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颔首:“姑娘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也是怕姑娘钻牛角尖。”
那座道观在离京三百里的地方,上山那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魏安惴惴不安坐在马车上,惶恐不安。
一会抱着金锞子在嘴里咬,一会又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她缩在角落,任凭沈荔怎么喊也不肯出来。
金锞子是用金子溶的,沈荔怕磕着魏安的牙齿,放轻了声音哄人。
“拿出来好不好?我用栗子给你换。”
魏安瑟缩着肩膀,双手抱头,拿沈荔的话全当耳旁风。
沈荔换了十来种法子,魏安都充耳不闻。
一张小脸紧紧皱在一处,焦躁难安。
她蹲在地上,抱耳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咬着那个金锞子。
沈荔无计可施,正想着强行从魏安嘴里夺回金锞子。
却见侍女过来,给陆时玖送上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
沈荔不明所以。
陆时玖从匣子中取出一个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在漆木案几上堆高。
金锞子堆如高山,高高砌在一处。
魏安眼睛闪了闪,慢吞吞挪到案几前,有样学样跟着陆时玖堆金子。
见魏安急躁的情绪渐渐转为平静,就连一直咬着不肯松口的金锞子也被她丢开,沈荔无声松口气。
斑驳日影穿过车帘,无声落在地上。
魏安和陆时玖一高一低坐在青缎软垫上,案几上堆起一座又一座的金山。
魏安眉眼舒展,难得喜笑颜开,甚至还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金锞子。
沈荔受宠若惊,抬眸望着陪魏安玩乐的陆时玖,心下一阵恍惚t?。
眼前一幕和自己从前所期待的何其相似。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没去天竺和亲,还不知道自己是五公主的替身……那时她对陆时玖只有满心满眼的爱慕和喜欢。
她那时天真以为,陆时玖也是心悦自己的。
她们是两心相悦。
沈荔陷入从前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咕蛹到自己身前。
魏安踮起脚尖,嫌弃沈荔碍手碍脚,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沈荔挤开。
沈荔笑着侧过身子,膝盖无意和陆时玖相擦而过。
她怔了一怔,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温润如玉的一双黑眸,沈荔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扭头别过脸,错开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似是看穿沈荔的心思,伸手握住沈荔双手。
沈荔试图挣开,挣扎时不小心碰到陆时玖的伤处。
明明是他受伤在先,可如今沈荔掌中的伤痕已经脱落,陆时玖手掌却还是结着长长的一道疤。
陆时玖眉心一皱,手上动作却没有松开迹象。
厚厚的一层痂擦过沈荔手背,沈荔愣了一愣,挣扎的力道渐小。
陆时玖趁虚而入,反手握住沈荔,他哑声:“一直这样……不好吗?”
沈荔一头雾水。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张太医没猜错,这家道观的观主确实同我是旧相识。”
若是陆时玖开口,观主定会竭尽全力治好魏安。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欺你骗你。”
沈荔眼角泛红,她忍着心口翻涌的泪意,垂眼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唇角牵出几分苦涩。
“那你想要怎样?”
沈荔抬起一双婆娑泪眼,“你是想让我忘却从前种种,与你重新开始吗?”
“不行吗?”
陆时玖嗓音低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荔,你总要给我机会弥补过错。”
光影落在沈荔眼角,她眼中含着热泪,沈荔苦笑两声。
良久,沈荔从唇齿间溢出三个字:“太迟了。”
她其实给过陆时玖机会的,可惜换来的只有背叛。
接二连三在陆时玖手中摔了跟头,沈荔早就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陆时玖又将自己视作小丑戏弄。
陆时玖拥着沈荔入怀,薄唇覆在她耳边。
“最后一次。”
“沈荔,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
道观设在山上,观主脾性古怪,只肯见陆时玖一人。
沈荔被拒之门外,只能站在院中等着陆时玖和魏安出来。
惴惴不安等了半个多时辰,紧闭多时的槅扇木门终于开启,魏安牵着陆时玖的衣袖,蹦蹦跳跳从屋里走出。
沈荔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放心,疾步上前。
“怎么样,观主怎么说?”
她眼中急切,心急如焚。
陆时玖怔忪片刻,莫名生出几分为人父的错觉。
而沈荔扮演的,自然是孩子的母亲。
沈荔攥着陆时玖的衣袂,急不可待:“难道、难道是无药可医了吗?”
陆时玖:“不全是。”
魏安的病拖了太久,观主也只能尽全力救治。
“眼下只能先针灸吃药,两个月后再视病情而定。”
观主既然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暗自松口气,而后又拢眉。
“可观主不肯见外客……”
陆时玖笑笑:“你怕什么,自是我陪着你一起过来。”
沈荔将信将疑。
陆时玖公事忙得脚不沾地,常有人往梧桐苑送公文,忙的时候,两日未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沈荔不信陆时玖能风雨无阻送自己和魏安上山。
可连着两个月,陆时玖果真一次不落,回回都亲自送沈荔和魏安来道观。
连着吃了两个月的药,魏安竟渐渐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沈荔喜出望外,拿糖炒栗子哄着小姑娘:“安安,看这里。”
魏安伸手戳了戳栗子,学着沈荔的样子:“安安,安安。”
沈荔忍俊不禁:“这是栗子,不是安安。”
魏安鹦鹉学舌:“栗子,好吃。”
沈荔心中大喜。
刚在客栈遇见魏安那会,兴许有母亲在,魏安还肯多说话。
后来生母离世,又接连发生一串变故,魏安索性连话也不肯说了,只在发病时大声嚷嚷,平日时常避而不言。
这日沈荔带着魏安去城外的山庄,竟意外在路上撞见了林夫人。
林家一家正准备收拾行囊回通州,奴仆往马车搬运箱笼时,正好被魏安瞧见。
魏安养在林夫人膝下多日,认出熟人,当即松开沈荔,迈着小短腿往林夫人撞去。
一脑袋磕在林夫人膝上。
林夫人吓了一跳,低首对上魏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
魏安踮脚扯着林夫人腰间坠着的鎏金梅花香熏球,嗓音怯怯:“好看。”
沈荔笑着上前,和林夫人见礼。
她虽戴着帷帽,可沈荔在林家住了那般久,林夫人怎会认不出,她捂唇落下热泪。
“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林夫人并非蠢人,自是知晓沈荔身份不一般,她默契没有提起。
“我听说安安如今有所好转,还当是砚舟那孩子哄我,不想竟然是真的。”
林夫人揉了揉魏安的脑袋,“从前她可不认识我的。”
魏安仰起头,一字一字:“认、认得的。”
林夫人喜极而泣:“竟然还能听懂话了,我们安安果然聪明。”
魏安嘿嘿笑了两声:“安安,聪明。”
沈荔眼睛弯弯,同林夫人相谈甚欢:“她如今好多了,刚来京城的时候,可是犯了好几次病。”
林夫人面缀愁色:“可不是,我从前就是怕这个,安安胆子小,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吓到,可不就坏事。后来砚舟说京城的太医比通州好,又说安安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我想着也是这个理,这才肯松口。”
沈荔郑重向林夫人道谢。
林夫人拍拍她肩膀,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趣,有她陪着,倒还好些。”
说着,又同沈荔聊起自己近来念的书。
林夫人眉梢眼间都洋溢着雀跃,如凤凰展翅高飞。
“我如今也开始学作诗了,那些夫人姑娘都夸我写得好呢。眼下砚舟和恒儿都未曾成亲,待日后有了孙子孙女,我也可教他们习字。”
林砚舟刚好走出客栈,闻言转首。
“母亲说的什么话,孙子孙女还没影,你就想着偏心他们了?我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教我习字。”
林砚舟一如既往,事事都要争第一。
林夫人气得给了他两拳:“在这胡乱攀扯什么,有本事你给我带个孙儿回来。”
林砚舟捂着肩膀,对上沈荔望过来的视线,黑眸有片刻的怔愣。
明明隔着薄纱,可林砚舟还是一眼辨出沈荔身影的消瘦。
她瞧着……在京城过得不甚舒心。
那人待她,也未必有多好。
连一个正经名分都不给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林砚舟对陆时玖嗤之以鼻。
他站直身子,笑着揶揄:“可是在京城吃得不习惯,我瞧你都瘦了,我就说京城的吃食比不上通州。”
一街之隔,陆时玖坐在马车,唇角勾起几分讥笑。
“他胆子还真是不小。”
陆时玖怎会听不出林砚舟的指桑骂槐。
也不知道林砚舟又说了什么,沈荔肩膀笑得直抖。
薄纱也挡不住沈荔眉宇间的欢喜。
她如今在陆时玖眼前,可从未这般肆意自在过。
陆时玖眸色晦暗不明,眼底涨起阴翳狠戾。
他抬手,在李帆耳边低语两句。
李帆猛地望向对街的林砚舟,大惊:“这事若是沈姑娘知道……”
陆时玖竟然想要让林砚舟死在回通州的路上。
陆时玖指骨在案上敲了一敲:“她如今防我防得厉害,自然不会主动同林家通信。”
即便林家真送信过来,陆时玖也有法子拦断。
今夜宫里有宫宴,陆时玖赶着入宫,他轻飘飘丢下一句。
“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看出是我们的人。”
李帆斟酌片刻,心中慢慢有了人选:“……是。”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扬长而去,徒留满地的斑驳光影。
沈荔似有所感回首,长街人潮如织,车马簇簇。
路人络绎不绝,都是些生面孔。
魏安牵着沈荔的手,也想跟着林夫人上马车。
沈荔笑着在魏安的鼻子上刮了一刮:“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跟林夫人一道回通州?”
魏安摇头晃脑,一手牵着林夫人,一手牵着沈荔。
两边都不肯放手。
林夫人温声笑道:“你去的山庄我也认得,我送你过去也是好的。”
沈荔面露难色:“这……也太麻烦了些。”
林夫人不以为意:“有什么好麻烦的,正好我也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同安安说呢。”
沈荔斟酌片刻,最后还是抵不住林夫人的再三邀约,同她一道上了马车。
夜色低垂,宫宴如期而至。
殿中推杯换盏,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
陆时玖一手支颐,一双醉眼惺忪,漫不经心听着身边同僚对自己的恭维。
心思却不在此处——
这会,t?沈荔应当已经到了山庄。
那处山庄虽偏远,可后山的栾树却是京城最好的。
陆时玖心不在焉,忽见李帆白着一张脸在长廊下飘荡,身影僵硬,同手同脚。
怎么会……马车上的人怎么会是沈荔?
怕被人发现,李帆故意找了山匪在林砚舟马车下偷偷放了火药包,可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沈荔竟会和林砚舟换了马车。
绑着火药包的马车从山上滚落,烧得面目全非。
李帆恍恍惚惚,猝不及防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狐疑视线。
他钉在原地,后背生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山林层林尽染,疏林如画,少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林中的悄然。
陆时玖策辔前来,石青色长袍衬出颀长身影。
遥遥可见山道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数百个护卫在山中搜寻, 林中鸟雀翻飞, 喑哑掠过长空。
陆时玖翻身下马,目光所及, 一片废墟残烟。
林家的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 面目全非。
马车旁的山坡上围了十来个人,为首的林夫人被林砚舟搀扶着, 掩面而泣。
她脸上又惊又怕,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夫人泣不成声, 险些晕倒在地。
林砚舟握住林夫人的手,温声安抚:“已经派人在山林搜寻了,兴许、兴许她提前抱着安安跳下车……”
声音越来越低, 渐不可闻。
这场火来势汹汹,林砚舟第一时间带人追下山。
可马车被炸毁,烈焰熊熊燃烧,刺眼的火焰映在所有人眼中, 无人敢上前半步。
待从山庄讨水过来, 马车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骨架。
林砚舟目光垂地, 心中不忍, 他哑声。
“都是我的不是,我当初若不答应安安换马车,他们也不会有此一劫。都是我不好……”
话犹未了, 一记拳头忽然朝林砚舟脑门袭来。
陆时玖身影在夜色中闪现,不假思索给了林砚舟一拳。
林砚舟猝不及防,踉跄摔倒在地。
他捂着肿了一半的脸,起身和陆时玖扭打在一处。
“陆时玖,你有能耐去查马车上的火药包,在这里同我叫嚣算什么?”
陆时玖黑眸阴沉可怖,他单手拎起林砚舟的衣襟,面露凶狠。
“她那人最是心软,我若是在这里把你打死了,你觉得她会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