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躲闪不及,生生挨了陆时玖两拳。
林夫人捂唇在一旁惊呼,嚷嚷着让奴仆上前把两人拉开,林夫人热泪盈眶。
“这是做什么?”
林夫人上前两步,扶林砚舟起身,心疼看着他眼角的乌青,“怎么样,疼吗?伤到眼睛没有?”
陆时玖眉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视线从林砚舟脸上移开,落在山坡下残破不堪的马车。
他一步一步,缓慢朝马车走去。
奴仆搬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往马车上倒去。
马车上依稀还有火光乍现,车帘化成灰烬,四周只剩一点骨架。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傀儡一样,操纵着自己的身子往前走。
空荡荡的马车一览无余,马车中的两人早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陆时玖趔趄往前,视线一刻也没有从马车上移开,一张脸阴沉如水。
“不会的。”
陆时玖咬牙,声音彻骨,“她不会死的,她不会!”
奴仆战战兢兢上前,双手捧着一物送到陆时玖眼前。
“大、大人,这是从车上找到的。”
陆时玖一把夺过奴仆手中的金貔貅璎珞,那是魏安常戴在身上的,片刻都不曾离开的东西。
握着璎珞的指骨泛白,陆时玖黑眸空洞如古井,他怔怔望着手中的璎珞出神。
奴仆忐忑不安,瑟缩双肩,一面说一面抹泪。
“火……火太大了,我们找了许久,只找到这个。”
他们甚至连沈荔半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陆时玖抬起一双晦暗眼睛,一字一顿:“胡说八道。”
他不信沈荔会死,不信她会弃自己而去。
璎珞在陆时玖手中捏得变形,陆时玖厉声:“继续找。”
东方既白,晨曦乍现。
护卫几乎是掘地三尺,整座山连着翻来覆去找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沈荔的身影。
林家的人被带走,马车前只剩下陆时玖一人。
他枯立在废墟前,璎珞攥在掌心,在指腹上勒出鲜红的印子。
良久,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被绑上双眼,反手剪在身后带到陆时玖身后。
怕被人发现,李帆这次找来的是和陆时玖八杆子打不着的山匪。
山匪收钱办事,自以为自己做事周全,洋洋得意向陆时玖炫耀。
“那火药我多放了两包,贵人大可放心,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活不了。”
山匪嘿嘿笑了两声,朝陆时玖邀功。
“那车门我也动过手脚,即使他想逃,也逃不了。我这人做事向来可靠,贵人不必担心那人死里逃生,那么多的火药包,他要是能活下来,我跪下来认他做爹。”
一语未落,陆时玖一脚狠狠踹在山匪身上。
山匪整个人朝后仰,被踢出十来步远。
他捂着心口,疼得站不起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李帆跪在地上请罪,大颗大颗汗水从额角滚落,额头贴地:“是我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陆时玖眼眸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视线缓慢落在那堆灰烬上。
陆时玖在那堆灰烬前站了许久。
日升日落,万鸟归林。
山风掠耳,枝叶在陆时玖脚边晃动,犹如生生不息的藤蔓缠绕。
又是一日过去,陆时玖没等到沈荔,只等来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不止这座山,方圆十里的地方护卫都找遍了,愣是连沈荔和魏安的踪影都找不到,也无一人瞧见过两人。
李帆大着胆子上前:“魏姑娘不是寻常孩子,遇到这事肯定会不安犯病,可如今无人瞧见过有孩子哭闹,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四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堵在李帆喉咙。
他哑声:“林家上下都有人盯着,可从昨日开始,林夫人已经哭晕过两次,瞧着……瞧着不像是演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沈荔和魏安已经丧生在火海中,且尸骨无存。
李帆双眼视地,他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的回应。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李帆悄悄抬眸,冷不丁瞥见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他瞳孔骤紧,飞快上前:“大人——”
陆时玖喉咙涌起一点血腥,他眼睛发直,从喉咙中吐出一口血,倒落在地。
梧桐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陆时玖夜里身上起了热,这场病来势汹汹。
病来如山倒,陆时玖在榻上足足躺了两日,再次醒来时,陆时玖眉眼病态尽显,可神色瞧着却同往日无异。
连着两日不曾上朝,皇帝和各府同僚送来的补品药汤如流水般送入梧桐苑。
管事一一登记造册,李帆毕恭毕敬送上礼册,又递来一份回礼单子。
陆时玖揉着眉心,神情怏怏。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来问我。”
李帆躬身应了声是,眼珠子转了又转,欲言又止。
他有意提起林家的后续,可又担心陆时玖如今大病未愈,贸贸然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会适得其反。
犹豫再三,李帆迟迟开不了口。
陆时玖挑眉:“……还有事?”
李帆垂眸敛眉:“没、没有。”
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开口。
“明日去山庄的马车可备好了?还有山庄那边的人手,可都备齐全了?”
他支着额角,神态自若。
“山庄的栾树是京城没有的,想来她应当会喜欢。”
李帆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他声音都在颤抖:“大人,沈姑娘她、她……”
陆时玖瞥了李帆一眼,眉眼如常。
“我知道。”
李帆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缓缓呼出一口气。
陆时玖不紧不慢:“她这些日子一直拘在屋里,想来也无趣,如今她肯陪着魏安去山庄,倒也不错,省得在家里闷出病。”
一股凉意顺着李帆的脊背往上爬。
这话在沈荔前去山庄的前夕,他也曾陆时玖提过。
陆时玖的记忆……好像停留在沈荔未出事的前夜。
李帆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
三年后。
草长莺飞,远处层林叠翠,虫鸣鸟啼络绎不绝。
魏安背着一个小竹篓,蹦蹦跳跳从草坡滚下,口中大声叫唤。
“沈荔、沈荔!”
马车出事时,车门被炸破了一角,沈荔和魏安正好被摔了出去,两人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落。
她顾着护住魏安,自己差点摔得粉身碎骨,脑袋在石头上磕了好几下。
好在那日莲娘下山采药,正好碰见沈荔和魏安。
她做惯粗活,眼看沈荔气息渐弱,二话不说将两人带回山上的农屋。
莲娘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丈夫病逝后,莲娘被夫家和娘家嫌弃,莲娘无处可去,只能在山上给自己搭了个草棚。
后来接连碰上蛮t?横的猎户前来索要银钱,莲娘无法,只能再次往偏僻处搬家。
她挑的地方几乎无人踏足,往日上山,还得再爬一段陡崖,寻常人根本不会发现山上还住着人。
莲娘在这一处小小地方自给自足过了二十多年,沈荔是她第一个带回家的人。
屋子前种着草药和菜,魏安蹦跶着跑到沈荔身边,和她炫耀自己刚找到的蒲公英。
她举着蒲公英呼呼吹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我要找莲娘。”
说来也奇怪,当初在通州和京城的时候,沈荔遍寻名医,魏安也只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后来在道观治病,虽说也有好转,可魏安还是害怕陌生人。
倒是对着莲娘,魏安一点畏惧也没有,甚至还会主动和莲娘说话。
虽然都是魏安说,莲娘听。
沈荔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莲娘刚睡下,我们小点声好不好?她病了,总要好好歇息的。”
魏安眨巴眨巴眼睛,有样学样:“小点声。”
沈荔揉揉她的脑袋:“这边晒,你先去屋里玩。”
魏安不肯挪动,蹲在沈荔身边,挨着她臂膀:“不要,我要和沈荔在一起。”
沈荔笑而不语,由着魏安跟在自己身后当小尾巴。
阴差阳错被莲娘救回家后,沈荔在炕上足足躺了将近一个多月,才勉强将伤养好。
下山的路又陡又不好走,沈荔根本不敢走,看了一眼又讪讪收回脑袋。
莲娘却是半点也不畏惧,甚至还下山替沈荔打听了一圈。
过去一个多月,山下搜寻的护卫早就不在,林家也离开京城,重回通州。
一切都井然有序,安然无事。
沈荔只怕陆时玖迁怒林家,得知林家安然无恙,遂收了下山的心思,一心一意留在山上帮莲娘做农活。
可惜沈荔实在不是做农活的料。
帮莲娘做了两日农活,沈荔十指都长出水泡,虎口处甚至还长出茧子。
莲娘吓一大跳,忙不迭将沈荔赶回去。
好在沈荔做不来粗活,可女红却比莲娘好了许多,这三年来,莲娘和魏安身上穿的麻衣布裙,都是出自沈荔的手。
日光西斜,沈荔熬了一锅南瓜粥,亲自端到里屋。
莲娘撑榻而起,连着咳嗽好几声。
声音沙沙的。
沈荔快步上前,按住莲娘的手,温声关切:“好好的,你起来做什么,外面有我看着呢,总出不了事。”
莲娘比划手语,懊恼自己起晚了。
沈荔粲然一笑:“这有什么,你是病人,本就该多歇息。”
她捧着南瓜粥递到莲娘手边,柔声细语。
“你尝尝味道可是和以前一样。”
莲娘从前和丈夫恩爱两不疑,有一回和沈荔提起,她从前生病时,丈夫都会为她熬南瓜粥。
故而沈荔今日特意煮了一样的南瓜粥。
莲娘眼角泛红,未语泪先落。
沈荔慌忙递上丝帕。
莲娘赧然一笑,面露窘迫:让你见笑了。
沈荔摇摇头,挨着莲娘坐下,亲自服侍莲娘喝粥。
莲娘受宠若惊,眼睛弯弯:我今日也是当上主子了,从前可没有人这样伺候我。
莲娘眼中流露出几分落寞和怀念:当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说等他日后赚了钱,也学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姑娘,买两个婢子伺候我,不让我做活。
可惜丈夫走得早,莲娘没等到那一天。
她转而望向沈荔,好奇道:你从前家中定是有很多婢子伺候的,可是真有人端盆伺候洗手?
沈荔从未在莲娘勉强提起过往,她愣了愣,随即点头:“是有的。”
莲娘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那些婢子可是如戏文中说的美貌如花、牙尖嘴利?
沈荔想起能言善辩的青禾,眼角不自觉染上笑意,她挑了几件青禾的趣事。
“她同我一起长大,有时闹脾气,连我说不过她。”
莲娘讶异瞪大眼睛:不会挨罚吗?
沈荔轻声:“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情分自然同那些三等婢子不一样。且我知道,她是一心向着我的。即便真的做错事,我也舍不得怪她。”
莲娘满脸堆笑:那你的夫君定然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刹那,沈荔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刚到山上那两个月,陆时玖频频出现在沈荔梦中。
起初沈荔时常杯弓蛇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挑起她的不安和惊恐。
夜里睡觉时,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外面有风儿吹过,沈荔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总觉得陆时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再不由分说强行将自己带回梧桐苑。
噩梦时常在沈荔脑海中上演,好在时间久了,沈荔也渐渐将陆时玖抛在脑后。
若不是今日莲娘提起,沈荔怕是想不起来。
莲娘笑笑: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你从前的日子过得不差。
沈荔那双手保养得宜,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从未吃过苦头。
莲娘想当然:我想你夫君待你也定然不错。
她以为沈荔和自己一样,都是死了夫君、又被婆家赶出来的可怜人,不然那日也不会那样狼狈出现在山中。
兴许她婆家还有可能想要沈荔陪葬。
怕打草惊蛇,莲娘连陡崖那边的血迹都擦得干干净净,不让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沈荔好笑:“这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莲娘理所当然:他若是待你不好,你嫁过去的时候,定会遭受婆婆百般刁难折磨。
可她瞧沈荔的样子,不像是受过婆家欺负的人。
莲娘想得简单,以为陆时玖同自己夫君一样,每每婆婆斥责自己,都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沈荔被逗乐:“我、我其实还未成亲。”
莲娘眼眸瞪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指着外面的魏安:可她不是你的孩子吗?
沈荔摇头:“安安的事说来话长,她母亲走得仓促,我又不舍得将她送去养安堂,所以只能自己带在身边。”
莲娘不明所以:可是、可是……
她皱眉,仍是不肯放弃:不是夫君,那是心上人吗?
沈荔一双琥珀眼眸闪了又闪,喃喃自语:“……心上人。”
她都不记得自己喜欢陆时玖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似自从替赵宝珠和亲后,沈荔和陆时玖永远是在争吵、在相互猜忌。
莲娘仰首:难道我猜错了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狐疑道:那你之前为何半夜会偷偷流泪?
沈荔一时语塞,面上带了几分窘迫:“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莲娘笑得温和:你就睡在我旁边,我怎会不知?且我夫君刚病逝的时候,我也是日日以泪洗脸。
她习以为常以为沈荔同自己一样,是在思念亡夫。
沈荔冷哼一声:“祸害遗千年,他如今还好好活着呢。”
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