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在茶楼的另一侧,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
锣鼓的声音逐渐被抛在后面,魏安的哭声也渐小,红着鼻子搭在林砚舟肩上,哭得一抽一噎。
沈荔紧随其后,见魏安逐渐安定,如释重负。
林砚舟衣襟被魏安糊了满脸的泪水,深浅不一。
沈荔脸上蕴满歉意:“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去更衣罢。”
不曾想魏安却突然抓着林砚舟不肯松手,林砚舟在她后背顺气:“无妨,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荔蹙眉:“也不知道是哪家在娶亲,阵势这般大。”
江城临近金陵,同为江南富庶地,富贵自然不必多说。
茶楼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手执竹扇,侃侃而谈。
沈荔推窗往外望,正好听见说书先生在讲魏家,她蓦然瞪大眼睛,视线落在炕上的魏安,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会是魏安的父亲罢?”
林砚舟正在净手,连头都没抬:“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荔不明所以:“可他若真如说书先生所言是江城盐商的儿子,怎会连孩子都不要?”
林砚舟面色如常,答非所问:“刚刚在街上迎亲的新郎官正是魏安的父亲。”
沈荔张瞪眼睛。
大堂断断续续飘来客人的笑声,有艳羡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这么大阵仗,也不怕丢人。谁不知道他魏家为了攀上阮家,连糟糠之妻也不要了。”
“何止,我听说连女儿也一并赶出去了,他那女儿好像有不足之症,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
“我怎么听着是生了个傻子?魏家怕说出去惹人笑话,才改口说是病了。”
“只是可怜他原先的妻子,灰溜溜被赶出家门,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带着一个傻子,除了回娘家还能去哪?”
楼下的唏嘘声传到沈荔耳中,沈荔下意识望向魏安。
魏安依旧抱着金貔貅,一言不发坐在炕上,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t?,朝侍女使了个眼神。
侍女轻声掩上窗子,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吵闹。
沈荔声音沉闷:“如此倒不必去魏家了。”
连妻儿都可弃之敝履的人,即便这会找上门,也只会闭门不见。
林砚舟:“那是要……回去?”
沈荔思忖片刻:“她外祖家应当也在江城,我想改日上门去见见。”
她揉着魏安的脑袋,“若连他们也不要,那我就带安安回通州,日后也不必让她回来了。”
林砚舟颔首,转而命人去寻魏安外祖家在何处,家里还剩什么人,两位老人可知女儿的死讯。
茶楼的伙计消息最是灵通,侍从请伙计吃了一顿酒,茶楼伙计将魏家的事出卖得干干净净,将魏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侍从回来送上那家人的住处,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侍从挠挠头,讪讪干笑两声:“我刚刚听那伙计说,魏家这般急于攀上阮家,是因为阮家有人在京城的户部当差,听说还是户部侍郎。”
林砚舟嗤笑:“怪道这般着急。”
若是有京城的门路,日后走运,兴许还能混个皇商,往后子孙三代都不必发愁。
侍从不过是林府的下人,听到阮家背后是户部侍郎,当即软了足。
没想到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泰然自若。
侍从腹诽一声,暗笑自己小题大做,比不得两位主子镇定。
魏安的外祖家姓齐,家住在鸣鼓巷往里数第三户人家。
怕魏安在路上发作,沈荔将小姑娘留在客栈,随林砚舟一道出门。
齐家门前伫着两头石狮子,瞧着应当是殷实人家。
林砚舟坦言:“若是小门小户,只怕魏家当初也看不上。”
可两人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沈荔心中起疑:“难不成是出远门了?”
林砚舟同样也是一脸困惑:“就算是出远门,家中也有老奴照看院子。”
他绕着墙根往后门走,比起前门的萧索冷清,后门前却有两排鞋印,应是早起出门的人留下的。
沈荔心中的困惑渐甚。
若是家中有人,为何他们敲门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还没等她想明白,却见林砚舟从旁搬来几块碎石头,三两下跳上石头,攀在墙上往里瞧。
又朝她看了一眼,示意她上来。
林砚舟无声朝沈荔做了个口型:有人。
四下无人,沈荔款步提裙,心惊胆战踩上碎石,身子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学着林砚舟的样子,攀在墙上往里张望。
一个佝偻的身影脚步慌乱跑到内院,气喘吁吁。
“回老爷夫人,那两人……那两人走了,瞧着是生面孔,不知是哪家的,只是看着不像是上门要债的。”
齐老夫人拄着拐杖,两鬓斑白。
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脸上泪痕未干,抡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招呼:“都是你这个孽障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在外输了那么多钱,我们齐家何至于此?”
齐老夫人仰天痛苦,“还有我的女儿,客死异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天要亡我啊。”
齐少爷一脸的不服:“她那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当初不听我的,我姐姐那样年轻,改嫁就行了,何苦去寻死?至于魏安,一个傻子,养她做什么,随便找户人家送过去就好了。”
齐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往儿子身上拍了两巴掌:“那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说这话,你还有心吗?”
齐少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可没有一个傻子侄女。娘你还不知道罢,魏家今日大婚,她爹都不认的玩意,我认她做什么?”
齐老夫人怒火中烧,还想着继续骂儿子,却被齐老爷伸手拦住。
“魏安本就是外姓人,理她做甚?眼下当务之急,是外面那些债主。”
齐少爷小声嘀咕,半点也不觉自己拖累了家人,甚至还打起魏安的主意,想拿她去换些银子使。
三人往内院走去,徒留沈荔在墙上听得惊魂未定。
被林砚舟扶着下到地面也没有回过神。
林砚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吓傻了?”
他还当沈荔是京城中金尊玉贵的五公主,不是人间疾苦。
林砚舟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嘴里丢了颗粽子糖,又将荷包往沈荔手心塞。
“民间卖女求荣的父母兄弟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沈荔埋首走路,闷闷不语。
许久,方长长呼出心口的浊气:“我知道。”
林砚舟惊讶:“你知道?”
沈荔不设防,随口道:“小时候见过不少,只是那些都是穷苦人家。”
当年老家发大水,街坊邻里卖子女换粮食的多如江中鲫。
若不是沈荔当年岁数大了,她父亲母亲也想将她卖了换钱。
林砚舟脚步微顿,重新望向沈荔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审视。
沈荔一心系在魏安身上,不曾发觉,自顾自念叨:“还好今日没有带安安过来,不然要是被齐家扣下卖给别人,那我日后也只怕无颜去见她母亲了。”
齐家和魏家都是火坑,沈荔避之不及,更不想让魏安沾染半分。
沈荔小声嘀咕:“还是早日带安安回去,省得碰上这两家人。”
还没到客栈,便见林府的奴仆婆子一脸焦急在街上乱转,侍女步履匆匆,一张脸吓得惨白。
“姑娘,魏姑娘不见了!早前我见她喝了汤药睡下,就在旁边打扇子。”
侍女欲哭无泪,跪在地上求饶。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魏姑娘。”
晴天霹雳。
沈荔慌忙扶起侍女,命人去寻,她心急如焚:“安安还小,定是走不远的。且她胆子小,不喜喧嚣吵闹之处,先让人往偏僻的地方去寻。”
一旁的林砚舟又补充道。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那是林家的孩子,别提她是魏家人。”
侍女匆忙而去。
沈荔脸上血色全无,手指掐入掌心。
林砚舟抬手,本想着在她肩上拍拍安抚,可刚抬到半空,又默然收回。
“先找人罢,这会可不能自乱阵脚。”
……
魏家今日大婚,府中上下灯火通明,红烛高悬。
魏鸣在前院宴请宾客,一张脸几乎笑开了花。
觥筹交错之际,忽然有小厮疾步跑了过来,在魏鸣耳边低语两句。
魏鸣手边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惊诧:“你说谁来了?”
他忙不迭将酒杯塞给小厮,仓促往后院换了锦袍,一路上都提心吊胆,侧身问小厮。
“真是陆大人,他不是在京城吗?”
小厮乐呵呵。
“这还能有假,听说陆大人是在外办公差,正好路过。侍郎家前些年没了的小儿子同陆大人自小交好,陆大人此番过来,应当是存了为阮家撑腰的心思。”
他压低嗓子,“老爷让我带话,让少爷等会回话时仔细点,千万不能惹恼了这位爷。若是能入他的青眼,日后魏家可是前途无量。”
“这还用我爹说?”
魏鸣骄傲昂首,在外拂拂广袖整理仪容,换上谄媚嘴脸迈入花厅。
为在人前行走方便,赵宝珠换上男子装束,脸上也易了容,扮作公子哥跟在陆时玖身边。
魏鸣殷切朝陆时玖拱手,满脸堆笑:“见过陆大人。”
赵宝珠上下打量魏鸣两眼,只觉阮家人眼光真是有问题,竟然看上这样一个俗人。
陆时玖不咸不淡敲打了魏鸣两句,魏鸣战战兢兢,后背吓出层层冷汗,跪倒在地。
赵宝珠没眼看,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让人送魏鸣出去,又催促着陆时玖离开。
陆时玖好笑走在她身边:“之前不是还吵着要来吗,这会又闹着回去了?”
赵宝珠撇撇嘴:“阮家女当真是昏了头,竟然看上这样油头粉面的人,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我怎么听说他前头还有一个妻子?”
陆时玖侧眸:“你倒是打探得清楚。”
赵宝珠轻哂,眼中染上几分落寞:“总归是他的老家,你也知道他那人最是菩萨心肠,若是他今日在此,只怕会比我打听得更加细致。”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后院。
下人早就搬好脚凳,恭请陆时玖上车。
陆时玖让赵宝珠先行,倏地,一个模糊的身影猝不及防朝他撞了过来。
魏安一头撞在陆时玖膝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魏安捂着泛红的额头, 不明所以盯着陆时玖看。
侍立在马车旁的李帆面色一沉,忙不迭上前将小孩拉开。
此处是魏家的后院,今日魏家大喜, 奴仆婆子都在前院忙着招待宾客,方才魏鸣想让人送陆时玖出来,也被他拒绝。
故而此刻院门外都是陆时玖自个的奴仆。
陆时玖皱眉, 静静盯着魏安片刻。
赵宝珠从马车内探出半个脑袋, 狐疑道:“哪里来的孩子?”
巷子内外除了陆家的人,再无旁人。
奴仆欲哭无泪, 上前认罪:“是奴才一时没看住, 竟让这孩子冲撞了大人。”
她扯着魏安往后退,不曾想魏安攥紧陆时玖的广袖不肯松手。
一只手举起, 指向陆时t?玖腰间系着的玉佩上嵌着的绿松石珠:“好、好看。”
赵宝珠嗤笑一声:“这孩子眼光还不错,这绿松石珠是……是圣上赏赐这, 自然是好的。“
迟疑片刻,她终还是咽下“父皇”两字。
时过境迁,赵宝珠已经不能在外称呼皇帝为父皇, 省得惹出一堆麻烦事。
御赐的物件,自是不能随意落入旁人的手。
陆时玖上下打量魏安两眼,语气森然:“你是哪家的孩子?”
魏安茫然抬眼,挣扎着要去抢陆时玖玉佩上的那颗绿松石珠。
陆时玖垂眉, 漫不经心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拎着络子的一端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咧开嘴, 嘿嘿笑了两声。
陆时玖循循善诱:“谁让你过来的, 你父母是何人?”
魏安听不懂,踮脚往上探了一探。
陆时玖不动声色握住玉佩,眸光森寒。
奴仆脸上冒出密密冷汗, 强硬抱走魏安。
还没将人挪开,魏安脸色一变,忽然开始拿头撞奴仆,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嚎了起来。
凄厉尖锐的哭声淹没在前院的灯红酒绿中。
赵宝珠冷不丁唬了一跳,双手捂住耳朵,厉声呵斥。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她抱走!”
奴仆方寸大乱,三三两两上前,一左一右扯着魏安的手臂,将人连拖带拽往后拉。
魏安哭得眼睛通红,张口在奴仆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
奴仆大惊失色,猛地松开人。
魏安趁机溜出,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周,鲜亮的衣裙上染尘土,跌跌撞撞朝后走。
李帆刚想命人去追,陆时玖抬手:“不必了。”
目光落在魏安离开的背影,陆时玖双眉拢紧,“应当只是意外。”
李帆欲言又止:“我瞧着也是,这孩子瞧着……像是傻子,估摸着是和家人走丢了。大人,可要我派人跟上去?”
陆时玖眸光沉了一沉,绿松石珠无声在指腹捻过。
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只怕也如魏安这般大小。
李帆战战兢兢:“……大人?”
陆时玖挥挥手:“不必了。”
他对旁人的孩子无甚乐趣。
……
长街车马簇簇,魏安一张脸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泪流满面,魏安抽抽噎噎,一面抹泪,一面跌跌撞撞朝前走。
她手上本就沾染着泥土,越抹脸上越脏。
路过的孩子瞧见,好奇张望两眼,又拿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