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一派的雍容华贵。
侍女手持美人锤,轻轻为陆老夫人敲腿。
陆老夫人歪靠在罗汉榻上,眉眼温和,笑着让侍女为陆时玖送上糖蒸酥酪。
“我记得你从小爱吃糖蒸酥酪,特意让他们去醉仙楼买回来。”
婆子笑着恭维:“老夫人为公子操碎心,府中上下有谁不知道?也就是这醉仙楼规矩多,得早早去排队才能买到。”
陆时玖一手支颐,对侍女递过来的糖蒸酥酪视若无睹。
陆老夫人不甘心:“怎么了,可是身子欠安,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的。”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了。”
陆老夫人一时语塞,可她在后宅浸染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轻声:“你喜欢什么,母亲让人去做。你如今不大回家,母亲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话落,陆老夫人嗓音染上几分无助落寞。
陆时玖并不接话,眉眼淡漠:“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陆老夫人一噎,睨了陆时玖一眼。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倒像是母亲一直在逼你一样。这么多年,你想做什么,母亲何曾拦过你?只除了三年前……”
陆时玖视线冷冷往上抬起。
陆老夫人目光闪躲:“那事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你如今一个人冷冷清清在梧桐苑,有何意思?万一哪日生病,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伺候。”
陆时玖漫不经心垂下眼皮,指骨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陆老夫人趁机道:“芸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做事向来周全,有她在身边照看你,我也好放心。”
她招手唤芸儿上前,笑得和蔼可亲,“等会你就随公子回梧桐苑。”
芸儿赧然垂首,怯怯应了声“好”。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裙,云堆翠髻,花容月貌。
陆老夫人身边的人,模样身段自然是出挑的。
陆时玖眼都不眨:“不必了。”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不过是屋里多了一个伺候的人,难不成你连这事都不肯答应母亲?”
陆时玖嗤笑一声。
当众被陆时玖拂了面子,陆老夫人眉心渐拢,嗓音沉了两分:“你这是做什么?母亲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抱着牌位过一辈子……”
茶盏在案几上磕出重重的一记响。
陆时玖面无表情:“宫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言毕,也不管陆老夫人说什么,陆时玖拂袖,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盯着他的背影,身子气得发抖。
“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同我作对吗?前些年他非要抱着一块牌位成亲,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老夫人倒在婆子肩上,声泪俱下。
“为这事,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我,笑我陆家无后。”
婆子是陆老夫人的心腹,自然是向着陆老夫人,连声宽慰。
“老夫人莫急,公子也是一时想左了,待过些日子他转过弯来,自然就好了,哪有母子有隔夜仇的。”
陆老夫人泪眼模糊:“他哪里是想左了,分明是主意大得很。”
她咬牙切齿,对沈荔恨之入骨。
“也不知道那小蹄子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竟勾得他连亲生母亲也不要了。还好老天开眼,教那小蹄子死在火海中,不然他眼里更没有我。”
婆子赶忙为陆老夫人顺气:“那是个没福气的,老夫人同她置什么气,没的气坏身子。再说,一个死人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老夫人怕她做什么。”
陆老夫人愤愤:“我能不怕吗?我儿向来是最孝顺懂事的,三番两次顶撞我,都是为了那个女子。我看那就是个狐媚子,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婆子又劝了陆老夫人许多,无非是劝她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陆老夫人扶着婆子的手站起身。
“这些话你拿去哄骗别人也就罢了,不必同我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哪能真撒开手不管。”
她转而望向下首哭成泪人的芸儿,恨铁不成钢。
婆子挡在芸儿跟前,替她说好话。
“想来是芸儿姑娘的性子不是公子喜欢的,老夫人再替公子掌掌眼就是了,不必为这事心烦。”
陆老夫人扶着眉心,心中忧愁未解。
“只怕我送去的,他都不喜欢。”
婆子在陆老夫人身边低语两句。
陆老夫人一顿:“这……怕是不行,以他的性子,过后定是要同我闹的。”
婆子笑眼弯弯:“我瞧公子是不开窍。待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好了。”
园中疏林如画,树影叠翠。
陆老夫人转动腕间的佛珠:“这事你亲自去办,千万瞒着人,不可让他听到半点风声。”
婆子笑着连声应下:“这是自然。”
暮色四合,日落西斜。
梧桐苑府门洞开,陆时玖走下马车,忽见李帆焦头烂额朝自己跑了过来,在陆时玖耳边低语两句。
“大人,殿下来了。”
陆时玖刹住脚步:“她何时来的?”
自从沈荔出事后,赵宝珠只来过京城一回。
那会皇帝重病,赵宝珠忙着入宫侍疾,无暇顾及别的。
皇帝病愈后,宫里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是在宫里见到五公主。
赵宝珠吓得大惊失色,马不停蹄回了江城。
后来陆时玖大婚,她也只让人送来一封书信。
陆时玖没想到,赵宝珠竟然还会上京。
他沉下脸,眉眼掠过几分不耐烦。
“她来做什么?”
余音未落,陆时玖忽然被满院子的符纸晃了满眼,他愣在原地。
一个道长身着道袍,手中握着桃木剑,在院中央跳来跳去。
廊下赵宝珠锦衣华服,遥遥瞧见陆时玖,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习以为常向陆时玖告状,指着李帆怒斥。
“我想去你的书房,可他不让。”
陆时玖脸色淡淡:“你去我的书房做什么?”
赵宝珠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你做法事啊。我知道沈荔的魂魄扰得你不得安宁,特地为你寻来道长。待道长将她的魂魄收走,陆哥哥也就不用受她的迫害了。”
陆时玖面色阴沉:“……收魂?”
赵宝珠顾着看院中的道长施展法术,不曾留意到陆时玖脸色的难看。
她兴致勃勃:“当然,若不是她的魂魄作祟,陆哥哥也不会同她的牌位成亲。”
赵宝珠小声嘀咕,为陆时玖抱不平。
“她还真是个不安分的,死了还缠着陆哥哥不放。就该让道长把她收走,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话犹未了,赵宝珠余音哽在喉咙。
她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掐住自己喉咙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
“你、你……”
她以为陆时玖是鬼上身了。
李帆方寸大乱,忙着上前拉开陆时玖:“大人、大人息怒!”
陆时玖冷脸甩开赵宝珠。
赵宝珠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连连咳嗽。
院中的道长抱着一个瓷坛,坛口用符纸里三层外三册包住,他洋洋得意朝陆时t?玖邀功。
“大人放心,那作祟的魂魄已经被我收入坛中,往后她绝对不敢过来打扰大人。”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个瓷坛上,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赵宝珠嗓子还疼着,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怪道你刚刚突然不对劲,定是被她上身了,我就说她是个祸害,趁早料理干净才好。”
她的眼睛忽然瞪圆——
赵宝珠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从李帆腰间拔出利剑,一剑劈向道长手中的坛子。
坛子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道长的笑意僵在脸上,瓷坛在他手中裂开,点点血珠顺着指缝落下。
而后,利剑横在道长脖颈。
道长双足一软,跌跪在地。
陆时玖厉声:“还不滚?”
院中跟着的十来个道士见状,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陆时玖眉宇间蕴着冰霜,通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长剑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陆时玖头也不回往里走:“收拾干净,还有……日后这里不许外人踏足,任何人都不行。”
赵宝珠目瞪口呆钉在原地。
暖阁,帘栊响处,陆时玖迈步入屋,朝窗前走去。
“沈荔”揉着眼睛倚在青缎迎枕上,眉眼怏怏。
陆时玖笑着走过去:“吵醒你了?”
他踱步过去,从沈荔手中抽出话本,声音温和,“怎么又在看书,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山庄,那的栾树如今开得极好。”
沈荔兴致缺缺。
陆时玖揽着她入怀,耐着性子道:“观主不是说了,魏安不可日日闷在屋里。”
“沈荔”纠结片刻,最后还是点头。
陆时玖笑着唤李帆入屋,让他备车,明日一早送沈荔和魏安出城。
李帆从一开始的错愕,如今已经变得麻木。
自从沈荔离开后,屋里的陈设从未变过半分,依旧维持着原样。
这三年,陆时玖夜夜都会在梧桐苑留宿,同“沈荔”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李帆看着榻上沈荔的骨灰盒,无端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青纱帐幔低垂, 影影绰绰。
枕边置着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匣子上是用圆月贝成的梨花,若不细看, 无人知晓匣中装的是骨灰。
那骨灰,还是陆时玖亲自带回来的。
李帆亲眼见陆时玖半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收拢着车中的余灰。
陆时玖不肯假手于人, 最后起身时, 差点晕倒在地。
这三年,李帆看着陆时玖在暖阁中一遍又一遍同“沈荔”说话, 他有意提醒陆时玖, 沈荔早死在那场火海中。
可话到嘴边,又自觉咽下。
梧桐苑侍奉的奴仆知晓陆时玖的心病, 默契不敢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两字。
屋里的陈设更是纹丝不动,甚至茶案上的八珍糕, 侍女也会悄悄换上新的。
不多不少,正好三块。
和沈荔当日离开后一模一样。
碧玉兽面三足香炉中青烟氤氲,缥缈白雾悄无声息在半空蔓延。
婆娑树影摇曳在窗下, 陆时玖唤李帆上前,习以为常:“山庄那边可都备下了?”
李帆垂首低眸:“都备着了。”
同样的问题,李帆已经回答了上千遍,如今早就熟记于心, 闭着眼睛也能回答。
他低眉:“管事一早带人过去洒扫了, 山庄那边的鸡鸭鹅一直都是有的, 沈姑娘若是喜欢, 也可尝个新鲜。灶上的老陈到时也会跟着一道过去,沈姑娘偏爱他做的烩鸭丝……”
“错了。”
陆时玖冰冷的声音从上首传了过来,黑眸森冷冰寒。
李帆无端打了个寒颤, 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心下默默将这话咀嚼了三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他慌忙改口:“是我糊涂了,灶上跟着去的是老刘。”
陆时玖漫不经心搁下茶盏,抬抬指尖命李帆退下,命人过来服侍自己和沈荔盥漱。
月明星稀,青松拂檐。
银白光辉落在青石台阶上,陆时玖猛地从梦中惊醒,伸手在旁边探了一探,触感一片冰凉。
枕边空荡荡,哪有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披衣起身,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
奴仆不明所以进屋:“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暖阁渐次亮起烛光,暗黄光影流淌在陆时玖眼角,忽明忽暗。
他一张脸沉得骇人:“沈荔呢?”
奴仆大惊,诚惶诚恐扬起双眸。
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阴冷视线,奴仆后背生凉,惊慌失措低下脑袋,惴惴不敢多言。
陆时玖冷脸上前,单手掐住奴仆的喉咙,一字一顿。
“我问你,沈荔呢?”
奴仆惶恐不安,一张脸霎时失了血色,额头贴地,双肩瑟瑟发抖。
陆时玖掐着奴仆的指骨泛白,一双如墨眼眸闪着猩红血丝。
奴仆在陆时玖手中差点断了气。
地上乌泱泱跪了满地的人,无人敢大声语,噤若寒蝉。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虞,通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耐烦。
他随手丢开奴仆,大步流星往外走。
木门推开,一枚黄澄澄的符纸飘落在陆时玖脚边,上面还有道长用朱砂画的符。
陆时玖眸色一顿,黑眸一瞬不瞬盯着那枚轻飘飘的符纸。
李帆接到信赶过来,正好瞧见陆时玖捏着符纸默然不语。
玄色外袍笼罩在陆时玖肩上,勾勒出消瘦颀长身影。
李帆暗暗叫苦不迭。
庭院中的符纸和道长留下的神神叨叨符水,李帆都让人洒扫干净,这张符纸应当是哪个侍女不小心遗漏的漏网之鱼。
李帆硬着头皮上前,面露窘迫。
“大人,这事是我处置不当,我立刻让人……”
指骨在案上敲下两记响,陆时玖淡声打断:“那假道长人呢?”
李帆如实相告。
那道长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不知在后宅骗了多少夫人姑娘。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眉眼冒着丝丝寒意,不寒而栗。
“若不是他,沈荔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早说过,不论是生是死,沈荔都该留在自己身边,陆时玖是绝对不会随意放手的。
都是那个假道士的错。
是他害得沈荔不得安生,连出来见自己一面都不敢。
陆时玖攥紧双拳,恨不得一剑将那人杀死。
不出半日,一道旨意在京城遍传。
京城多有道士神婆靠坑蒙拐骗欺瞒百姓,陆时玖上折