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林恒也一头雾水,不知林砚舟为何同沈荔总是针锋相对。
林砚舟心口一滞,好在地道昏暗无光,无人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这是林家的别院。”
敛去脸上的异样,林砚舟冷笑两声,“若是陆时玖发现你在此处,林家上下还能有活口?少给自己脸上添金,若不是为了父亲和母亲,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
沈荔:“只是因为这样?”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因为你。”
林砚舟轻哼,“我早说了你不该留在林家,可惜林恒就是不听。”
陆时玖突然找上门,着实吓了沈荔一跳,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
沈荔垂首低眸,难得顺着林砚舟的话往下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继续留在林家。”
她原还想着过完年再走,如今却不能再拖了。
沈荔掐指算着时间,“陆时玖赶着回京,应当在通州待不久,待他离开,我也好早点上路。”
絮絮叨叨说了一番,却不见林砚舟说话。
沈荔疑惑抬首:“林大少爷可是嫌弃我走慢了?”
林砚舟往后靠在墙上,答非所问:“你不是还要教我母亲习字,你走了谁教她?”
沈荔无言以对:“林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连一个先生也请不起。”
林砚舟嗤笑:“言而无信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你若是做不到,当日就不该应承我母亲。”
沈荔哑口无言,莫名又被林砚舟挑起怒火。
先前凝聚在胸腔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林大少爷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我故意失信不成?”
林砚舟面不改色:“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失信于我母亲倒是真的。”
沈荔气急攻心:“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砚舟:“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沈荔不想再同林砚舟多言,捏过脸背对着他。
半晌,却见林砚舟忽然朝前走。
沈荔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往前,两人之间隔了十来步,不远不近。
地道的出口是林家院墙后的一口枯井。
沈荔闷着头朝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她捂着发红的额头,正想发作,一只手眼疾手快捂住沈荔。
枯井上方,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这枯井瞧着都多少年没用过了,总不会真的有人躲里面。”
沈荔后背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月光洒落在枯井中,两人后背抵着墙,立在阴影处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风声鹤唳,万鸟归林。
两个奴仆在枯井上方探头探脑,他们两人都是知府府里的下人,平日使唤人惯了,哪里肯做这种苦差。
在上面看了又看,除了满地的枯草,再无旁的。
奴仆挠挠头,勾肩搭背,背地里偷偷嚼主子的舌根。
“我瞧陆大人真的是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贼人而已,跑了就跑了,哪里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我听前院也没动静了,不然我们也回去罢,这枯井看久了,瘆得慌。”
沈荔屏气凝神,听着上面两人一来一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心中暗暗祈祷两人快些离开。
许是老天听到沈荔的祈祷,须臾,上头两人说说笑笑,从枯井挪开身子。
沈荔悄无声息松口气。
忽而听到身侧“咔嚓”一声,竟是林砚舟不小心一脚踩在枯枝上。
沈荔心神一凛,僵着身影朝前望,果真见那两个奴仆重新折返。
“刚刚那声音,你也听见了罢?”
“不会真的……有人罢?”
“这附近有绳索吗,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若真抓到贼人,岂不是大功一件?”
两人摩挲摩挲手掌,跃跃欲试。
沈荔欲哭无泪,却见林砚舟松开自己,朝前走去。
沈荔伸手拽住他衣袖,大惊,她无声做了做口型:“你想做什么?”
林砚舟朝地道抬抬下巴,示意沈荔往回走。
他自上去应付那两个奴仆。
左右是知府的手下,大不了多花两个钱罢了。
沈荔拢眉,朝他摇了摇头:“若是他们不肯怎么办?”
林砚舟:“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上方的奴仆已经开始搜寻麻绳,只要他们下来,定会发现底下的地道,到时她和林砚舟两人都脱不开身。
奴仆趴在枯井上摇头晃脑,些许黑影洒落在井底。
沈荔忽的掐着嗓子,学着先前的猫崽喵呜两声。
声音孱弱,在夜色中极为明显。
奴仆趴井上听了片刻,双眉紧紧拢起。
枯井中有猫崽不足为奇,只是若为了只畜生坏了自己新做的衣裳,那便万万不值了。
奴仆一甩衣袖,满脸愤懑:“真真是晦气,还以为能捞个功劳,结果却是只畜生。”
两人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月光渐斜,直至上方再无脚步声响起,沈荔憋在胸腔的一口气终于呼出,如释重负。
无意踩到林砚舟先前踩过的枯枝,沈荔身子往前晃了一晃。
她小小惊呼一声。
一只手及时握住沈荔的手腕。
林砚舟指腹微凉,贴着沈荔温热的脉搏。
只一瞬,又迫不及待松开。
林砚舟脸色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沈荔不曾发觉,站在枯井下探着脑袋往上望,转首回眸。
光影昏暗,林砚舟身影模糊。
沈荔讶异:“我们怎么上去?”
连着问了两遍,林砚舟都不曾出声。
沈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你怎么了?”
林砚舟遽然回神,视线在那只握了沈荔的手上无声掠过。
迟疑片刻才道:“再等等。”
果不其然过了一炷香,林恒带着红玉步履匆匆往这边赶。
重新见到沈荔,林恒眼睛微红,第一次郑重其事朝林砚舟行了一礼:“多谢大哥。”
林砚舟拂开肩上的泥土枯草,欣然受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锦袍,一脸嫌弃,半点也不客气向林恒道:“母亲前日给你送的香云锦料子,正好可以给我做新衣。”
林恒无有不应。
林砚舟又看向红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请红玉姑娘唱戏的钱也该记你账上。”
林恒颔首:“这是自然。”
沈荔也朝红玉行了一礼,道谢。
红玉忙不迭回礼,又捂着唇笑:“姑娘生得这般模样,怪道先前那位大人看我的眼神那般失望落寞。”
她是戏班子出身,模样相貌自是出挑,可见到沈荔,才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沈荔低眸轻哂。
红玉挽着沈荔往屋里走,压低声音道:“若我没猜错,那位大人应该是姑娘的相好?我瞧着他很是担心姑娘,这样瞒着真的不要紧吗?”
“……担心?”
沈荔唇角勾起几分轻蔑。
她想起那日在城楼下,陆时玖无悲无喜的那双眼睛。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看着沈荔被人胁迫t?上了城楼,看着她孤立无援立在城墙上。
沈荔抬眼望向如墨夜色,嗤之以鼻,“他那样的人,怎会有心?”
如沈荔所言,陆时玖并未在通州久留,翌日便匆匆踏上回京的归途。
沈荔原本想悄悄离开,却不知林夫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以为那日前来搜院的是沈荔的夫家,吓得当即将沈荔拦下,苦口婆心劝说。
“他既来通州找过一回,想来日后也不会再来了,你安心在这里住下。”
沈荔还想再推辞。
林夫人笑睨她一眼:“还是你嫌弃我这个学生书念得不好,不肯教我了?”
沈荔唇角牵起一点无奈:“我只是怕若这事牵连到林家,那岂不成我的罪过了?”
林夫人摇摇头:“林家若是贪生怕生之辈,也做不到如今这样。你当林家原先是做什么的,恒儿的曾祖父是镖局出身,做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意,哪会如鼠辈一样胆小。”
她揉着沈荔的手,“别想太多,万事有我呢。”
怕沈荔偷偷溜走,林夫人甚至还将人接到林家,对外只说是老家的远房亲戚。
林家旁枝错综复杂,无人对沈荔的身份起疑。
又见林夫人和林恒都往沈荔跟前凑,下人待沈荔无不巴结讨好,恨不得争相在她屋里伺候。
除夕那夜,林府上下灯火通明,火树银花,香屑满地。
簇簇礼花在空中绽放,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沈荔裹着鹅黄绫子五彩绣金狐皮斗篷,白净的一张小脸裹在毛绒领子中,越发小巧精致。
林砚舟请了戏班子在家中唱戏,戏台上咿咿呀呀,红玉一身戏服,淡妆浓抹,水袖翩跹。
奴仆婆子搬来长条案置在戏台前,案上铺着猩红袱子。
林夫人抚掌,揽着沈荔的肩膀叠声叫好,登时有奴仆往袱子上扬钱。
铜钱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台上打十番的戏子见状,赶着过来向林夫人叩首谢赏。
丝竹绵绵,锣鼓喧天。
沈荔在一片热闹花海中,扬了扬唇角。
她捂着耳朵,抬眸望向天上的梨花,又垂首望向戏台上唱戏的红玉。
一阵出神。
往年这会,她该是同白芍和青禾两人一处过年的。
也不知道那两人如今在何处,可是随陆时玖一道回京。
白芍和青禾本就是陆家的下人,想来这会应是回陆府当差了。
心神恍惚之际,忽听身侧的林砚舟不满嘟哝。
“母亲就这样偏心?”
林砚舟晃晃手中的压岁钱,又看看林夫人手中还没来得及给林恒和沈荔的。
那两个的红包显然比他的厚了一倍。
林夫人笑睨长子一眼:“你可别在我跟前装相,你父亲偷偷给你添了不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林恒回来后,林老爷怕林砚舟心中有疙瘩,悄悄往他院子里添了不少体几。
林夫人知道后,也有样学样,只不过她贴补的是林恒。
沈荔捏着手中的红包,唬了一跳:“这……”
林夫人出手阔绰,红包子的不是寻常的银票,而是地契田铺。
沈荔连连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林夫人眉眼弯弯。
“身外之物罢了,哪里谈得上贵重?当年恒儿走丢,我添了多少金山银山,也没将人找回来。如今亏得有你,我们一家才得以团圆,这可是多少金银俗物都盼不来的好事?”
林夫人滔滔不绝,又亲亲热热拉着沈荔的手道。
“你还没见过我们通州的上元节罢,待过两日让恒儿陪着你去,不是我夸大,我们通州的上元节可不比京城差。若不是我如今身子不济,也想去瞧一瞧的。”
林砚舟往嘴里丢了颗蜜饯,笑着开口:“我瞧她的身子和母亲不相上下,走不了多远。”
林夫人狠命剜了林砚舟一眼,温声哄人:“好孩子,别听他胡说。”
□□声笑语,灯烛烟花络绎不绝。
京城雪色翻涌。
陆时玖出其不意攻下闵城,皇帝大悦,宴上对陆时玖青睐有加,擢升保和殿大学士。
一时之间,前来恭贺陆时玖的臣子络绎不绝。
推杯换盏,衣香鬓影。
陆时玖举杯共饮,眉眼温和。
举目望去,宴上酒香四溢,众人微醉。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陆时玖揉着眉心,待下了马车,陆时玖整个人钉在原地。
眉心微微皱起,只当是自己吃醉酒看花了眼。
可甫一抬眸,入目的“梧桐苑”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陆时玖冷声:“怎么来这里了?”
随从一怔,讪讪道:“大人,是你之前自己说的。”
酒意翻涌,陆时玖今夜来者不拒,一双醉眼难得漫上几分惺忪。
他迟疑开口:“……是吗?”
随从胆战心惊,又请陆时玖上车:“我这就送大人回陆家。”
陆时玖沉吟片刻:“不必了,在这里歇息也是一样。”
多日不曾住人,可梧桐苑的一草一木却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庭院日日都有奴仆婆子洒扫,乌木长廊下悬着一溜的五彩琉璃灯笼,放眼望去如同银河徜徉。
陆时玖穿过长廊,倏尔脚步一顿。
尽头处,那人遍身绫罗,云堆翠髻,满头珠翠。
纤细身影落在朦胧夜色中,好似云端之人。
陆时玖刹住脚步,恍惚片刻才开口:“……殿下?”
他凝眉,“你怎么在这里?”
赵宝珠气恼拽下落叶,气势汹汹朝陆时玖走来。
“我若不来,只怕陆大人早忘了我这人了。”
她上前两步,瞥见陆时玖醉眼朦胧的模样,笑着抚掌:“难得,陆大人竟然也会吃醉酒。我还当你这人自律,万不会吃醉丑态百出。”
赵宝珠上下端详着陆时玖,试探开口:“还是说,陆大人是在借酒消愁?”
陆时玖轻笑。
他如今位高权重,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下倒是说说,我何愁之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赵宝珠小声嘀咕,“从闵城回来后,你一直很不对劲。”
陆时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赵宝珠从小同他一道长大,哪会看不出陆时玖近来心情差劲。
她上前凑去,未等她靠近半步,陆时玖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你做什么?”
赵宝珠嗤笑两声:“谁稀罕看你,不过是想瞧瞧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时玖淡声:“昨日张太医才请过平安脉。”
赵宝珠歪着脑袋:“那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若不是你对沈荔无意,我还当你真将她放在心上,舍不得她死呢。”
陆时玖一张脸再次冷了下来。
他想到沈荔从城楼跳下时决绝的眼神,唇角挽起一点轻蔑。
“殿下多虑了,她那样的人……死有余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