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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首凝视侍女。

    “陆时玖呢,他在哪里?”

    嗓音依旧哑着,沈荔身影摇摇欲坠,若不是有侍女扶着,她早就跌落在地。

    侍女面露为难:“奴婢不知,只是姑娘昏睡了将近半月……”

    沈荔瞪圆眼睛:“我、我睡了半月?”

    她想起狱中的白芍和青禾,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沈荔战战兢兢,拐弯抹角试探。

    “除了我,梧桐苑还有别的养伤的人吗?”

    侍女弯弯眉眼:“自然是有的。”

    沈荔如释重负,瘫倒在青缎迎枕上。

    既然还在养伤,那就说明人还活着。

    侍女满脸堆笑:“陆大人也大病初愈呢,如今还在养身子。”

    沈荔眼底的喜色瞬间消失殆尽,不甘心道:“没有别人吗?”

    攥着侍女的手指颤栗,沈荔一双琥珀眼眸缀着热泪,哽咽道:“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还有两人同我差不多,也是刚……”

    缂丝屏风后晃过一道修长的身影。

    许久不见,陆时玖身影比先前消瘦许多。

    侍女忙忙起身行礼。

    沈荔撑榻起身,不依不饶:“白芍和、和青禾呢?”

    陆时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舀起一勺往沈荔嘴里送:“先喝药。”

    沈荔反手打翻药碗,唬得侍女连连往后退开三四步,惊慌失措望向沈荔。

    沈荔低声啜泣:“她们、她们还好吗?”

    陆时玖凝视沈荔许久,缓缓启唇:“还活着。”

    沈荔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嘴里嘟哝:“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面说,一面又自顾自落泪。

    侍女蹑手蹑脚上前,收拾完地上的碎片,悄声退下。

    死里逃生,陆时玖脸上的病容依旧。

    “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吗?”

    沈荔唇角扯出一点冷笑,转而朝向陆时玖。

    “陆大人既然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想必奇毒已解,我又有什么好问的?”

    “你就不好奇是谁下的毒?”

    沈荔嗤笑:“与我有关系吗?”

    她想起青禾和白芍在狱中无辜遭受的酷刑,想起自己在陆时玖脚边的苦苦哀求,沈荔唇角泛起一点苦涩。

    “陆时玖,我同你说过很多遍,不是我给你下的毒,可你们都不相信。”

    沈荔双手捏拳,身影险些不稳,她嗓音带着哭腔。

    “我真的、真的澄清了很多回。”

    陆时玖脸色稍凛:“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是因为这个吗?”

    沈荔几近崩溃,扬起双眸怒道,“陆时玖,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从始至终都认为我会站在钟礼那边,认为我会给你下毒!”

    陆时玖拢紧双眉:“那也是你先收下他的断肠草!”

    “那又如何?”

    沈荔歇斯底里,“上回在闵城,你说你身不由己,怪我不相信你。这回又说是我自作自受,因为是我私下和钟礼见面。你既然不相信我,为何又让我留下来?”

    陆时玖答非所问:“等过两日,我会让白芍和青禾回来。”

    沈荔落寞闭眼:“不用了。”

    陆时玖皱了皱眉。

    沈荔声音轻轻:“待在我身边对她们有何好处,还不如让她们去别处伺候,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

    陆时玖脸色微沉。

    沈荔睁眼,视线徐徐落在陆时玖脸上,眼中荡出点点笑意。

    “陆时玖,你放我走罢。”

    陆时玖咬牙:“不可能。”

    沈荔莞尔:“或者,你杀了我。我们在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最好祈祷她们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不然我定想法设法杀了你……”

    风过林梢,树影沙沙作响。

    陆时玖哑声打断:“沈荔,你有身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晴天霹雳。

    沈荔不可思议扬起双眸, 纤长睫毛颤了又颤。

    映在墙上的单薄身影僵硬,她缓缓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晦暗不明的一双黑眸。

    荒谬又可笑。

    沈荔喃喃自语, 嗓音干涩:“我、我有身孕了?”

    她自嘲一笑,眼泪顺着脸颊缓慢落下,沈荔眼中泪光闪现。

    陆时玖抬手, 轻为她抚去眼角的泪水。

    他无声揽着沈荔入怀, 轻拍她的后背。

    这次给陆时玖下毒的是钟礼,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在那把乌银自斟壶的壶嘴抹了毒药, 若不是后来张太医摔了自斟壶,也发现不了壶嘴的端倪。

    隔壁老妇人的儿子去世后, 老人家家中清贫,无力为儿子择一块像样的坟茔, 只能草草葬在城外的万民岗。

    她所剩日子寥寥无几,平生所愿也不过是在自己死之前,为儿子买一块风水好的坟茔, 好祈求他来世投个好人家,莫再跟着她受苦受累。

    她帮钟礼做事,为的也仅仅是那块坟茔。

    陆时玖言简意赅:“他应当是做了两手准备,又或是……他是故意拉你下水的。”

    只要沈荔同他见过面, 不管沈荔有没有给陆时玖下毒, 都脱不了干系。

    陆时玖垂眸, 漆黑瞳仁映着沈荔的一双婆娑泪眼。

    “你当初若是不见他, 兴许也不会有这场祸事。”

    陆时玖轻描淡写丢下一句。

    沈荔唇角泛起点点酸涩,苦笑出声。

    双手环住膝盖,沈荔埋首在膝间, 泪流满面。

    她眼中掠过几分讥诮嘲讽。

    “对啊,我当初若是不见他,就不会收到那瓶断肠草。”

    她扬眸,目光直直逼视陆时玖,她眼中充斥着浓烈的怨恨和不甘。

    “我当初若是不遇见你,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沈荔拔高声音,目眦尽裂。

    陆时玖横眉立目:“沈荔,是你自作主张收下那瓶断肠草,你若是早早同我交待,我也不会对你起疑t?心。”

    “你不会吗?”

    沈荔苦笑出声,嗓音透着嘲讽。

    “陆时玖,别自欺欺人了,你这种人生来就是这样,你永远不会相信别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陆时玖咬牙切齿:“那也是你先做错事。”

    “是啊,是我先做错事。”

    沈荔咬紧下唇,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她怒极攻心。

    “我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有早点对你动手,没有早点杀死你。”

    陆时玖沉下脸:“——沈、荔!”

    掐着沈荔喉咙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沈荔连着咳嗽两声,一张脸白了又白。

    她挣扎着拂开陆时玖的手,嘴角往上扯了一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以为我当初为何倒了那瓶断肠草,是因为我心软吗?错啦。”

    沈荔低低笑了两声,眼角呛出颗颗泪珠。

    她转而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沈荔心思恍惚,“我那时只是觉得……杀了你,不太值得。你死了不要紧,可青禾和白芍都会受我的牵连,何必呢?”

    她勾唇,视线又一次落在陆时玖脸上。

    “可后来在狱中,我又后悔了。明明不是我给你下毒,为何我还要平平担这么多的罪名?早知如此,当初我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陆时玖捏着沈荔喉咙的指骨泛白。

    沈荔一时噤声,再也说不出话。

    唇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可那双浅色眼眸流露出的怨恨却不加掩饰。

    陆时玖冷声:“你杀了我,然后呢?”

    他轻哂,“你以为你跑得掉?不光是你,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沈荔,你已经杀了他一次,难道你还想杀他第二次吗?”

    沈荔瞳孔骤紧。

    陆时玖单手撑在榻上,目光从上往下,一点点掠过沈荔惊慌失措的双眸。

    “我问过通州的郎中,那个孩子本来是可以保住的,是你亲手了结他的性命。沈荔,你可有想过他也是无辜的?你假惺惺为他烧纸钱的时候,难道心里就一点愧疚也没有吗?”

    陆时玖一字一顿,“若不是你,他可以活下来的。”

    沈荔哭得撕心裂肺:“活下来做什么,我见不得人,难道我的孩子也要和我一样,整日见不得光、受制于人吗?”

    她昂首,明知故问。

    “还是陆大人想迎我入府?”

    陆时玖顿了一顿,答非所问:“我的孩子,自然不会流落在外面。”

    沈荔哼笑一声,话中的嘲意显而易见。

    陆时玖不紧不慢:“待我成亲后,自会让人接你入府。”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荔脸上半点错愕也没有。

    她倚在青缎迎枕上,不再执着孩子的去留。

    沈荔精疲力尽,揉着眉心道。

    “我想见青禾和白芍。”

    她如今半点也不敢相信陆时玖,除非是亲眼所见。

    陆时玖淡声:“待过两日你身子好些,我再让她们过来见你。”

    沈荔坐直身子:“你……”

    陆时玖缓声:“还是你想让她们拖着病体来见你?”

    沈荔哑口无言,扭过脸不再说话。

    ……

    许是怕沈荔真的对孩子动手,新来的侍女几乎是寸步不离跟在沈荔身后。

    沈荔的衣食起居都有专人照看,甚至连起身开窗,侍女都会胆战心惊,抢在沈荔跟前。

    沈荔唬了一跳。

    侍女赧然一笑,窘迫道:“姑娘何必亲自起来,这儿风大,姑娘还是回榻上歇息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络绎不绝。

    廊下铁马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摇摇头,忽而转向侍女,拐弯抹角道。

    “你可是住在后面的抱厦?”

    侍女摇摇头,满脸堆笑:“那两间房管事不让住人,平日也不让我们往跟前去。”

    沈荔若有所思点点头,似是无意提起。

    “你住在哪里,我过去瞧瞧。”

    侍女愣住:“……姑娘?”

    沈荔漫不经心:“陆时玖只说不让我出府,我只在这府里走走……也不行吗?”

    侍女面露难色,她迟疑点头:“那姑娘稍等片刻,等我去取伞过来。”

    沈荔颔首:“你去罢。”

    雨雾朦胧,侍女住的厢房就在后面的甬道,离白芍和青禾住的抱厦隔了两条小路。

    沈荔慢悠悠走在雨中,侍女提着玻璃绣球灯,小心翼翼在她身侧照路。

    隔着朦胧雨雾,沈荔瞥见落在雨中的抱厦。

    门前苍苔掩映,浓淡不一。

    沈荔抬脚往抱厦走去,侍女大惊:“姑娘不可,那是……”

    沈荔款步提裙,对侍女的劝阻恍若未闻。

    踏上踏跺,沈荔望着紧拢的木门,竟生出几分胆怯和不安。

    她害怕陆时玖是在骗自己,害怕白芍和青禾早就死在狱中,天人两隔,害怕自己推门进去后,看到的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侍女不明所以跟在沈荔身后,战战兢兢。

    忽的,屋内传来青禾的一声怒斥:“混账东西!”

    青禾单手拍榻,怒不可遏,“我就知道她们是故意的,一个个磨磨蹭蹭、推三阻四,摆明是不想我们见到姑娘。”

    她愁容满面,“你说日后我们还能回到姑娘身边伺候吗?”

    白芍垂首低眸,烛光映照在她眉眼。

    青禾喋喋不休:“你怎么不说话?”

    白芍面带愧色:“我还能说什么,若不是我当初多管闲事,也不会害姑娘白白遭受牢狱之灾。”

    她拿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我就该先问姑娘的。”

    青禾温声安慰:“这有什么,你本来也是为了姑娘好,便是姑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姑、姑娘?”

    白芍一头雾水,顺着青禾的视线往后望,一眼看到站在窗下的沈荔,她怔怔抬头,不可置信道。

    “……我、我是做梦吗?”

    沈荔从窗口探入上半身,抬手在白芍额头上敲了一敲:“还觉得是梦吗?”

    上回见面,还是在地牢中。

    三人哭着抱成一团,白芍热泪翻涌,叠声向沈荔告罪:“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姑娘。”

    沈荔握紧她肩膀,轻声呵斥:“胡说八道,若真要这样说,那也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瞒着你们。”

    白芍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的。姑娘什么错也没有,都是我不好。”

    她手指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沈荔小心避开她的伤口,泫然欲泣:“……疼吗?”

    白芍摇头:“不疼的。”

    骗人。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沈荔亲眼见过白芍受刑后的模样,那时她躺在自己膝上,差点断了气。

    眼圈泛红,沈荔抿唇,愧疚又一次涌上心口,酸酸涨涨。

    青禾和白芍忙不迭过来劝说。

    沈荔咽下喉咙的哽咽:“你们才是病人,如今怎么倒反过来安慰我了?”

    青禾眉开眼笑:“什么病人,我刚还同白芍姐姐说过两日就会姑娘身边伺候,不然时间久了,姑娘忘了我们怎么办?如今世道艰难,再想找如姑娘这样性子好的主子,可不能了。”

    “油嘴滑舌。”沈荔笑着嗔怪。

    可瞥见两人都瘦了一圈,青禾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沈荔霎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眉眼低垂,沈荔一手握着一人,自言自语:“都会好的。”

    她如今什么也不要,只想安稳度日,只想青禾和白芍都安然无恙。

    沈荔不是陆时玖,能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过错自然而然推到别人头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有千万次唾弃自己,懊恼当初不该收下那瓶断肠草。

    如陆时玖所说那样,若不是自己先起了杀陆时玖的心思,青禾和白芍也不会有此一劫。

    沈荔日夜沉浸在悔恨中,浑浑噩噩。

    有时夜里醒来,一人对窗坐了许久。

    若不是侍女听到动静掌灯过来,沈荔能在窗前枯坐一整宿。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陆时玖过来,沈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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