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缠金枝 > 40-45
沈荔拢紧肩上的斗篷:“可知林恒何时过来?”

    侍女面面相觑,一问三不知。

    沈荔:“能否让人给老宅递话,就说我找林恒有事。”

    侍女摇摇头,斟酌着开口:“我们都是在别院伺候的,老宅的事不归我们管,姑娘若是有事同二少爷商谈,还得等二少爷过来。”

    沈荔皱眉:“可他如今……”

    话犹未了,忽听侍女眼睛亮起:“二少爷!”

    沈荔循声望去,林恒披着风雪,大步流星走来:“怎么站在外面?”

    侍女不安望向沈荔,讪讪缩回脑袋。

    沈荔接话:“我瞧院子的梅花开得极好,想让她们折两株回去。”

    走近,林恒鼻梁上的伤疤无处藏身。

    沈荔唇角笑意渐淡:“你同人打架了?”

    “没有。”

    林恒欲盖弥彰捂住鼻子,瓮声瓮气,“之前不小心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摔坏了。”

    他忙着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院中冷风肆虐,林恒没让沈荔在风中多待,扬声命人送来热茶瓜果。

    暖阁点着甜梦香,炉袅残烟,淡淡青烟萦绕在炉壁旁。

    炕前供着一个鎏金珐琅象鼻铜脚炉,热气伴着暖香氤氲而上。

    沈荔并未同林恒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我想着过两日回一趟老家,这些日子多亏有你。”

    她面露赧然,不知日后该如何报答林恒,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思来想去,唯有离开才是对林恒最好的。

    林恒震惊:“老家?你还有老家,你父母不是都已经过世了?”

    沈荔弯唇,垂眸撒谎道:“我父母虽过世了,可老家还是有亲戚在的,我想着先回去找找。”

    沈荔这话糊弄别人还好,可糊弄不了林恒。

    他自小在三教九流中混迹,哪会不知人情世故。

    若那些亲戚真的惦记沈荔,也不会任由她一人孤零零在京城。

    林恒眉心皱起,直言不讳。

    “找到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会管你?”

    沈荔强撑着维t?持最后一丝体面:“就算他们不管,我自个也可以养活我自己,村里人大都不识字,我可以为他们写信赚些体几,总不会饿死的。”

    林恒一万个不同意:“那若是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为你安排亲事呢?”

    这事在乡下并不少见,说是安排亲事,其实都是卖女求荣,或是鳏夫或是乡绅,只要能换来几两碎银,他们可不在乎子女的死活。

    林恒语重心长:“山高路远,你在老家出了事,等我赶过去,恐怕都晚了。”

    沈荔瞬间哑口无言:“这……”

    目光闪躲,她唇角挽起一点笑,低眉垂眸。

    “倒也不至于。”

    林恒可不信这套说辞:“卖女求荣我从前见多了,这事在乡下可算不上稀奇。”

    他凝眉正色,细细凝视沈荔半晌,“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他腾地起身,气势汹汹。

    忽见侍女的惊呼在窗下响起:“夫人,夫人你不能进去!”

    沈荔一惊,和林恒对视一眼。

    林恒掀开软帘,迎面撞上满面怒容的林夫人,骇然:“母亲,你怎么来了?”

    明明他来之前,林夫人刚睡下。

    林夫人胸前起伏,怒不可遏:“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个狐媚子!”

    用力推开林恒,林夫人摔帘而入。

    屏风后,沈荔一身素白长裙,鬓间挽着一支白玉海棠珠钗,眉眼如画。

    她施施然朝林夫人行了一礼:“夫人。”

    林夫人错愕钉在原地。

    她原以为林恒在外偷偷摸摸养的女子,定是从烟花柳巷带回来的,不然怎么不敢见人?

    可如今瞧着沈荔的做派,却不像是勾栏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

    林夫人敛了怒气,抬手屏退左右。

    她移目望向林恒,面色稍缓:“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恒低眸,模糊了沈荔和陆时玖两人的事,只将当时自己差点被卖入宫一事告知林夫人。

    林夫人捂着心口,气得牙痒痒:“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送你去那样的地方!”

    一想到林恒若真的被送入宫,他们母子两人只怕这辈子都无相见的机会,林夫人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撕碎。

    林夫人一改之前对沈荔的仇视,握着她的手殷切道。

    “我的儿,多亏有你,不然恒儿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捏着丝帕拭泪,泣不成声,又好奇沈荔怎会孤身出现在通州。

    林夫人温声细语,拉着沈荔唠家常:“你家可是在京城?改日我同他父亲定亲自登门道谢。”

    沈荔笑意渐浅:“我双亲都不在世,夫人不必麻烦了。我刚正和林恒说,过两日回老家。原还想着离开前去府上拜别夫人,没想到夫人竟亲自过来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林夫人惊诧:“这……”

    回府途中,林夫人和林恒同坐一车,一路上盯着林恒不语。

    林恒好奇:“母亲在看什么?”

    林夫人皱眉,疑虑重重:“她既是京城人士,为何你是从闵城将人带回来的?”

    林恒压低声音:“她之前嫁了人,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她先前帮过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林夫人震惊:“是她夫家动的手?”

    林恒半真半假道:“不然还能有谁?只是母亲日后别在她面前提这事,郎中说她如今受不得刺激。她夫家之前以为她死了,将人丢在路上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

    林夫人默念了两遍阿尼陀佛:“这是自然,母亲再如何也不会去揭人的伤疤。”

    林夫人家里是暴发户,父亲见识短浅,不让女儿念书识字。

    她从小就喜欢会吟诗作词的女子,今夜在屋里瞧见沈荔书案上垒起的古文,还有案上铺开的宣纸,林夫人八分喜欢立刻化作十分。

    如今又听到沈荔的经历,林夫人咬牙,翻来覆去将沈荔的夫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样好的女儿家,旁人求都求不来,他们竟敢这般作践,真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又命林恒好生照看沈荔,“她身子骨弱,也不必急着回去,在通州多住些时日也无妨,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

    林恒颔首,又叮嘱:“她夫家如今还不知道她在通州,还请母亲日后莫在旁人口中提她,免得给她招惹祸端。”

    林恒甚少有求自己的时候,林夫人自是无有不应。

    只是没想到当夜,沈荔便起了高热。

    别院上下忙成一团,赶着去请郎中的,也有赶着去老宅拍门报信的。

    一夜兵荒马乱,灯火通明。

    待到天明,沈荔终于退了热,林恒交待郎中两句,又赶着回府同林夫人报信。

    沈荔睡得晕晕沉沉,再次醒来,窗外日薄西山。

    晚霞如画,无声笼罩在庭院。

    沈荔后背起了薄汗,她起身换了身清爽的衣裳,有气无力倚在临窗炕前。

    侍女送来煎好的二和药,好声好气哄着沈荔喝下。

    沈荔伸手推开:“今早不是刚喝过?”

    侍女柔声细语:“这是二和药,郎中特意交待的,姑娘可不能偷懒。”

    又捧着漆木锦匣上前,拣了颗蜜饯递给沈荔。

    “这是夫人刚刚让人送来的,还问姑娘安。如今人还没走远呢,姑娘若是早起半刻,只怕就碰上了。”

    沈荔惊讶,忙不迭命人请进来。

    她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林砚舟,沈荔瞪大眼睛:“怎么是你?”

    林砚舟抬眸,挥挥手屏退侍女。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大大咧咧坐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如在自家自在。

    视线在沈荔脸上来回扫视:“你这是……真病了?”

    沈荔别过脸,一眼都懒得多看。

    林砚舟也不恼,慢悠悠拿茶盖撇去浮着的茶沫。

    他声音轻轻:“……殿下。”

    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落下,却如惊雷在沈荔耳边骤响。

    她猛地转首,不可思议盯着林砚舟,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

    对上林砚舟望过来的视线,沈荔飞快敛去眼中的异样,佯装镇定。

    “大少爷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林砚舟唇角噙一抹似笑非笑:“殿下何必同我装糊涂,林恒那些说辞能哄骗了母亲,可骗不了我。”

    他身子朝前探,“只是不知殿下为何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听说陆大人在闵城找殿下找了一个多月……”

    沈荔怒目而视:“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砚舟笑笑:“殿下若是联系不上陆大人,我倒是可以帮忙。”

    沈荔咬紧牙关:“你——”

    他一口一个“殿下”,无端挑起沈荔心中怒火,沈荔反客为主,故意道。

    “你既知晓我的身份,怎还不给我下跪行礼?”

    林砚舟愣住:“什么?”

    沈荔这些日子死气沉沉、心如止水,这会脸上难得生出几分活人气息,原封不动将林砚舟的话奉还。

    “大少爷又何必同我装糊涂,既知我是谁,你也该早早向我行礼才是。”

    林砚舟被反将一军,一时无言:“你……”

    沈荔火上浇油:“大少爷这般不知尊卑礼数,难道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林砚舟冷笑两声:“那殿下又为何隐姓埋名藏在林家,难道是不敢去见陆大人?”

    沈荔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蜷,面上一派的云淡风轻:“他不过是一个臣子,我有何好怕他?不过是不想见罢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剑拔弩张。

    林恒原本知道后,思忖半晌,不让林砚舟日后登门扰沈荔的清净。

    侍女闻言,讷讷不敢言语。

    林恒阴沉着脸:“怎么,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侍女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隔着窗子,她悄悄朝屋内的沈荔递了两眼,低声呢喃。

    “奴婢只是觉得,大少爷来的这两日,姑娘气色倒比先前好了不少。”

    林恒不咸不淡道:“是被气的罢。”

    侍女忍俊不禁:“二少爷不知,先前姑娘没了孩子,她嘴上虽不说,可我们近身伺候的,哪里会不知姑娘心中的苦。”

    孩子没了那夜,沈荔一整宿没有闭眼,后来也常心神不宁坐在窗边发呆。

    侍女心有余悸:“我那会都怕姑娘的魂被那孩子勾走了,还琢磨着让少爷请道士来家中瞧瞧。”

    林恒眉眼漫上浅浅笑意:“净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侍女听不懂:“我听不懂二少爷口中的大道理,不过姑娘这两日心情比从前好了许多,这我倒是看得明白的,昨儿饭还多用半碗呢。”

    林恒挑眉:“……真的?”

    “自然是真的,奴婢骗你做什么。二少爷若不信,自己瞧瞧便是。”

    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朝里指了指,“姑娘昨日还找我要了通州的话本,还从库房翻出络子,说是想打着顽。”

    林恒颔首,又干巴巴补上一句:“她病还没好,别让她一整宿盯着书看,仔细伤了眼睛。”

    侍女满脸堆笑:“这奴婢可不敢。二少爷还不知道罢,姑娘正教夫人认字呢。”

    寻常的古文枯燥无味,沈荔怕林夫人觉得无趣,t?故而命人从书肆买来一些简单的话本,手把手教着林夫人认字。

    从前林夫人也想着请先生到家中,可惜她已为人妇,怕学不好平白惹人笑话,且她的身份,也不适合见外男。

    后来林恒走丢,林夫人日日以泪洗脸,哪有心思念书习字。

    林恒错愕:“这事我并未听母亲提过。”

    侍女笑得开怀:“许是夫人不好意思同你说,又或是想学有所成再告诉你。”

    因着跟沈荔读书念字一事,林夫人对沈荔赞不绝口,又瞧沈荔举止得体,处事宠辱不惊,和官宦人家教出的姑娘如出一辙,越发对沈荔心生欢喜。

    侍女捂着嘴笑:“夫人今日还拉着姑娘的手,说要认她做女儿,见大少爷和姑娘拌嘴,还说了大少爷两句。”

    窗前窈窕身影晃动,沈荔螓首柳眉,暗黄光影在她眉眼曳动,一双眼眸透亮清澈。

    林恒不知不觉挽起嘴角:“她要做什么都依着她便是,只是有一点。”

    话锋一转,林恒忽然变了面色,脸色阴沉。

    “她何时有的孩子?”

    侍女一怔,旋即双膝跪地,战战兢兢,“是奴婢今夜吃醉酒随口胡诌的,还请二少爷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

    林恒目视远方,“若有下回,我定不会轻饶。”

    侍女伏跪在地,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守口如瓶。

    ……

    有林夫人作陪,沈荔不再整日心神恍惚,偶尔林砚舟登门,她还能同人拌两句嘴。

    起初林砚舟还琢磨着让沈荔离开,后来被林夫人捶了两下,这才暂时歇了心思,盘算着日后有机会再算账。

    寒冬腊月,长街雪花翻飞,枝头透着寒意。

    陆时玖一行人扮作客商,轻车简装,随意挑了一家酒楼住下。

    通州比不得京城繁华,三层高的酒楼灰扑扑的,门前只挂着两盏红灯笼。

    对面的客栈,则是陆时玖上回同沈荔一道住过的,后院小道还有一群猫崽。

    陆时玖长身玉立,抬脚步入小道。

    青石板路上堆砌着厚厚的积雪,可小道的尽头,却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屋。

    客栈的厨娘进进出出,一会给猫崽添水,一会又送来炸得酥脆的鱼干。

    厨娘絮絮叨叨:“你们还真是走运,竟然能遇上贵人。若不是那贵人给了银两,我如今可没闲钱养你们。”

    厨娘半蹲在地,自言自语,转首瞧见巷口站着的陆时玖,差点吓一跳。

    怕惹人注意,陆时玖出门时易容过,此刻的他瞧着和过往的客商无异,平平无奇。

    厨娘双手在身上擦了擦,咧开嘴笑道:“客官可是来打尖的?”

    陆时玖目光越过厨娘,落在她身后的猫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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