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帆面上阴冷:“这事我自会向大人交待,把她盯紧了,若出了岔子,我定不会轻饶。”
陆时玖那边离不开人,李帆说完,又步履匆匆去找陆时玖。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衣襟处还沾染着斑驳血迹。
张太医用银针一一试过桌上的膳食,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酒壶中的剑南春。
他叹口气:“酒水有毒。”
除了断肠草,还混有其他几种毒物。
张太医一时辨不出来,他不敢胡乱给陆时玖喂药,只能先喂点药催吐。
额角上沁出薄汗,张太医用力抹去。
“如今只能先催吐,其他的……待老夫再想想办法。”
陆时玖神智不清,一动不动躺在榻上,双唇泛着不忍直视的紫色。
李帆用迎枕垫在陆时玖身后,一点一点往里喂药。
喂得多,吃得少。
陆时玖双唇紧闭,始终不肯张开。
折腾了半日,终于将那碗汤药灌下。
李帆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少顷,陆时玖身子一歪,将刚刚喝下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李帆惊慌失措:“太医,太医!”
张太医神态自若,在陆时玖额间施针:“不必慌,这是自然的的。”
陆时玖奄奄一息,一张脸白得吓人。
李帆愤然,对沈荔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人拖出来大卸八块。
他紧张望向张太医,嗓音染上少许慌乱:“如何了?”
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把脉,又让人再送来一碗催吐汤。
李帆立在一旁,看着药童进进出出,重重人影在屏风后晃动。
护卫小声过来回禀:“白芍和青禾两人都审问过了,两人对断肠草都不知情,只说当时最后一次去隔壁院子,那老妇人不让她们两人跟进屋,她们也不知里头的事。”
李帆横眉立目:“这样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捏紧拳头,带人往隔壁的院子走去。
一把把火红的烛火照亮夜色,李帆破门而入,数百位护卫鱼贯入院,乌泱泱往后院而去。
地上掉落的红柿子被乌皮六合靴踩得稀烂,混作一团。
“左厢房没人。”
“抱厦没人。”
“上房没人。”
……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撞开,生锈的铜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明亮的烛火在夜色中穿梭。
李帆面目阴沉站在院子中央,忽听后院传来一道声音:“找到了,在这里!”
他大步流星朝里走去。
木门敞开,一双旧得泛白的鞋子在半空中晃动。
老妇人悬在横梁上,骨瘦如柴的身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护卫立刻将人解了下来,无奈为时已晚。
老妇人悬梁自尽的时间,正好是陆时玖刚用晚膳。
李帆愤愤朝地上的尸身瞪了一眼,着人将院子前后都包围查抄。
老人家家徒四壁,屋里翻出的旧物少之又少,只有一些孩子的旧物。
除了沈荔送来的东西外,还有一只布老虎。
布老虎颜色鲜艳,针脚算不上齐整,歪歪扭扭。
应当是老妇人最近做的。
李帆命人将布老虎剪开,可里头除了一团棉花,再无别的。
他泄气坐在椅子上:“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护卫几乎将院子掘地三尺,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倒是护卫在茶房找到一包茶叶。
李帆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这茶叶明显是沈荔让人送来的,一点也不稀奇。
护卫又送上来三个茶杯,李帆坐直身子,目光在茶盏上轻轻掠过。
这套茶具是沈荔送来的,一套六个茶杯。
若是招待沈荔,只需拆开两个便可,多出的那一个……
李帆瞳孔骤缩:“当初在这屋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等不及让人去查,正想起身往地牢审问沈荔,忽听隔壁传来奴仆惊喜的声音。
“陆大人醒了!”
屋内青烟氤氲,模糊光影朦朦胧胧映照在地。
陆时玖白着一张脸躺在榻上,乌发散落在肩膀,眉宇间笼罩着沉沉阴郁之色。
双唇的紫色仍在,张太医跪在脚凳上,愁容满面。
“毒素仍在大人体内,若是能知晓毒物,倒还能对症下药。如今老夫只能施针延缓毒物的蔓延,若是三日内还找不到解药,那就、那就真的是……无力回天。”
张太医垂首低眉,欲言又止。
李帆侍立在下首,忐忑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慢悠悠抬眸,嗓音嘶哑:“她人呢?”
李帆怔了一怔:“大人放心,已经关在地牢了。”
他呈上护卫找到的罪证:“这是在暖阁找到的瓷瓶,瓶中原先装着的……正是断肠草。”
陆时玖捧着瓷瓶端详片刻,唇角溢出几分冷意。
“她当真、当真好大的胆子!”
陆时玖连着咳嗽t?好几声,张太医大惊失色,忙劝慰。
“大人此刻不宜再动怒了,若是毒药蔓延到五脏六腑,那便是华佗再世也没用了。”
陆时玖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捂着心口,嗓音透着冷冽阴寒。
“我要去地牢。”
他要亲自审问沈荔。
李帆吓得跪在地上:“大人不可,地牢阴冷潮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陆时玖抬首,漆黑眼眸如枯井空洞。
李帆后颈生凉,再不敢多话,立刻命人备轿。
地牢昏暗无光,冰冷的铜墙铁壁上悬着各色的刑具。
刑房内铺着杂乱枯黄的干草,一股恶心腥臭的气味在过道弥漫。
陆时玖坐在竹椅上,单手支颐,孱弱的面容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如同地府前来索命的白无常。
狱卒小心翼翼跟在陆时玖身边:“大人放心,那人就关在最里间的刑房,我一直让人盯着呢。”
刑房打开,明亮烛光往前一移,照出角落狼狈不堪的沈荔。
地上的手指轻动了一动,瞥见竹椅上的陆时玖,沈荔遽然一惊,跌跌撞撞站起身。
手上脚上戴着的镣铐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
“陆时玖,你醒了?”
李帆立刻挡在陆时玖身前,对沈荔的戒备有增无减。
沈荔钉在原地,为自己喊冤。
“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李帆反唇相讥:“不是你还有谁?”
陆时玖抬抬手指,轻飘飘落下一句:“都退下。”
李帆忧心忡忡:“大人不可,万一她……”
陆时玖抬高眼皮,只一眼,李帆当即低首,自觉退到十来步开外。
陆时玖缓慢起身,一步步挪到沈荔眼前,居高临下。
“解药在哪里?”
沈荔咬紧下唇:“毒不是我下的,我怎会知道解药在哪?”
她干脆全盘托出,一字不落。
“那日在隔壁院子,我见到钟礼,他给了我一瓶断肠草,后来我全倒在暖阁的盆栽。”
那日在屋里的,除了钟礼,还有老妇人。
沈荔攥紧双手,病急乱投医。
“你可以去隔壁问问,那日钟礼给我的……只有一瓶断肠草。”
陆时玖面不改色:“隔壁的人,昨夜悬梁自尽了。”
沈荔双膝发软,脸色大变,骇然:“怎么会……”
她六神无主,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
“怎么会那么巧,偏偏是昨夜?一定是、一定是钟礼陷害我的,还有老妇人的死,也定是他的手笔。”
沈荔拖着双膝往前走,可惜脚下系着的锁链太多,她连走到陆时玖身前都不行。
最后在距陆时玖两步的地方停下。
沈荔扬着脑袋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面色淡然,并未因沈荔的话有过半分动容,他抚着手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
“你在隔壁见到钟礼,为何不告诉我?”
沈荔一时失语:“我……”
陆时玖眼眸低垂,视线如毒蛇冰冷缠绕在沈荔身上:“他给了你断肠草,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刑房冷冰冰,一个冷意顺着足尖往上蔓延。
沈荔眼眸紧缩,不可思议:“陆时玖,你还是在怀疑我?”
她几乎失去理智,嘶声怒吼。
“我若是想给你下毒,你又为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陆时玖轻描淡写:“张太医说,是因为我只喝了一口酒。”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我若是真的给你下毒,我又能落下什么好处?当初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人,我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陆时玖轻哂。
“你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
他一只手抬起沈荔的下颌,黑眸幽深,“你说你没有给我下毒,那当初你又为何收下给你的断肠草?”
沈荔目光闪了又闪。
陆时玖那张苍白面容一点点爬上笑意:“因为你也想过杀了我的。”
沈荔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少顷,她很轻很轻笑了两声:“你背叛我在先,我想杀了你,很奇怪吗?”
陆时玖面上阴霾密布:“果然是你。”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的手,愤然昂首。
“我确实是想杀了你,只是后来想想却是不值。”
她若是真的对陆时玖动手,青禾和白芍两人必定会受牵连。
沈荔抿紧双唇:“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毒不是我下的,我也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陆时玖冷冷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荔别过脸,义正言辞:“陆大人与其有时间在我这里磨蹭,倒不如去找钟礼,他手中定有解药。”
陆时玖胸腔泛起一阵血腥,他强行压了下去,转而去看地上的沈荔。
“钟礼我自然会找的,只是……”
他手指在扳指上点了一点,“你不愿说,你那两个侍女也不愿说吗?”
沈荔愣住。
陆时玖转身,只留给沈荔一个背影。
沈荔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淡定,拖着镣铐往前挪动:“陆时玖,陆时玖你不能这么对我!青禾和白芍是无辜的,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陆时玖,陆时玖!”
凄厉的哭声在走廊回响,陆时玖头也不回。
沈荔惶恐不安,她求狱卒自己想再见陆时玖一面,可惜狱卒只是丢给她一个白眼,冷笑两声。
“笑话,陆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
不安在沈荔心口膨胀。
当天夜里,白芍和青禾被送入沈荔隔壁的刑房。
过道燃起的烛火晃晃悠悠,映出两人受刑的身影。
沈荔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声声痛不欲生的哭声。
木栅栏在沈荔手中拍得哐当作响,沈荔哭着哀嚎。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都是我的错,她们是无辜的!”
直至天明,隔壁刑房抬出两个血淋淋的人影。
沈荔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李帆前来探望,他立在刑房外,逼问沈荔解药的下落。
他勃然大怒:“沈姑娘若还是不说,今夜受罪的可就是你了。或许,你也可以和那两人一起,只是不知道她们身子受不受得住。”
沈荔将近崩溃:“你放了她们,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白芍被架起时血肉模糊的双足,泣不成声。
李帆冷声逼问:“沈姑娘如此执着,是想逼死她们两人吗?”
“我没有!”
沈荔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绝望闭上眼睛,“我求你们杀了我,放过……放过她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地牢阴冷潮湿, 浓重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漫。
长长的甬道落满殷红的血珠,黏稠又恶心。
沈荔双手紧紧握着牢门的两端,一张脸夹在中间, 泪水流了满面。
她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双眸涣散,如同死人呆板木讷。
沈荔嗓音沙哑, 低声呢喃。
“我求你们……杀了我。”
泪水汹涌而至, 漫上沈荔双眸。
她嗓音透着哽咽,惨白的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也没有, 只剩痛苦绝望。
李帆面无表情, 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狱卒匆忙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声音不情不重传到沈荔耳边。
“大人, 有一位快不行了。”
沈荔眼眸骤紧,牢门被她拍得哐哐作响, 她失声嘶吼。
“白芍和青禾怎么了,你把她们怎么了?我求你们,我求你们放过她们, 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沈荔语无伦次,崩溃抱头。
“她们连钟礼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解药的下落?”
李帆冷淡抬眼:“那你呢?”
他步步紧逼,“她们不知道, 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沈荔无力跌落在地, 木刺扎入指腹, 殷红血珠汩汩流出。
“毒不是我下的, 我怎么会知道解药在哪里?”
沈荔哭嚎,“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钟礼是如何无声无息让人潜入梧桐苑给陆时玖下药, 更不知那盆可以洗刷她冤屈的盆栽为何会被人调包。
沈荔猛地抬起上半身:“那盆栽、那盆栽定是有人调包的,那人既然有这样神出鬼没的本事,定也能换了陆时玖的酒。”
李帆冷笑连连:“那日在屋里,除了大人和你,根本没有旁人。”
他瞥一眼狱卒,“既然沈姑娘还是不肯说,那就只能让那两人多受一点苦了。”
沈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想做什么,李帆你是不是疯了!”
狱卒悄声退下。
少顷,白芍和青禾两人被拖着过来,沉重笨拙的镣铐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