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缠金枝 > 55-60
都是一言不发。

    先前她还会同陆时玖辩驳,可久而久之,沈荔发现那也不过是徒劳无功,遂不再开口。

    她安静得像是一盏美人灯,漂亮但脆弱。

    上一个孩子来的时候,沈荔被折腾得不轻,这次却半点不适也没有。

    陆时玖坐在榻前,问沈荔明日想吃什么。

    沈荔摇头。

    陆时玖:“你若是想让白芍和青禾过来,也可以。”

    沈荔瞪大眼睛,随后还是摇头。

    接二连三的好意都被拒绝,陆时玖皱眉:“还是你想出门?我可以陪你。”

    沈荔继续摇头。

    陆时玖莫名被挑起怒火:“说话。”

    沈荔目光寡淡,蜻蜓点水掠过陆时玖,嗓音喑哑:“装模作样不累吗,万一我在路上又遇见钟礼,陆大人难道就不怕吗?”

    陆时玖冷笑:“你不可能会在路上遇见他。”

    上次中毒后,陆时玖已将钟礼关入一处隐蔽的偏院,偏院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即便钟礼真的长出双翅,也难逃出来。

    沈荔对钟礼一点兴趣也没有,别开视线,望着梁上悬着的彩色灯笼发呆。

    陆时玖还在说着什么,沈荔早就听不清。

    眼皮沉沉,沈荔倚在枕上,昏昏欲睡。

    侍女悄声进屋:“……大人?”

    无意撞到屏风旁的烛台,刺耳的嗓音在暖阁响起。

    陆时玖朝她投去淡漠一眼t?。

    侍女吓得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纤瘦身影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时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起身往外走,面无表情丢下一句:“照顾好她。”

    侍女叠声应是,又悄悄上前,移灯放帐。

    暖阁光影暗了一瞬,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沈荔无声睁开眼睛。

    廊下依稀传来陆时玖的嗓音:“她这两日可有说什么?”

    侍女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沈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除了之前背着陆时玖同青禾和白芍见了一面,此后数日都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就连白芍和青禾想要回来伺候,沈荔也不让,只说让她们好好歇息。

    陆时玖望着暖阁角落亮起的一盏烛火,眉心皱起。

    ……

    沈荔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留在她屋里的侍女也比先前多了三个。

    四人一共八只眼睛,一日不落盯着沈荔,唯恐她出了差池。

    张太医这日诊断后,朝沈荔无奈叹气:“姑娘不可继续闷在这屋里了,若是胎儿过大,日后发动起来,容易一尸两命。”

    侍女大惊失色,沈荔脸上却还是淡淡。

    她机械朝张太医颔首,如平日一样:“有劳太医。”

    又命侍女好生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看着沈荔,欲言又止。

    他长叹一声,摇头往外走,小声嘟哝:“真真是作孽。”

    张太医身为太医,怎会看不出沈荔不关心孩子,也不关心自己的身子。

    不管张太医诊脉的结果如何,是好是坏,沈荔都漠不关心,只是照旧向张太医道谢,又让人给张太医拿赏钱。

    张太医在沈荔脸上找不到半点为人母的喜悦。

    侍女送走张太医,又转而好声好气劝沈荔在院子走走。

    “不说为了孩子,便是为了姑娘自己,也不能大意。常言道,妇人生产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万一要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让人担心?”

    话落,侍女又怕一语成谶,忙忙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拍。

    “瞧我说的什么话,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沈荔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若是自己出事,青禾和白芍定会牵挂。

    沈荔看向侍女:“走罢。”

    侍女喋喋不休,差点没听清沈荔在说什么。

    回过神后,侍女喜出望外,眉眼弯如弓月:“这才对,姑娘想去哪里?”

    沈荔心不在焉:“随便走走便是。”

    左右她在梧桐苑住了这么久,早就对这处府邸熟记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

    秋去冬来,朔风凛凛。

    正值寒冬腊月,乌木长廊下悬着各色的纱灯,风一吹,流光溢彩。

    沈荔日日都会在院子走上两圈,侍女也逐渐习以为常,不再似之前如临大敌。

    许是身子越来越重,这日走了不到半盏茶,沈荔颇觉身子累得慌,无奈之下,沈荔只能坐下歇息。

    北风侵肌入骨,侍女扶着沈荔,惴惴不安:“要不,我让他们抬轿子过来?”

    沈荔点点头,坐了一会又觉冷得厉害,沈荔又让人给自己送氅衣过来。

    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陆续离开,沈荔缩在石凳上,拢紧外袍。

    这处平时不大有人走动,身后石径上两个老婆子提着扫帚,指天骂地。

    “这种苦差事就知道丢给我们,那些轻省的活计都让那群小蹄子捡去了。”

    “可不是,你瞧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往日看人时都是不用正眼的,都是做奴才的,还真当是正经主子不成。”

    “什么正经主子,我瞧那屋里住的也不是什么主子,待陆大人成亲后,这位的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那明家姑娘容不下这位?”

    “正房还没进门,外室就有了身孕,这在高门大族是大忌。我听说陆大人已经答应明家,日后将这孩子日后记到明姑娘名下,且由她抚养,这才是正经人家做事的理。”

    此处风大,婆子揣着手,边说边快步往前走,完全没看到角落的沈荔。

    她一张脸惨白如雪。

    沈荔低头,怔怔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怪不得。

    怪不得陆时玖这些时日看自己时的眼神莫名古怪,原来他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

    他又在骗她。

    沈荔眼底浮现起几分恨意和不甘,攥紧的双手捏成拳头。

    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为何要认旁人做母亲,为何要在旁人的膝下长大。

    从前她护不住自己,如今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沈荔不知不觉落下两行清泪。

    日后陆时玖也会拿孩子做筹码要挟自己吗?一定会的。

    他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定不会轻易让自己和孩子见面。

    待孩子长大,兴许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

    沈荔满腹心酸,黯然神伤。

    侍女抱着氅衣匆忙赶来,却见沈荔一人枯坐在梅树下,心神不宁。

    她忧心忡忡:“姑娘,没事罢?”

    沈荔愣了愣,少顷低声:“没事。”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簇簇红梅,展颜一笑:“这梅花开得倒是好看。”

    侍女兴致勃勃:“姑娘瞧哪株好,我替姑娘折下。”

    沈荔意兴阑珊,猝不及防开口:“我想见陆时玖。”

    侍女错愕:“什么?”

    沈荔泰然自若:“我想见陆时玖,你让他过来找我。”

    风声鹤唳,簌簌雪珠子在空中盘旋。

    钟礼这半年来早被陆时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双手双脚都被绑上厚厚的缰绳,他一张脸瘦得皮包骨肉,一双眼睛都凹陷下去。

    哪有半分往日的丰神俊朗。

    “药,给我药!”

    钟礼在地上打滚,全身抽搐,整个人如染上疯病,手指在地上划出深刻的印痕,钟礼拿头撞地。

    “我求你们了,给我药,我要吃药。”

    一门之隔,陆时玖长身玉立,风雪摇曳在他身后。

    隔着一扇窗子,钟礼痛苦不堪的声音传出,随着风声落在陆时玖耳中。

    他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生不如死。

    “陆时玖,你有能耐就杀了我!你这种人,活该下地狱,活该被千刀万剐!”

    陆时玖转着扳指,面不改色。

    钟礼骂声滔滔不绝,一会诅咒陆时玖,一会又哭又笑。

    “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哈哈哈,你以为她日后还会信你吗?做梦!陆时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永远都不会如愿以偿!她只会恨你一辈子!”

    陆时玖波澜不惊的黑眸中终于有了一点裂痕,面色紧绷。

    李帆撑伞立在陆时玖身后:“大人还是回去罢,这等污言秽语不该污了大人的耳朵。沈姑娘那边……”

    陆时玖斜眼看过去。

    忽而有小厮步履匆匆翻身下了马背,喜形于色:“大人,姑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请大人回去赏梅。”

    陆时玖眉心一动,这些日子沈荔连话都懒得同他说,又怎会心血来潮邀他赏梅?

    李帆趁机道:“听闻女子怀孕后会性情大变,兴许沈姑娘是真的想大人了。”

    一行人行色匆匆赶回梧桐苑。

    后院梅花开得正好,灿如胭脂。

    陆时玖疾步匆匆赶到后院,一眼就看见站在戏楼上的沈荔。

    长长的台阶一路往上。

    沈荔朝陆时玖勾了勾唇角。

    风从她身后掠过,好似又回到那年沈荔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那时,她也是这样。

    陆时玖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要——”

    他奋力朝前跑,伸手想要接住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沈荔故意踩空,一路从楼梯上滚落。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沈荔的锦裙,点点血珠在她身下漫开,如同绽放的红梅。

    沈荔仰头望着碧空,很慢很慢扬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朔风凛冽, 侵肌入骨。

    呼啸的冷风在耳边斡旋,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她艰难抬起手, 掌心一片黏稠温热。

    沈荔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孩子。

    茫茫雪色穿透指缝,一片氤氲雪雾中, 沈荔看见一张震惊惶恐的脸。

    她勾唇, 意外自己竟然能在陆时玖脸上看见“不安”两字。

    那双向来运筹帷幄的黑眸出现皲裂,陆时玖半跪在沈荔身边, 喑哑嗓音落在肆虐风雪中, 似乎是在发抖。

    “来、来人!传太医!”

    玄色氅衣解下,笼在沈荔身上。

    陆时玖想要抱起沈荔, 可双足踉跄,他差点跌跪在地。

    膝盖在青石台阶上磕出青紫红痕, 陆时玖却恍若未觉。

    他咬牙,不知是不是被风吹迷了眼,陆时玖眼睛微微泛红。

    沈荔心中诧异, 正好奇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待要细看,可疼痛模糊了理智,她连睁眼都困难。

    意识混沌, 耳边此起彼伏是侍女的惊呼尖叫。

    有人赶着去请张太医, 还有人赶着抬轿子。

    兵荒马乱。

    数不清的人影在暖阁乱晃, 陆时玖怔怔坐在太师椅上, 黑眸低垂,晦暗不明。

    攥紧的双手骨节泛白,咔嚓作响。

    半晌, 张太医躬身从里屋走出。

    陆时玖遽然扬首,双手攥紧扶手:“如何了?”

    嗓音沙哑,透着浓浓t?的疲惫紧张。

    张太医面缀忧愁,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

    少顷,他缓慢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叹息。

    陆时玖瞳孔一缩,无声跌坐在软垫上。

    张太医长吁短叹:“老夫尽力了,可……姑娘腹中的孩子,还是没保住,还请陆大人节哀。”

    陆时玖凝眸:“那她呢,她如何了?”

    张太医长叹一声:“姑娘性命虽然暂且无忧,可日后若是再想有孩子,只怕是不行了。”

    暖阁侍女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缩在角落。

    明黄火烛在缂丝屏风上晃动,照不进陆时玖的眼睛。

    他在太师椅上坐了许久,缓声:“知道了。”

    梧桐苑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沈荔做了长长的一场梦,梦里她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戏水。

    小姑娘明眸皓齿,嗓音怯怯。

    河水溅起,淋湿两人的罗袜。

    沈荔笑着让人解下罗袜,却见小姑娘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要沈荔下水给她抓河虾。

    沈荔眉眼弯弯,眼睛如明月皎洁:“哪里来的河虾,莫不是你看错了?”

    小姑娘不乐意被诬陷,伸长脖子朝前探去。

    “在那呢,娘亲你快看!在那边!”

    沈荔身影僵硬,难以置信转眸。

    她想看清小姑娘的脸,可不知怎的,不管她如何费劲凑上前,都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荔惶恐不安:“你、你唤我什么?”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一派的天真无邪:“娘亲。”

    她催促沈荔:“娘亲你快点,虾虾快跑了!”

    娘亲、娘亲。

    沈荔脑中晕晕沉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一滴热泪从眼角滚落,砸在手背。

    她喃喃自语:“我、我不是。”

    小姑娘懵懂眨眼:“什么不是?”

    沈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惊慌失措望着身侧的小姑娘。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我、我没有孩子。”

    她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她的孩子明明已经没了。

    小姑娘一头雾水,愣愣站起身,河水没过她的脚踝。

    她扬眸望着沈荔,模糊的黑影逐渐染上血色:“怎么可能,你就是我娘亲。”

    小姑娘懵懂又好奇,指着水中的河虾道。

    “娘亲,看河虾,我要去抓河虾!”

    她伸长手臂往前探,可惜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跌落在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点点涟漪往外泛开。

    沈荔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想起那个孩子不见了。

    她急促想要下水去寻,河水不过刚到脚踝,可沈荔找了半日,却迟迟找不到小姑娘。

    她吓得大惊失色,双手在水中扑腾,神色大变。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快出来!”

    沈荔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给你找河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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