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京城里外风声鹤唳,往日靠着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再不敢在街上游荡,纷纷夹起尾巴老实做人。
百姓对此喜闻乐见,赞颂陆时玖为民除害。
“这种招摇撞骗的,合该吃苦头才是,先前我娘亲生病,一直不肯吃药,偏信那假道士给的丹药,我怎么劝都不肯听。若是陆大人早早请旨,只怕我娘亲也不会那么快撒手人寰。”
“这些假道士实在可恶,还有那些神婆,也是害人不浅。”
小镇上神婆的女儿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暗暗松口气。
好在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也没有女承母业,不然余生只怕都得在大牢中度过。
众人对此都拍手称快,唯有赵宝珠气得在家连摔了一整套茶具。
“陆时玖这是在做什么,那道长是我带过去的,他如今让人将道长带走,岂不是在打我的脸?”
赵宝珠怒气冲冲,指天骂地。
思及那日自己差点死在陆时玖手上,赵宝珠又心有余悸。
她讪讪坐在青缎软垫上,神色落寞。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赵宝珠唇角勾起几分苦笑,“从前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为我寻来,若是有旁人说我的不是,他也会替我说话。”
她愤愤不平,“都是沈荔的错,若不是她从中作梗,陆哥哥也不会对我如此。”
侍女上前,温声宽慰:“陆大人总归是念着主子的,不然也不会只惩治那些假道士,想来他也只是怕主子受那些假道士拐骗。”
她是赵宝珠的贴身侍女,自然知晓陆时玖和赵宝珠的情意非同寻常。
侍女又挑了幼时的事讨赵宝珠欢心。
“从前主子和圣上拌嘴,陆大人哪一次不是站在主子这边。”
赵宝珠双手捧脸:“你也说了是从前。”
她恼羞成怒,“前日你也看到了,他竟然不许我再去梧桐苑,还当着那么多人给我脸色看,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留在江城。”
侍女善解人意宽慰:“主子和陆大人的交情,岂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主子也不必同陆大人对着干,他既不喜那些假道士假神婆,主子顺着他便是。”
赵宝珠抬眉:“我还要怎么顺着他?”
侍女莞尔,粲然一笑:“这还不简单,主子也让手下人去找那些假道士假神婆,先前那假道士不就是齐公子找来的吗,我瞧他整日无所事事,这事交给他再好不过。”
齐公子自从在江城攀上赵宝珠后,恨不得日日黏在她身边,好赚些零花去赌场松快松快。
那道长便是齐公子为讨赵宝珠欢心寻来的。
侍女小声道:“齐公子正为办砸主子的差事懊恼呢,若是能为t?主子分忧解难,也算将功补过了。”
赵宝珠嗤笑一声,摆弄着手中的蔻丹:”就依你说的罢。”
……
沈荔对京城的风声鹤唳一无所知,她一颗心都系在莲娘身上。
莲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灌下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先前还能撑着同沈荔说上两句话,如今却连睁眼都困难,整日昏昏欲睡。
沈荔愁眉不展,夜里醒来,还会悄悄探过莲娘手上的脉搏,待摸到那一点微弱的脉相,沈荔无声松口气。
魏安也不再吵着要到山中寻蘑菇,老老实实坐在炕前,小声和莲娘说话。
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自己膝上,她有心想带莲娘下山求医,可一来莲娘如今的身子下不了山,二来,她也不愿意。
她总怕拖累了沈荔。
这日沈荔做好早饭,回屋竟惊讶发现莲娘倚在炕上,精气神竟比从前好了不少。
沈荔眉开眼笑,疾步上前。
拿了自己的枕头垫在莲娘身后。
“怎么自己起来了,你今日觉得如何?我熬了粥,可要给你盛一碗?”
莲娘握着沈荔的手,不让她起身忙活:你陪我说说话。
话虽如此,可沈荔还是起身为莲娘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她喝下。
缠绵病榻多日,莲娘骨瘦如柴,捧着茶碗的手只剩薄薄的一片。
魏安也凑过来,抱住莲娘。
莲娘捏捏她的脸:日后我不在,你要听沈荔的话,不可淘气。
魏安晃着脑袋,机灵鬼上身:“若是我听话,莲娘会好吗?”
莲娘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唇角溢出几分无奈:人各有命。
沈荔皱眉,轻声劝道:“胡说什么呢,不过是生病而已,待吃过药,自然就好了。”
莲娘笑笑,转首望向窗外:我这两日总是梦见他。
莲娘口中的“他”,除了她的丈夫,再无旁人。
她扬高唇角,眼睛笑眯了缝:他给我熬了南瓜粥,很甜。
沈荔强颜欢笑:“厨房还有南瓜,你若是想吃,我这就去煮。”
莲娘摇摇头,自言自语,答非所问:他说他如今在那里赚了不少银子,还盖了大房子,还买了两个婢子,说是等我过去,就可以用上。
莲娘气喘吁吁,双手在空中比划,越来越没有力气。
沈荔热泪盈眶,她再也看不过去,拉住莲娘的手不让她乱动,嗓音哽咽。
“婢子有何了不起的,你若是想要,我也能给你买。”
莲娘眼睛弯了一弯:你真好。
她眼中的光影逐渐变得暗淡,莲娘有气无力:我若是早点见到你,就好了。
她一个人在山上孤苦伶仃过了二十多年,早就厌倦了。
莲娘双眼涣散: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在有生之年遇见你和安安。有你们在,我也不算孤苦无依了。
沈荔嗓音沙哑:“如今也不晚,安安还小呢,你还能陪她好多年,安安还等着你给她做米糕吃呢。”
莲娘倒在沈荔肩上,她如今很轻很轻,通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
魏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扑倒在莲娘怀中:“莲娘,我要吃糕糕,我要吃糕糕。”
莲娘挽唇:好,我给你做。
沈荔扭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莲娘手背。
莲娘喘着气安慰:别、别哭。
她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待我走了,劳你帮我葬在镇上陵园的西南角,那处正对着他的坟。如此,我也可日日见他了。
莲娘本是想同丈夫葬在一处的,无奈夫家肯定不许,她也不强求。
沈荔哑声:“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你定会没事的。”
莲娘艰难抬眸:我怕、怕日后来不及。
她倚在沈荔肩膀,气息渐弱:生同衾死同穴,可惜……我要食言了。
沈荔低声啜泣,反手抱住莲娘,嗓音都在发抖:“不会的不会的,我、我去城里给你求郎中,我去找……”
一只手缓慢落下,软绵绵垂在炕沿。
沈荔望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魏安愣了半晌,也跟着淌眼抹泪,抱着莲娘不肯撒手:“莲娘,莲娘……你起来看看安安,看看安安。”
凄厉的哭声在屋里响起,沈荔一手抱着一个,眼泪簌簌落下。
莲娘住的地方偏远,且沈荔也不愿外人踏足。
照着莲娘的吩咐,沈荔将人葬在陵园的西南角。
这一处人烟稀少,往日鲜少有人过来,沈荔遍身纯素,跪在地上为莲娘烧纸钱。
魏安抿唇,有模有样学着沈荔往火里纸钱。
火光跃动在沈荔眉眼,点点泪珠在光中闪现。
魏安在身边蹲得脚麻,起身时差点摔在沈荔身上,小姑娘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沈荔,莲娘是不是不给我做糕糕了?”
沈荔精疲力尽,她抱不动魏安,只能牵着她回去:“镇上应当有卖米糕的,我去给你买好不好?”
魏安这三年跟着自己住在山上,能吃的零嘴只剩下糖水和米糕,沈荔于心不忍,牵着她在镇上搜寻卖米糕的地方。
先前过来,镇上的行人并不多,今日却不知为何,三三两两的行人挨在一处,对着前面一户人家指指点点。
沈荔牵紧魏安的手,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前望,意外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找过的神婆女儿。
妇人一身棉麻裙子,指着前面的人大声咒骂。
“胡说八道,我又不曾做过神婆,你凭什么抓我?”
齐公子趾高气扬,他如今事事以赵宝珠为马首是瞻,且前些日子办砸差事,齐公子正愁没有机会以功补过。
难得抓到一人同神婆有干系,齐公子怎肯轻易放过。
他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强行带走妇人。
“凭什么?就凭你是那老婆子的女儿,谁知道你这些年有没有重操那老婆子的旧业?”
妇人大声为自己喊冤:“我娘的事与我有何干系,你这是草菅人命,是污蔑!”
周遭窃窃私语络绎不绝,齐公子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声。
“什么污蔑,那前些日子来找你打听神婆的又是何人?”
妇人一时语塞,旋即皱眉:“你在胡说什么,那人不过是想来找我娘亲要符水,听说我娘亲不在人世,她便往医馆求药,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医馆的郎中过来,那医馆还是我给她指路的呢。”
齐公子冷笑两声:“还真是能言善辩,你倒是说说,那人在哪里?”
妇人面露错愕:“我同她素不相识,我又怎知她在哪里?”
齐公子坦然:“你的意思是……无人能给你作证?”
妇人左膀右臂都被人按住,她扭转身子挣扎,余光瞥见人群后的沈荔,妇人惊喜抬眸。
“她在那里!就是她来找我打听的!”
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头戴帷帽,她认出齐公子便是魏安的舅舅,立刻将人拉在身后。
虽不知齐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她往前半步,为妇人澄清:“她说的确实没错,我后来也去医馆找郎中开了药。”
方子还带在身上,沈荔掏出递给旁边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在镇上过了大半辈子,一眼认出那是郎中的字迹。
“确实不错。”
妇人气得跺脚:“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放开我!”
齐公子面上挂不住,指着沈荔强词夺理道:“有方子又如何,你之前来打听过神婆的事,想来也是个不安分的!来人,给我把她带走!”
沈荔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招惹上官司的一日,当即抱紧魏安。
“我又没见过神婆,你凭何抓我?”
她刚刚也听明白了,官府要找的是假道士和假神婆,同她半点干系也无。
“再说,我也不是神婆,我若是会画符念咒,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求别人?”
齐公子哑口无言。
百姓对他品头论足,众说纷纭。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又没说要抓请神婆的人,他凭什么抓人?这不是胡作非为吗?”
“瞧着也不像是当官的人,不会是狐假虎威罢?”
“肯定是,不然怎么这么嚣张跋扈,也不知道背地里投靠了哪个主子。”
齐公子从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若不是因为自己好赌赔光了家产,如今也不用在赵宝珠跟前低三下四。
他最忌讳旁人说他攀高枝,一听这话,双眉当即竖起,破口大骂,所有怒火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她给我带走!”
沈荔转身抱起魏安,头也不回往巷子跑去。
一路横冲直撞,差点和牛车迎面撞上。
沈荔对镇子的路并不熟悉,只能往官道跑。
身后是齐公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抓回来!误了主子的好事,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跟在沈荔身后,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官道上驰骋,沈荔惊呼一声,同魏安一道齐齐跌落在地。
好在车夫马术了得,沈荔在马蹄下逃过一劫。
齐公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飞快跑过来,咒骂t?声不断。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来人,给我把她带回去!”
转而瞥了一眼马车,齐公子仗着身后有赵宝珠撑腰,不屑一顾。
“你是谁,耽误了爷的正事……”
车夫轻嗤一声,马鞭甩在齐公子脸上:“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挡陆大人的路!”
沈荔浑身僵硬,掌心在地上擦出道道血痕,她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手忙脚乱戴好帷帽,沈荔瑟缩在路旁,一手捂住魏安的嘴。
齐公子大惊失色,仓促跪地求饶,叠声告罪。
“陆陆陆……陆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眼珠子转动,齐公子立刻祸水东引。
“都是这个农妇的错,她私下找神婆被我抓到,竟还当众狡辩,我、我也只是为大人办事。”
马车中迟迟没有陆时玖的声音传出,齐公子拖着双膝试探往前。
“陆大人,我真的是一心向着您的,不信你看……”
一支暗箭从陆时玖袖中飞出,直直穿过齐公子的掌心,齐公子疼得满地打滚。
沈荔惊慌失措,立刻捂住魏安双眼。
脑袋垂得极低,目光垂地,唯恐陆时玖看出端倪。
捂着魏安的手指止不住颤抖,沈荔屏气凝神,后颈生出阵阵冷意。
少顷,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还不滚?”
齐公子一惊,哪还敢多说,当即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沈荔抱着魏安,静悄悄往后挪了又挪。
那面薄薄的车帘甚至都没掀开,马车在沈荔面前扬长而去,直往京城飞奔。
直到那一点黑影消失在视野,耳边再无马蹄声传来,沈荔四肢如泄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陆时玖。
一颗心七上八下,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揉了又揉。
她如今穿的不再是锦衣华裙,鬓间半点珠翠也没有。
且刚刚自己也没有出声,陆时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车帘认出自己。
沈荔自我安慰。
魏安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