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
知府厉声呵斥,朝侍卫抬高下颌,“念。”
侍卫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面无表情。
“昨日午时一刻,林恒进别院,末时离开。前日申时,林恒进别院,两刻钟后离开。大前日,林恒戌时进别院,戌时一刻离开……”
管事后背汗流浃背,赔笑道。
“大人,这是我们二少爷的别院,他想来就来,难不成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拦着不成?”
知府冷下脸:“少在这里给我嬉皮笑脸的,有人看见二少爷在别院藏了贼人,可有此事?”
管事吓得跪倒在地:“这是哪个小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大人明察,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知府板着脸,不为所动:“有没有,搜一遍就知道了。”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拦这个,可他年老体弱,哪里抵挡得住来势汹汹的侍卫。
侍卫随手拨开,管事跌倒在地,心急如焚拍着膝盖。
“天地良心,我们二少爷……”
余音未落,府门闯入一个匆忙身影,林恒翻身从马背跃下,冷声呵斥。
“大人说我在别院窝藏贼人,可有物证人证?若没有,大人凭何擅自搜查我的别院?”
林恒刚从老宅赶过来,身上穿的还是家常的长袍,连氅衣都来不及披上。
管事见有了主心骨,忙退到林恒身后。
知府这些年收了林家不少好处,也不便在明面上得罪林恒。
“我知道这事二少爷是无辜的,今夜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等会搜不到贼人,我自会带人离开。二少爷放心,这院中一草一木,我都不会不会让他们沾手的。”
知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林恒却不买账,强行挡在知府面前,不肯让他们往前半步。
僵持之际,一人慢条斯理掀开帘子。
月光照入轿中,陆时玖清冷眉眼显露t?于人前。
林恒瞳孔骤紧,满腔的不安涌上心口:“你、你……”
方寸大乱,林恒连话都说不清,差点闪了舌头。
陆时玖漫不经心抬手:“搜院。”
侍卫井然有序,银白盔甲在月色中泛着瘆人的光影。
林恒心中大乱,语无伦次,他摊开双臂挡人:“后院有女眷,陆大人这是想做什么?”
陆时玖偏首:“林二少爷尚未娶妻,何来的女眷?”
林恒瞥一眼陆时玖,再不管不顾,拔腿往后院跑。
风吹起他的锦袍,林恒跑得飞快,险些被青石绊住脚往前摔去。
后院乌泱泱站满人,奴仆婆子都被赶了出来,可暖阁的门却是紧紧闭着。
陆时玖随后而至,瞥一眼门窗紧闭的暖阁,脸色沉了又沉。
“开门。”
林恒目光闪了又闪,支吾着道:“这里、这里没人住。”
陆时玖勾唇,慢悠悠开口。
“林二少爷方才不是还说后院住着女眷吗,怎么这会又改口了?”
他冷下脸,一字一顿,“开门。”
侍卫不由分说推开林恒,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摇摇欲坠,在空中缓慢晃动。
银白光辉照在凿花木砖上,满屋阴阴润润。
陆时玖抬脚步入屋内,缂丝屏风后飞快闪过一道纤瘦的身影。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稍一抬眸,立刻有人上前掌灯。
烛光落了一地,连带帏幔后的人影也清晰了许多。
林恒亦步亦趋追了进来,双手挡在陆时玖跟前。
“陆大人是想仗势欺人吗?”
陆时玖垂首敛眸,也不急着抓人,冷笑两声。
他掀袍在太师椅坐下,指骨轻敲案几。
“我若是你,就不会多管闲事。”
连着在护城河打捞了一个多月,陆时玖耐心全无,“把人带出来,我可以饶你林家不死,不然……”
林恒红着眼睛,不肯松口。
陆时玖淡声:“二少爷这般有骨气,想必林老爷和林夫人一定欣慰。”
林恒张瞪眼睛:“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同我父亲母亲并无干系!”
陆时玖缓慢抬眸:“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他沉声,“还不出来吗?”
屏风后的人似是被吓住,跌跪在地,连带着身后的花瓶也撞翻。
林恒一惊,慌忙跑进屋:“……没事罢?”
帏幔后,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处,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陆时玖怒气中烧,“哗啦”一声扯下帏幔:“沈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女子躲在林恒后背,纤细身影如蝉翼柔弱无力,满头乌发落在肩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眼中蒙上一层轻薄冷霜,一步步朝女子走近。
林恒挡在女子跟前,却被跟过来的侍卫面无表情摔在地上,林恒捂着肩膀大喊。
“她不是,她不是……”
陆时玖缓声:“她是不是并非由你说了算。”
一只手捏住女子的脖颈,陆时玖忽而怔住,不可思议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是谁?”
眼前的女子身段同沈荔如出一辙,可人却长得两模两样。
陆时玖狠命将人摔在地上,像是不小心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
女子娇怯挪至林恒身后,垂首敛眸,身子瑟瑟发抖。
屋里屋外都搜了一遍,除了女子一人,再无旁人。
陆时玖冷脸坐在椅子上,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其他屋子呢,可搜过了?”
侍卫半跪在地,低头回话:“回大人的话,柴房抱厦厢房都搜过了,除了婆子侍女,再无旁人。”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侍女?”
他扬手,命院中所有的侍女都带过来,一一查验。
陆时玖视线一寸寸在侍女脸上掠过,高矮胖瘦都有,别说是脸,就是身段也和沈荔迥然不同。
他一张脸彻底阴沉。
侍卫忐忑不安:“大人,别院伺候的人都在这里了。”
陆时玖揉着额角,不死心将目光投到角落的女子脸上。
林恒叫嚷着:“你要想做什么,难不成堂堂陆大人也想抢夺民女吗?”
陆时玖嗤笑一声。
“既然知道她并非我想找的人,那林二少爷之前是在害怕什么?”
林恒梗着脖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伸手将女子护在身后,“陆大人莫名其妙带人来搜我的别院,难道我不该害怕吗?”
“是吗?”
陆时玖一步步走近女子,还未开口,却见女子忽然扑进林恒怀里,泫然欲泣。
“林郎,你不是说只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女子往后退开半步,跪在林恒身边,连着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我,我日后定好好服侍林郎和林夫人,求、求林郎不要将我送出去,好不好?”
林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干巴巴解释:“我、我何时要将你送人了?”
红玉本来就是戏班子出身,这种抛妻弃子的桥段不知唱过多少,指着陆时玖脱口而出。
“那他又是谁?”
红玉掩面而泣,杏眼微红。
“我知道林郎瞧不上我,可当日若不是我以命相救,只怕林郎早就落入那天竺人手中。”
红玉扯着林恒的袖子,期期艾艾,“林郎难不成也想效仿那无情无义的小人,将我抛弃吗?”
女子哭得陆时玖心烦,他当即厉声打断:“你救他,何时何地,怎么救的?”
红玉瞥一眼陆时玖,又看向林恒。
林恒在她后背拍了一拍:“无妨,你实话实说便是。”
红玉慢吞吞说了个地点。
那地是去闵城的必经之地,林家采买的药商,也正好在那附近。
红玉抱着林恒,软骨头似的倒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恨不得将两人的初见说得如话本上一样累赘。
陆时玖不耐烦打断:“够了。”
红玉朝陆时玖翻了个白眼,又向林恒表忠心。
“林郎,我是只认你一人的,你若是想将我送出去,我今日就吊死在这屋里,再不活了。”
两人一唱一和,聒噪得很。
陆时玖没有闲心在这屋里瞧两人你侬我侬,抬脚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余光瞥见书案上散落的字帖,陆时玖眸色一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林恒眉心狠狠一跳, 三步并作两步,想从陆时玖手中夺回。
可惜晚了一步。
陆时玖翻开手中的字帖,剑眉轻拢。
白纸黑字, 字帖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狗爬,俨然是刚习字不久的人所写。
他目光缓慢往上抬, 在林恒和红玉之间来回打转, 最后定在红玉脸上。
眼睛半眯,陆时玖漫不经心开口:“这是你写的?”
红玉扭捏躲在林恒身后, 目光躲闪:“是、是又如何。”
她大着胆子从陆时玖手中抢过字帖, 满脸愤愤不平。
“难不成在家习字也触犯了律法,大人也想抓我不成?”
月色低垂, 银白光辉悄无声息在枝桠间穿梭。
陆时玖黑眸沉沉,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一言不发。
红玉心中惴惴不安,六神无主。
无意抬眸迎上陆时玖幽深双眸,红玉双膝一软, 差点跌跪在地。
她害怕往林恒身后躲,满脸心虚,连和陆时玖对视的胆量也没有。
陆时玖静静凝望着她半晌,缓缓启唇。
“字迹未干, 显然是刚写完不久。既是你写的, 那便再临一篇。”
红玉眼眸骤紧, 摇头如拨浪鼓, 她声音磕磕绊绊:“我、我不要。”
林恒也跟着着急:“陆大人今夜到底想做什么,这字是她写的又如何,不是她写的又如何?”
陆时玖摩挲着掌中的扳指, 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若不是她写的,那这字的主人……又在何处?”
林恒哑口无言:“我……”
陆时玖冷下脸,眉眼肃穆:“还是说,林二少爷这屋子还藏着别人?”
“这是万万没有的事。”
红玉脱口,一双美目不住往林恒身上瞟,心中忐忑。
“我、我写就是了。”
她颤巍巍上前两步,自有奴仆上前,递过纸笔。
红玉执笔的手指颤栗,调息数瞬,终落下一笔。
正想着照猫画虎,依着字帖上的字迹临摹一二,却见奴仆躬着身子往前,不由分说从她手中取走字帖。
红玉吓得哆嗦,墨水从笔尖滚落,泅湿了宣纸。
陆时玖不紧不慢呷了一口热茶:“既是刚写不久的字,想必也没忘干净。”
红玉咬唇,左手扶住右手手腕,强撑着落笔。
林恒愤愤不平上前,想要为红玉辩驳,却见她悄悄在底下拽住自己的衣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林恒别惹事。
满腔怒火哽在喉咙,林恒气得脸色涨红,紧张看向红玉。
暖阁落针可闻,静悄无人耳语。
少顷,奴仆将红玉刚写好的字帖呈给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睁眼,接过对照。
暗黄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中,那张脸一点一点覆上冰霜。
书案上留下的笔墨,竟然真是红玉的手笔。
红玉揉着酸胀的手腕,嗔怒:“如此大人可满意了?”
她撇撇嘴,“我知道我字写得难看,大人也犯不着为这个取笑我,还故意勒令我写下来。t?”
陆时玖面无表情起身,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抬眼打量屋中的陈设。
竟无一处同沈荔的喜好相似。
黑眸闭上,陆时玖忍着咽下满腔的不甘,大步流星迈入夜色。
身后的林恒眼珠子动了一动,拢在袖中的掌心浮现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汗。
他在进屋时就发现,这屋子的陈设同平日不大一样。
多了几分艳俗,少了几分淡雅。
瓶中的红梅换成了迎春花,博古架上沈荔钟爱的镂空雕银熏香球也不见踪影。
且往日炉中的香饼也换成呛人的蔷薇香。
还有屋内不请自来的女子。
林恒后背冷汗淋漓,险些站不住,他皱眉望向身侧的红玉:“你……”
话犹未了,红玉哎呦一声,娇娇柔柔倒在林恒肩上。
“林郎,我头有点晕,你快帮我揉揉。”
槅扇木门后,一道瘦小的身影飞快越过,身轻如燕。
林恒大气也不敢出,由着红玉牵着自己的手,覆上她额角。
夜深人静,暖阁的地道中,沈荔竖耳细听上面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
冷汗沾湿了后背,直至听见陆时玖走远,沈荔缓慢呼出心中的一口浊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过道不曾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林砚舟抱臂挑眉看她,唇角噙几分似笑非笑:“胆子这么小,竟还敢在陆时玖跟前弄虚作假?”
沈荔扬眸,剜了林砚舟一眼。
倏尔又想起今日若不是林砚舟及时通风报信,又从戏班子带来红玉在陆时玖跟前上演这出戏,只怕她早就落入陆时玖那人手中。
沈荔目视脚尖,瓮声瓮气:“今日的事,多谢。”
她声音轻轻,几乎低不可闻。
林砚舟好整以暇,低下眉眼凑到沈荔面前。
沈荔唬了一跳,连连后退。
林砚舟明知故问:“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沈荔不服气,可今日的事若非林砚舟出手,只怕整个林家都要受自己牵连。
思忖再三,沈荔不情不愿憋出两个字:“多谢。”
话落,沈荔又狐疑抬眸,视线在林砚舟脸上打量。
光透不进的地方,沈荔只能瞧见林砚舟模糊的轮廓,她心中疑虑重重,不解。
“你今夜……怎会这般好心?”
她和林砚舟向来水火不容,林砚舟见她,都是夹枪带棒,十次中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