左右摇晃。
“还能是谁, 自然是姑娘赏的。”
沈荔出手大方, 身边伺候的侍女跟着也得脸,她抚着耳尖的坠子, 喜不自胜。
“先前我还当这是个苦差事,不想姑娘性子竟如此好。”
主子阔绰, 下人自然也愿意尽心伺候,巴不得日日在沈荔面前转。
侍女眉眼弯弯,视线在两株梅枝流连忘返, 她碰碰同伴的手肘:“你瞧这两株梅枝哪个好,我想送给姑娘插瓶。”
同伴瞥一眼身后的暖阁,压低声音道。
“我劝你离她远一点。”
侍女狐疑不解:“这话怎么说?”
同伴无奈叹口气:“你还不知道,老宅为别院这位姑娘闹翻天了, 先是大少爷和二少爷打了一架, 夫人知道后, 气得一病不起。“
侍女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二少爷最是明事理的, 怎会同大少爷吵架?”
同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还不是为了这位?这两日二少爷都没登门,想来是在夫人跟前侍疾,夫人本就体弱多病, 前些日子难得有了好转,没想到这会又……”
她欲言又止,重重叹一声。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在说什么,谁病了?”
侍女大惊失色,转首回望。
日光柔和,沈荔一身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羽缎斗篷,眉染曲梅,齿如含贝。
素净的一张小脸未施粉黛,亭亭玉立如画中仙。
侍女瞳孔骤紧,拽紧同伴的手向沈荔福身告罪:“没什么,是、是姑娘听岔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们不说也无妨,我去问林恒。”
侍女手忙脚乱,仓促拦住沈荔。
“姑娘姑娘。”
她眼中泪濛濛,跪在地上拦住沈荔的去路,“我、我也是刚听说的,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事,都是下人之间乱传的,不知真假,还请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若真是无中生有,想来下人也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且林恒也当真两日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